第 75 章
建国 B 轮
【张建国 · 2014年12月12日 ·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 武吉知马 GCB】
2014年12月12号礼拜五下午2点, Tanjong Pagar 那一栋写字楼5楼。
办公室4年9个月之前, 是 Boon Tat Street 那一栋二楼朝南那一间80平。现在是这一栋写字楼整一个5楼, 300平, 玻璃幕墙朝东那一面看出去, Tanjong Pagar 那一片旧 shophouse 的红瓦顶在楼底下铺开。
前台那道金色 Cargo Loop logo 朝大堂正面贴着, 大字 「Cargo Loop · Series B · 2014-12-12」, 下头一行 「Lead investors」, 并排3个名字: 新加坡某美元基金, 上海某 RMB 基金, 香港某家族基金。
张建国朝主会议室门口站着, 把那只金色别针朝西装左胸前推了半档。这一件西装是他这一辈子第三件, 深灰修身。里头白衬衫。紫色领带 — 还是3年前 Catherine 从上海寄过来的那一条。手心这一回是干的。
8个记者。比 A 轮多3个。本地 Straits Times 跟 Business Times, 上海《第一财经》还是3年前那位, 北京《中证报》, 香港 SCMP, TechCrunch SG, 又新加了《日经》驻 SG 站, 一位本地《联合早报》女记者。
10分钟介绍。他朝桌前那只 mic 拽近一些, 用普通话开口。
「各位记者朋友。 Cargo Loop 这一轮 B 轮, 2000万美金, 折人民币1.2亿。」他停一下。
「3件事。第一, 4年9个月这一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第二, 这一笔钱朝哪儿用。第三, 12个月之后我们朝市场说话。」
他心里落得比 A 轮稳。3年了, 同一条紫色领带, 同一件事。东南亚4国, enterprise client 从1300走到4000, 月活订单从160万走到580万, 30人扩到95人。这些数字 fact sheet 上有, 他不背。
他朝镜头落4个字: 「我们在路上」。
3点30, Q&A 收场。 SG 那位美元基金 partner 朝他握手用英语 「Jeremy, this is just the start」。上海张总用普通话 「IPO 的事我们慢慢谈」。香港 Mr Lau 朝他递一张烫金名片, 用粤语 「Jeremy, 香港这边随时」。
主会议室空下来, Daniel 朝他偏头。
「今天领带没歪。」
他朝下看一眼。没歪。
「你也没出汗。」
「我老了一些。」
Daniel 笑一下。「你35。」
「我35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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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过, 同事一拨一拨朝主会议室外散场。前台95个人朝大堂端香槟。一位刚入职3个月的本地女员工朝他用英语 「Jeremy, congrats」。他抿了半口。
「Daniel, David, 我先撤一步。今晚不留。」
「行。」 Daniel 偏头。「Catherine 等你。」
5楼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他那一辆深蓝色 BMW 5系, A 轮之后第二年换的, 开了3年。今年 B 轮前 Catherine 跟他说 「你今年要换一辆」, 他没接, 没换。
5点10, 他朝 Tanjong Pagar 出口开出去。 CTE 朝北, 转 PIE。 SG 12月下午5点的天朝西边压了一片暗黄, 路边那几棵雨树在车窗外一棵一棵退过去。
CD 机里一首老歌, 是周华健1995年的, 他自己也没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5点35, 他朝 Sixth Avenue 拐过去, 朝 Dunearn Road 切回武吉知马山那一面。林志远在 Sixth Avenue 那一栋两层洋房早就住了, 那是5年前 Sandy 那一家从他朋友那一家接手的旧 estate。
