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盐城七夜·入院
【林志远 · 2014年11月7-9日 · 盐城县医院 ICU / 林家小院】
13:35 SQ 802 落浦东。林志远拎小行李箱朝出关那一头走, T2 那一段大厅他没看, 直接朝长途汽车的指示牌走。
他在 lounge 里查过, 浦东到盐城没有直高铁。机场二号航站楼出口外有班车, 一天三班, 13:50 那一班他赶上了。班车从浦东出来朝沪苏高速那一面拐, 6 个钟头, 中间长江南通段过桥那一段堵了 40 分钟。他朝座位靠着, 没睡。
车里坐了三十几个人, 大半是回盐城的本地人。前排两位中年女人讲苏北口音, 林志远朝那一段话音里只听清了几句, 谁谁的儿子从昆山回来, 厂子开不下去了。他朝口袋摸出 Nokia, 朝姐姐发过去一条短信, 「19 点过到县医院」, 朝发送按下。
车朝盐城收费站下来, 是 18:50。再朝市区开 20 分钟, 19:10 抵盐城县医院门口。
天色已经全黑。十一月初的盐城, 风从北边来, 干, 不湿。他朝医院门口站定, 抬眼看了一下那一栋灰白色的楼, 楼顶 「盐城县医院」 五个字底下亮着一行小字 「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朝那一行字看了一秒, 没多想。
门诊大厅这一段已经关了一半, 急诊那一边亮着灯。他朝问询台问 ICU, 朝五楼。
电梯朝五楼开。出电梯左转走廊一长段, ICU 在最里头。走廊那一面墙贴着家属须知, 探视时间 15:00-18:00。他朝墙上那一行字看了一眼, 心里落了一下。19:10。已经过了。
母亲坐在走廊尽头那一排塑料连椅最外头那一个。深枣红色针织衫, 黑色长裤, 一条暗花的纱巾搭在膝盖上。她朝他这一面抬眼那一刻, 先愣了半秒, 才认出来。
「志远。」
「妈, 爸怎么样。」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立刻说。她在塑料连椅上朝旁边挪了一寸, 让他坐。他没坐, 朝护士站走过去。护士站坐着一位 40 岁上下的本地女护士, 朝他抬眼。
「同志, 我是 8 号床林广海的儿子, 我从新加坡赶回来, 刚到。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探视时间过了。明天 15 点再来。」
「我从新加坡赶回来。」
「明天 15 点。」
她朝他笑了一下, 笑里没有半点松动, 但也没有不耐烦。林志远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再说。他朝母亲那头走回去。母亲已经站起来, 把那一条纱巾朝肩上披好, 拎起脚边那只布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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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 林家小院。
钢厂家属院那一条 80 米的青砖巷子, 这一晚跟 1999 年 1 月那一夜没差太多。两边人家大半睡了, 巷子尽头那根电线杆顶上仍是一盏白炽灯。林家门口那只 100 瓦灯泡仍亮着——这一晚不是为他亮的, 是因为父亲今天清早从这一道门朝外抬出去, 母亲忘了关。
进门是堂屋。八仙桌靠北墙仍在, 西墙根那只老木躺椅仍在——是他从小看父亲坐到大的那一只。这一刻躺椅上没人。一条军绿色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搭在躺椅椅背上。林志远朝那只躺椅看了两秒, 心里落了一句, 没出口。
母亲朝厨房走过去, 朝双头煤气灶一头点着。锅里头已经有红烧肉, 是今早出事之前她炖的, 她朝灶上又点了一头。八角的香慢慢从锅里头透出来。她又盛出一碟青菜, 一碗紫菜蛋花汤, 一碗白米饭, 摆在八仙桌上。
林志远坐下来。他闻到那一锅红烧肉的味道。这一锅他熟。1999 年那一回他第一次回家, 母亲也是这样炖的, 八角和冰糖底, 皮糯, 肥肉化得开。他端起碗, 朝米饭上夹了一块。
咽下去那一刻, 他朝桌子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一眼。母亲在父亲那个位置坐下来, 没动筷子。
「妈, 你也吃。」
「我吃过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这一句她从他 1997 年走那一年起说了十七年, 他也听了十七年。他没再让。他朝米饭上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没出声。
「妈, 爸怎么了。」
母亲朝桌沿看着, 一只手把纱巾的边角朝食指上绕了一圈, 又松开。她没立刻开口, 又看了一眼筷子。
「今早 6 点半。他朝洗手间起身, 脚一软, 摔了。我喊他他朝我看着, 嘴动了一下, 出不来声。我朝你姐打电话, 又朝镇医院 120 打电话。120 来得快, 镇医院看不了, 直接朝县医院转。」
「转上来诊断什么。」
「脑梗。中风。左边整个半身动不了。神志是清楚的, 但讲不出完整句子, 嘴里只能蹦出一两个字。」
林志远朝紫菜汤端起碗, 喝了一口。汤是热的, 喉咙那一段却像没过过去。
院门那头响了一下。母亲朝堂屋门看一眼, 起身去开。林桂英朝堂屋走进来, 一件深灰色棉袄, 头发朝脑后扎了一束, 脸色比照片里头黄。她比他大 6 岁, 这一年 44 岁, 仍在城东那一家纺织厂上夜班。
林志远朝她那一身衣服底下那一股淡淡的棉絮和机油气味闻了一下——她从厂里直接朝医院过来, 又从医院朝家里来。
「弟。你来了。」
「姐。」
