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盐城七夜·走
【林志远 · 2014年11月14日 · 盐城 → 樟宜 → Mount Elizabeth】
11月14号, 周五。02:30。林家小院。
林志远朝床那一面醒来。盐城11月中旬的夜里4度, 屋里那只旧暖气片只温了一半, 被子贴在身上是凉的。他朝床头摸过 Nokia, 屏幕亮起来02:31。锅盖朝灶台磕了一声, 又一声。
他从床上坐起来, 朝堂屋走出来, 朝厨房门口站定。
母亲背对着他, 朝双头煤气灶一头压着。一只黑色旧铁锅, 锅里红烧肉的酱色咕嘟咕嘟翻上来, 八角的香一下子贴着冷空气飘过来。她朝锅里舀一勺汁朝肉块上浇下去, 又一勺。深枣红色棉袄罩在睡衣外头, 头发朝脑后绾了一束。
「妈。」
她看着灶上的火苗, 没回头。
「你睡。」她说, 「还早。」
「02:30了。」
「我04:00就起。」她朝锅里又浇一勺, 「你回去再眯一会儿。」
林志远在厨房门口没动。25瓦的灯泡朝吊线上悬着, 朝母亲背影落下一片暖黄。她那个背影朝他, 比1997年他19岁朝家里出门那一夜的背影窄了一些, 肩头朝下落了一些。
她昨晚11点起来焖肉。他昨晚11:30回卧室睡的时候, 厨房没声音。她是他睡熟以后才起来的。
03:00母亲收完汁。她朝桌沿取过一只圆形铝制饭盒, 衬上一层油纸, 把一块一块红烧肉朝里头码进去, 整整一层, 又叠一层。汁朝油纸边沿那一线慢慢渗出来, 她朝餐巾纸抹掉。盖上盖, 用一根橡皮筋朝外头箍紧。
她又朝塑料袋里把一只夹了火腿和煎蛋的方面包油纸包塞进去, 加一只装着热茶的小保温杯。三样朝一只布袋里叠好。
「飞机上吃。」她说。
「妈, 我商务舱有餐。」
她朝他看着, 没立刻接。
「这个你拿着。」她又说。「是你爱吃的。」
林志远朝那一句朝心里头落下来。他朝布袋伸手接过来。
03:50他朝玄关把行李箱拎出来, 朝那只布袋也提起来。母亲已经朝棉袄外头加了一件黑色外套, 围一条暗花丝巾。
「妈, 你再睡一觉。」
「我送你到医院。看你爸最后一眼。然后我接班。你姐06:00该下夜班。」
林志远朝那一句没接。他把布袋朝行李箱拉杆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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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0巷子口那一辆桑塔纳出租车朝院门外停下。司机摁了一声短喇叭。林志远攥住行李箱拉杆, 朝青砖巷子那一头走出去。母亲跟在他后面, 走得慢, 那双塑料拖鞋已经换成了黑布鞋。
车朝县城开。凌晨4点的县城没车。一盏一盏的路灯朝车窗外退过去, 一片淡黄, 一片淡黄。母亲坐在他身边, 双手搁在膝盖上, 没说话。林志远朝她那只手背上看了一下, 老年斑朝食指那一面落了几粒, 比他记得的那只手又老了一些。
04:18车朝住院部大门停下。林志远朝司机偏头, 「师傅, 你等我15分钟, 然后朝盐城南站。」「行。」
10楼1006病房。林桂英朝病房门口那只折叠椅上坐着, 一件深灰色棉袄, 朝他这一面站起来。
「弟。爸03:00醒了一次, 喝了半杯水, 又睡了。这一阵他清。」
「嗯。」
林志远推开病房门。父亲朝枕头那一面睁眼。床头小灯朝亮档拧开, 屋角监护仪朝绿色的尖一格一格走。父亲右手朝床面慢慢抬起来, 朝他伸过来。
林志远在床沿坐下, 把那只手握住。父亲手心是温的。
「爸。我走了。我下次再回。」
父亲嘴动了一下。一字一字朝外头送。
「走吧。」父亲说。停一下。「别担心。」
林志远朝那两节话朝心里头落下来。他朝父亲那只手又攥了一下, 没加力。父亲嘴角朝右那一边轻轻动一下, 不是笑, 是想笑。
「爸。等你能走, 我带知行回来看你。」
父亲嗯一声。喉咙朝外头送出来一格气。
「嗯。」
林志远从床沿起身。他又把父亲那只手握了2秒, 才松开。父亲朝枕头又靠回去, 闭眼。
母亲跟在他后面出来。住院部门口风从北边来, 朝她那条暗花丝巾的边角朝肩头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丝巾。
「妈, 你保重。」
她朝他看了2秒。
「走。」
她那个字说得平。林志远没接。他把行李箱拉杆推起来, 拉开出租车后排门, 把行李箱朝后排塞进去。布袋他在怀里抱了一下, 才搁朝座椅上。
车朝盐城南站开走。后视镜里头, 母亲那个身影朝住院部那扇玻璃门那一面收得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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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长途班车朝上海浦东。车里头一股机油味, 暖气开了。林志远朝靠窗18A 坐下, 把布袋抱在怀里。车窗外是11月中旬的苏北平原, 一排一排已落叶的杨树朝高速两边一格一格退过去。
12:30浦东 T2。SQ 803 J class 柜台没人排队。柜台一位本地华人女员工朝他笑一下, 「Mr Lin, gate 33, boarding 13:50。」「Thank you。」
13:00候机厅。他朝靠窗那排连椅坐下, 从外套口袋摸出 iPhone 5s。Sandy 03分钟前发过来一条。
