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七夜·清醒

【林志远 · 2014年11月10-11日 · 盐城县医院1006病房】

11月10号, 周一。13:00。1006病房。

父亲转入普通病房已经满4天。林志远把床头那只保温饭盒揭开盖子, 是母亲今早11点从家里头炖出来的小米粥, 加了几粒山药丁, 没放盐。

盐城县医院10楼朝西, 11月初的天阴, 玻璃外头看不见太阳, 院子里那一排梧桐叶子大半已落, 剩下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头一格一格地挂着。

折叠床仍朝床尾支着, 棉垫已经塌下去一截。林志远昨晚仍睡这张床。他把椅子拉到床沿边坐下, 朝父亲嘴边递过去一勺粥。

父亲右半身能动, 左半身仍不行。嘴角右边动得稍慢, 但能含住勺子。一勺粥送进嘴里, 父亲喉咙咽得慢, 5秒一勺。林志远不催。他朝父亲下巴底下围着的那一条小毛巾上头看一眼, 没沾出, 又舀第二勺。

第三勺父亲偏头, 嘴角往下落了一点粥, 林志远拈起小毛巾抹一下。父亲眼睛朝他看着, 没出声。

13:30喂完半碗。父亲朝枕头靠回去, 闭眼。林志远把保温饭盒合上, 搁回床头柜。

床头柜上头已经摆了几样: 一只白色搪瓷小药杯, 一张折成方块的探视证, 一只 Sandy 上礼拜临行前塞进他外套口袋里头的小一只 iPhone 5s — 他在中国这边没换 SIM 卡, 只留它做相机和相册用。

家里头那只 Nokia 在裤兜里, 处理姐姐和母亲的短信。

他朝椅背靠了一下, 没起身。屋里头只有监护仪那不响的绿色心电波在屏幕上头一格一格走, 走廊偶尔有推车朝外头过去, 轮子压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的声音。

14:00。

父亲眼皮动了一下, 慢慢张开。

林志远在床边坐直了。父亲朝他看着, 眼神是清的, 比11-08第一次 ICU 探视清出去一截。父亲嘴动了一下, 喉咙里一档轻轻的气流朝外头送出来, 停一下, 又送一下。

「爸, 你想说什么。」

林志远从椅子上朝床头又凑近半步, 把右耳朝父亲嘴边侧过去。

父亲又停一秒。喉咙慢慢地把那一句话送出来。三个字。

「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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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朝那三个字朝耳朵里头落下来那一刻, 没立刻接。

他在椅子上扣住膝盖。父亲眼睛仍朝他看着, 没朝下深, 没朝下问。这一句不是叮嘱, 不是问候, 不是要他做什么, 也不是要他答什么。是父亲清醒过来朝他这一面看清楚以后, 落出来的一句陈述。三个字。看完了他, 这一句话就到。

他把喉咙朝下闷一下。心里头数到3。然后朝椅子起身。

「爸, 我去洗一下手。」

他没等父亲回应。他朝床尾绕过去, 朝病房西墙那一格落地窗走过去三步。然后他朝窗户转过来, 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额头先碰上玻璃, 是凉的。鼻梁碰上去, 嘴唇碰上去。他闭上眼。

外头是11月10号下午14:01的盐城。5度阴天, 院子那一格停着两辆白色的救护车, 一个穿橘色背心的环卫工人在梧桐树底下扫落叶。一道灰色的天朝地平线压下来, 看不见远处。他贴在玻璃上没动。

第一阵朝胸腔顶上来的时候, 他朝喉咙咬住, 没出声。第二阵顶上来的时候, 他把下颌朝玻璃又压紧。眼泪从眼眶溢出来, 朝下巴落下去一线, 又一线, 朝衬衫领口渗下去。

他贴着玻璃, 手没朝上抬。胸口一起一伏地动。

1997年11月27号那一天, 父亲在盐城长途汽车站售票口那一格朝他袖筒攥过手又松开, 塞进他袖口一条蓝灰格子手帕。那一年父亲48岁。1999年1月他第一次回家, 父亲堂屋老木躺椅上头眼眶红着说 「回来就好」, 他没哭。

2004年6月父母飞 SG, 父亲楼下小径那一头比左脚迟半拍朝走过去, 他没哭。20几年他没在父亲面前哭过。

3分钟。他贴着玻璃没动。

14:04。

身后病房门响了一声。母亲提着饭盒和保温壶进来。塑料拖鞋在地砖上踩得很轻。林志远贴着玻璃没回头。他朝玻璃外那一格梧桐树看着。

母亲朝病房里头扫一眼, 看了他贴着窗户的背影1秒。她没出声。她朝床头走过去, 把饭盒搁在床头柜, 把保温壶拧开, 倒了半杯热水, 又拧紧。

然后她在床尾那张自带的椅子上坐下来, 朝床上父亲看着, 没叫他。

林志远又贴了30秒。他把胸腔收住, 下颌松开。一线眼泪朝下巴落下来, 滴在衬衫前襟。他抬起右手, 用衬衫袖口抹了一下脸。又抹一下。

他朝床那边转回身。

母亲在椅子上坐着, 一手抓着膝盖那一格那一条暗花丝巾的边角朝食指上头绕了一圈, 又松开。她朝床头柜伸手, 取过一张餐巾纸递过来。

林志远接过来, 朝眼角再按了两下。

「爸睡了。」他说。

母亲朝床看了一眼。父亲已经又闭了眼, 鼻翼一格一格起伏, 是真睡。

母亲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多说。她在椅子上坐着, 朝床头柜上那只搪瓷小药杯的位置挪了挪, 让出一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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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号, 周二。09:00。1006病房。