他自己这一栋 GCB 在更上头, Bukit Timah 主路朝里头一段绕进去, 一片1990年代末盖的三层独栋。
10月18号那一天他跟 Catherine 朝中介签的。4500万新币, A 轮那一笔分红的一半加银行贷款。 Catherine 朝中介开口, 「Jeremy, 这一栋我们要」, 他没绕。
GCB 是公民配额, 他2010年入籍那一年身份这一关已经过, 这一回他朝资料上签字。
他朝院门拐进去。私家路一段铺了花岗岩, 车轮压上去落得稳。前院200平, 一棵 frangipani 朝车道边立着, 12月这时候没花。一楼朝车库那一面是开放式, 顶上一盏暖黄灯。
车停。他没下。
他朝车里坐着, 双手搁在方向盘上, 没把挡挂入 P。引擎压着空转的低音。车库顶上那盏暖黄朝挡风玻璃落下来。
5点40。
他心里开始算账。
父亲2010年3月血糖8.2。这是4年9个月之前。这4年9个月里, 他朝济宁回去过几次。他心里一笔一笔摆。
2010年春节没回。 Cargo Loop 1月刚拉资80万种子轮。2011年春节没回, A 轮11月份刚收尾, 春节朝印尼出差8天。2012年回了一次, 爷爷87岁过世, 朝济宁4天, 朝灵堂跪了一会。
2013年春节回了一次, 3天, 陪父亲跟母亲朝镇上去吃了一顿羊汤。2014年7月份父亲胃镜复查, 他朝济宁飞了一次, 朝镇医院走廊陪3天, 那几天群里周宇航那3个字 「上市了」是他朝医院走廊凌晨02:30看到的。
加起来 — 2010没回, 2011没回, 2012一次, 2013一次, 2014一次。3次。加上2010年中父亲血糖8.2出来之后他朝端午节回过一次, 4次。不到5次。
他心里压一下。4年9个月。我每一年朝济宁不到一次。父亲从51岁到66岁, 我从30岁到35岁半。我朝 Cargo Loop 那一面从80平的二手 IKEA 桌子, 走到5楼300平的玻璃幕墙跟一张香港家族基金的金色名片。
父亲朝镇医院从8.2走到他自己也不一定背得出的那一个数字。
他心里落一句。
这就是 「上车」之后的第一回自我对账。
他朝方向盘上双手压住, 压住了5秒。 CD 机里周华健那一首朝副歌走过去, 「让我欢喜让我忧」那一句朝车里落下来, 又一遍。
5点50。10分钟。他朝挡挂入 P, 引擎停。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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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过, 一楼客厅。
落地窗朝后院拉开, 泳池亮着夜灯。米白色 L 型沙发, 一只柚木茶几, 墙上一幅 Catherine 朝上海拍卖会上拍下来的现代水墨, 落款2013。
Catherine 朝厨房那头出来, 一身灰色羊绒毛衣外加米色羊绒长裤, 头发朝耳后掖着。她朝他笑了一下。
「Jeremy, 恭喜。」
她那一句普通话上海腔今天压得比平日轻一些。
「嗯。」
子安朝楼梯跑下来, 6岁, 一身蓝色 NUS 附小校服外加一件白棉外套。他朝爸爸腿那一面抱住。
「爸爸恭喜。」
子安那一句普通话朝爸爸落得清。 Catherine 跟他商量过, 子安朝家里头朝普通话, 朝学校朝英语跟 Singlish。
「子安, 谢谢。」
「妈妈说今天爸爸公司很大很大。」
「公司没那么大。比4年前大。」
子安朝他抬头, 「4年前我多大」, 他心里算一下, 「2岁不到」。
Catherine 朝餐桌摆好了两份意面, 一份小一些的儿童份是子安的。家里那一位菲律宾女佣 Ate Maria 朝厨房出来, 朝他点头, 退回去了。
晚饭朝桌前慢慢吃。他朝意面吃了3口, 朝 Catherine 抬眼。
「Catherine, 我想2015年春节带子安回济宁。」
Catherine 把叉子停下。她朝他看着。
「2015年春节是2月19号。」
「我查过。」
她朝他又看了3秒。
「孩子也想看爷爷奶奶。」
她说得平。子安在他俩中间没抬头, 这一段对话子安听不懂全。 Catherine 这一句, 他心里落下来。
「济宁冬天0度上下, 子安没经过。」他说。「羽绒服, 厚棉裤, 围巾。」
「我朝南京路那头买。我妈那头有现成的。」
「好。我订机票。 SQ 上海中转, 然后高铁。」
「除夕之前3天我们朝上海落地, 朝济宁那头年三十。」
「年初五回来。」