「Lin, 知行 发烧39度。我刚送他急诊。Mount Elizabeth。」
林志远朝屏幕看着。3秒。他朝键盘回。
「我中午14:30起飞。21:50樟宜。」
发出。Sandy 12秒回。
「OK 我等你。」
3个英文字, 4个中文字。父亲朝1006病房, 知行 朝 Mount Elizabeth, 他朝候机厅12号 C 区那排连椅上坐着。三个地点朝心里头摆开来, 像3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他烧多高。」
「39.2。医生说急性扁桃体炎。打点滴退。Eddie 哭过一阵子, 现在睡了。」
「好。我到了直接去医院。」
「Don't 改 ticket。原班准时就好。」
他朝屏幕锁屏, 朝外套内袋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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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 803 PVG-SIN 12A 靠窗。他朝椅背坐下来。空姐递一只热毛巾, 一份菜单。他朝菜单摆手, 「Just water, please。」她朝他笑一下, 换一杯水递过来。
他把那只圆形铝制饭盒和那只面包油纸包朝座椅前袋里塞进去, 塞稳。塞稳那一刻, 八角和冰糖底的香朝鼻腔贴上来, 极轻, 只一秒, 又被商务舱机舱内的冷气散开。
14:30 SQ 803朝跑道滑动。机轮离地。他朝椅背靠下去, 闭眼。
15:30餐车朝走道推过来。空姐偏头, 「Mr Lin, lunch?」
他朝她摆了一下手。
「No, thank you。」
她朝他笑了一下, 又推朝下一排。他没把座椅前袋里那只饭盒取出来。他朝舷窗外看着, 云朝机翼底下一格一格慢慢过去。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父亲朝1006病房。知行 朝 Mount Elizabeth 急诊。我朝 SQ 803 12A 中间。第一次, 我同时被两边夹住。
他朝椅背又靠下去。这一刻比11-07那一回他第一次坐商务舱稳了一点, 又紧了一点。稳是身体认得了, 紧是他朝心里头知道, 这一回不会是最后一回。
21:50樟宜 T1。机轮接地。他朝行李提取那一面取过小行李箱, 朝海关走过去。海关一位本地华人女员工朝他笑一下, 「Welcome home, Mr Lin。」「Thank you。」
22:30 T1 Arrival Hall。Sandy 朝出口外不远的一根柱子边站着, 一件灰色风衣, 头发朝耳后掖着。她朝他抬手, 没朝他迎过来, 朝车那一头偏头。
「Lin, 车在外面。我让 driver 直接朝医院。」
「嗯。」
车里头她偏头朝他, 朝他外套袖口那一面看了一秒, 没问。司机朝 ECP 那一头开。
「他怎么样。」
「点滴2个钟头, 退到38.6。还在烧。Eddie 哭过, 一直问 daddy。」
「知微 呢。」
「在我妈那。」
「好。」
23:00 Mount Elizabeth Hospital A&E。急诊大厅冷气朝后脖颈贴上来, 比樟宜冷一些, 比盐城暖5度。
A&E 那一段走廊里头那间家庭等候区, Sandy 抱知行 朝长椅上坐着。7岁, 一身蓝色 NUS 附小校服外加一件外套, 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Lin, 知行 发烧39.2。医生说扁桃体炎。已经打了点滴。在退。」
「好。你休息。我抱他。」
Sandy 偏头, 把儿子轻轻朝他怀里转过去。林志远接住知行7岁那个身体, 比他记得的沉一些, 又烫一些。知行 朝他衣领那一面闷一下。
「爸爸。」
「Eddie。」
「你回来了。」
「回来了。」
Sandy 朝他对面那张椅子坐下来, 朝椅背靠下去, 闭眼。
01:30知行 朝他怀里头烧得轻一些。02:00护士过来一次, 量体温。38.0。
知行 朝他怀里睁眼, 朝他衣领那一面闷一下。
「爸爸。」他说。停一下。「爷爷怎么样。」
林志远朝怀里那个身体那一面顿了一秒。
「爷爷好一点了。」他说。慢, 普通话。「等他能走, 我们带你去看他。」
「真的?」
「真的。」
知行 朝他衣领又闷一下, 又睡。
林志远朝急诊走廊那一头白光看着。冷气出风口朝头顶落下来, 凉。Sandy 朝椅子上闭着眼, 头朝椅背偏过去。布袋朝长椅另一头搁着, 那只圆形铝制饭盒里那一块一块红烧肉这一刻应该已经凉透了。
母亲04:00起来焖, 06:00朝医院门口送他, 此刻是新加坡02:10, 盐城02:10, 母亲应该在家里睡下了。她知不知道知行 烧到39.2这一档她不知道。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这就是夹层。我朝中间。红烧肉朝我袋子里。知行 朝我怀里。父亲朝1006病房。我才35岁。这只是开始。
他朝怀里那个身体又稳了一下, 没加力。知行 朝他衣领呼吸是平的。Mount Elizabeth A&E 走廊那一头白光朝地砖落一格, 又一格, 一格一格朝里头延过去。
他没朝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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