昨夜母亲朝家里睡, 林志远仍睡折叠床。凌晨4点他醒一次, 父亲呼吸是平的, 没异样。他又眯了2个钟头。

09:00父亲又朝枕头睁开眼。

这一次比昨天清得多。父亲朝他看着, 嘴动了两下。喉咙朝外头送出来一句, 比昨天那一句长。

「孙子。怎么样。」

5个字。停一停, 一个字一个字朝外头送, 但是连得起来一句完整话。林志远朝父亲看着, 心里头停了一下。

「他好。这两个礼拜上 NUS 附小一年级。10月底学校有万圣节活动, 他扮蜘蛛侠。」

「视频。」父亲偏头, 「有吗。」

「有。」

林志远朝床头柜伸手, 取过那只 iPhone 5s, 解锁。相册里头10月31号那条, 是 Sandy 在 NUS 附小操场拍的, 30多秒。

林知行7岁, 一身蜘蛛侠紧身衣, 戴一只蜘蛛侠面具, 朝镜头挥一下手, 又跟旁边一个穿黑斗篷的小男孩朝操场那一头跑过去。视频里头能听见 Sandy 在镜头后头说 「Edwin, slow down」。

他朝父亲递过屏幕。父亲右手朝床面抬起来, 不太稳, 林志远帮他扶住手机。屏幕在父亲眼睛前头30厘米。

父亲朝屏幕看着。30秒。视频结束以后, 林志远轻轻一点, 重新放一遍。父亲又看完一遍, 60秒。

父亲嘴角朝右那一边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想笑。

「他眼睛。」父亲说。停一下。「像你。」

林志远没接。他朝屏幕又看一眼。视频定格在林知行挥手那一秒, 面具底下露出来一双眼睛朝镜头里头看。他在心里头朝那一双眼睛落了一下, 落到自己7岁那一年盐城林家小院老木躺椅上头, 父亲坐在椅子里头朝他外头看着的那一幕。

父亲那一年朝他眼睛落下来过这样一句没有, 他不记得。

「爸, 你想见他吗。」

他朝父亲问得低, 普通话, 慢。

父亲没立刻接。屋里头监护仪绿色的尖在屏幕一格一格走。父亲朝他看着, 朝枕头又靠回去, 闭了一秒眼, 又睁开。

「等我。」父亲说。停一下。「能走。再说。」

5个字, 拆成两节。林志远朝那5个字落在心里头。

「好。」他说。

父亲嘴角又朝右那一边动一下, 这一次更轻。然后父亲朝枕头又闭了眼。林志远把视频关掉, 锁屏, 搁回床头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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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00。父亲又睡过去。

林志远从病房门退出来, 朝走廊走过去。走廊朝东那一头有一格小窗朝外头开着, 11月中午的风从那里朝走廊里头吹进来, 凉。他在那扇窗前站定。

朝裤兜里头取出 Nokia。先朝姐姐发短信。

「爸今天能说话了。他问知行。」

发出去。20秒以内 Nokia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小信封图标亮起来。姐姐回得快。

「好。妈高兴。」

四个字。林志远朝那一行字看了2秒。姐姐不写长句, 写不来。一句报喜, 一句替母亲谢他。她朝他这一面表达温度的那一套是这个, 这一格他认得。

他把 Nokia 收起来。又想起床头那只 iPhone 5s — 他没带过来, 在病房床头柜上搁着。他朝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朝病房门探进去半步, 母亲仍在椅子上坐着, 父亲仍睡。

他从床头柜取过 iPhone, 又退出来, 回到走廊上刚才那扇窗户前。

iMessage 打字给 Sandy。

「爸今天清醒。他想见知行。」

英文这一边他用普通话写, 打的是中文。Sandy 那一边能读, 已经7年了。屏幕上那一行字发送以后, 顶上转圈一秒, 发出。

3分钟。Sandy 回。

「等他出院, 我们带知行飞过来。」

一句完整的中文, 没有英文夹进来。Sandy 这一句写得慢, 林志远从间隔感知出来, 她在键盘上打了又改了又打。SG 此刻是中午12点过, 她应该刚朝 client meeting 那一头出来。

林志远朝屏幕看着, 没立刻回。他朝走廊那扇窗户转过身, 朝外头看出去。盐城县医院后院那一格梧桐树, 风把最后几片叶子朝下吹下来。他在心里头落了一下, 没朝外头出。

父亲清醒过来朝他落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瘦了」。不是 「回来就好」。不是 「钱不要看得太重」。是 「你瘦了」。这就是他的父亲。

他没朝下接。他朝 Sandy 回了三个字 「好。等他」。然后把屏幕锁上, 朝右手把 iPhone 攥住, 又松开。

16:00。林桂英朝病房接班。她朝走廊那一头朝他走过来, 一件深灰色棉袄, 头发朝脑后扎一束, 手里头拎一只布袋。

「弟。你回家小院休息。妈让你睡两个钟头。」

「嗯。」

「爸今天怎么样。」

「能说话了。问了知行。我给他看了视频。」

林桂英朝他看了2秒。她朝他那只攥着 iPhone 的右手看一眼, 没问。她朝他肩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 又收回去。

「你回。」

林志远朝走廊朝电梯走过去。出医院大门, 11月初下午4点的盐城, 风从北边来。他朝家里头那一条80米的青砖巷子走过去, 走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