「初六。」她说。「初六比较松。」
「初六。」
子安朝他忽然抬头。「爸爸, 爷爷家有院子吗。」
「有。比这一栋小。但是有两棵石榴树。」
「冬天呢。」
「冬天树叶掉光。光秃秃。」
「我去摸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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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过, 二楼书房。
朝武吉知马那一片山头看出去, 12月夜里26度。书房25平, 一张柚木大书桌。书架上几本 MBA 教科书是 Catherine 的, 一本他自己2002年从 NUS 带过来的旧 textbook 朝最右边那一格搁着。
封皮上他当年用马克笔写过 「Z J G」3个字母。
Ate Maria 哄子安睡了。 Catherine 朝楼下客厅那一面看新闻。他朝书房进来, 把门带上。
iPhone 5s 朝桌面搁着。他解锁, 朝通讯录翻到 「济宁家」。济宁此刻是夜里10点过。同时区, 同一刻。
铃响5声。
「喂。」是母亲。
「妈。」
「建国!」母亲那头声音抬起来, 山东汶上口音。「你这时候打过来。」
「妈, 你那头几点。」
「10点12。」
「我这头也是10点12。」
「俺刚喂完猪。」母亲说。「今天那两头大的吃得多。」
他朝那一句没接。母亲在济宁那头还养两头猪。父亲退休4年了, 但是后院那个猪圈母亲守着没拆。每一年腊月二十杀一头, 留一档腌肉吊在堂屋房梁底下。
「妈, 我今天有事跟你说。」
「你说。」
「我今天又拿到一笔大钱。比4年前那一笔大3倍。」
「介个4年前是哪一笔。」
「就是2011年那4000万人民币那一笔。这一回是6000万。」
「儿子, 你说慢一点。」母亲说。「妈听不太懂。」
他朝普通话切回济宁话, 嘴上的舌头朝软腭压一下。
「俺今天又拿到一笔大钱。比4年前那一笔大3倍。6000万人民币。」
母亲那头沉默。他心里数, 1, 2, 3, 4, 5。
「6000万。」母亲重复。
「嗯。」母亲又停。
「好。」母亲说。「那你过年回家。」
他朝那一句心里落下来。母亲对那个数字没问 「钱多不多」「公司有没有事」, 直接落到 「过年回家」4个字上。母亲一辈子在地里头算账, 她算的不是6000万, 是儿子上一回过年回济宁是哪一年。
「我过年回家。」他说。「我跟 Catherine 跟子安, 一起。」
母亲那头停了2秒。
「好。」
「妈, 爸怎么样。」
「他好。」母亲说。「血糖8.7。不高。」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8.7比8.5高了0.2。比2010年3月那8.2高了0.5。母亲朝那4个字 「不高」说得平。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朝儿子不报忧。
「妈, 你也保重。」
「俺好着呢。」
「嗯。」
「儿子。过年回家这事儿你跟 Catherine 商量好。 Catherine 上海那边, 不抢她。」
「Catherine 同意了。」
「好。俺先挂。长途贵。」
「妈, 现在不贵了。」
「俺挂了, 你也歇。」
电话那头嘟了一下, 断了。
他把 iPhone 朝桌面搁下。书房那盏台灯朝桌面落一格暖黄。窗外武吉知马那一片山头没动, frangipani 影子朝草坪也没动。
他心里落一句, 没出口: 6000万人民币母亲朝 「好」之后朝 「过年回家」落得直。父亲8.7母亲朝 「不高」落得平。我朝车库里坐了10分钟算账, 算到4次。母亲此刻在济宁那头还没睡, 朝灶屋那一面收过两头大猪的食。
他朝椅背靠下去。书架最右边那一格那一本2002年的旧 textbook, 「Z J G」3个字母朝硬皮封面落着12年的灰。
他心里落一句, 没出口: 2月19号, 年三十。我朝济宁回去, 第5次。父亲此刻应该已经睡了, 8.7那个数字他自己也不一定背得出。我今晚朝车库里头坐10分钟已经晚了。但是这一晚, 比朝下不回不晚。
他朝桌面那只 iPhone 又看一秒, 没解锁。
10点35, 他朝书房起身, 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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