她朝堂屋八仙桌看了一眼, 朝椅子拉开坐下。母亲朝厨房走过去再盛一碗。林桂英朝弟弟手里那只碗看一眼, 没说话。林志远朝她递了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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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8 日, 周六。09:00 ICU 第一次探视。
ICU 探视一次只准两个人, 一次半小时。母亲让他先进。他换了一次性鞋套, 一件薄蓝色无菌罩衣, 走进 ICU 那一道双层门。里头的空气是另一种温度, 比走廊低 2 度, 消毒水那一股味道贴着鼻腔。
8 号床朝最里头那头。一张监护床, 床头那台监护仪, 心电那一段绿色的尖朝屏幕一格一格走。父亲半躺着, 氧气面罩遮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一头白发比 1999 年那一回又少了一些。林志远朝床边走过去, 站定。父亲朝他这一面慢慢抬眼。
林志远先朝那一双眼睛看着, 没出声。父亲眼眶那一圈红, 不是哭, 是病床上躺久了那种红。眼神是清的, 一寸一寸从他脸上扫过, 落到他衬衫领口又落到他手上, 像在认。
「爸。」
父亲嘴动了一下, 氧气面罩底下朝他这一面发出一个低低的音, 像是 「嗯」, 又像是别的字。一句完整的话没出来。
父亲右手朝床外慢慢抬, 颤了一下, 朝他这一头伸过来。林志远朝那一只手伸过去, 握住。
那一只手粗糙得他认不出。
他朝父亲的手低头看了两秒。手背朝他朝上, 大拇指那一带浮出一片淡褐色斑点, 比 1999 年那一回又多出一片。指节朝外突着, 食指那一节朝内弯了一个老式茧子, 是常年朝铁器上摸出来的那种。手心那一面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一道一道老茧像他记得的炕席纹路。
父亲 50 岁那一回他第一次回家, 父亲那一双手已经粗了, 但仍是父亲的手。这一年父亲 65 岁, 这一双手他不认了。15 年的风霜全压在这十只手指上头。
父亲朝他张了一下嘴, 又闭上。一句话没拼出来。
半小时到。林志远朝父亲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 又松开。出 ICU 朝走廊, 他朝医生站走过去。值班的是一位 40 岁出头的男医生, 朝他说得慢。
「脑梗中风, 左侧偏瘫。急性期已经过了, 现在保守治疗, 抗凝、 降压、 控糖。再观察一周, 稳定下来转普通病房。长期看, 是康复治疗。康复至什么程度, 看他自己, 也看运气。」
「转上海三甲有没有必要。」
「上海三甲的诊断治疗思路跟我们这里差不多。急性期已经过了, 转运反而风险大。等转普通病房之后, 你们家属要朝哪边去, 那时候再说。」
林志远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再问。他朝走廊那一面退了两步, 在塑料连椅上坐下来, 把额头朝双手上搁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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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 1006 病房。
父亲在 ICU 待了 36 小时, 当晚 18:00 提前转出。1006 在住院部 10 楼朝西那一头, 三人间, 父亲那张床朝窗。窗外朝西, 远处是盐城市中心那一片新盖的楼, 一格一格朝夜里头亮着冷光。
林志远朝病房地板把折叠床支起来。是医院租给家属的那种, 床架钢的, 床面薄薄一层棉, 朝床头塞了一只小枕头。他朝床下垫了一条母亲让他带过来的旧棉被。母亲今晚朝家里头睡, 明晚轮她。
23:00 他朝折叠床躺下来。屋里头没全黑, 走廊灯朝门缝下头透进一线。父亲朝病床那一面侧着身, 氧气管已经撤了, 只剩鼻吸管低流量。林志远朝那一面侧脸看了两秒, 闭眼。 睡不着。
凌晨 03:00。父亲朝他这一面伸手。
林志远先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朝他手背那一头轻轻碰了一下, 又碰了一下。他朝那一面睁眼, 朝床那一头抬手伸过去。父亲右手朝他握住。父亲没说话, 嘴里也没出声。林志远朝父亲手背上扣住, 没松。窗外是盐城夜里那一段冷光, 一格一格。
林志远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我把父母独自留在了一个三线城市。
17 年前 1997 年 11 月初, 父亲送他到盐城长途汽车站售票口。一只手攥过他袖筒, 又松开。蓝灰格子手帕塞进他袖口里。父亲那一年 48 岁。这一刻父亲 65 岁, 中风, 偏瘫, 他 35 岁, 刚坐过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商务舱。
他朝父亲手背上那一片淡褐色斑点又看了一眼, 没看清, 黑暗里只是一寸一寸的轮廓。
他没松开。父亲朝他手心又攥了一下, 又松。手心朝下, 林志远朝父亲指节扣得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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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9 日, 周日。08:00。住院部楼下小餐厅。
林桂英朝他这一面坐着, 一份小米粥, 一笼包子, 没动几口。林志远朝包子咬了一口, 嚼着, 朝桌沿看着。
「姐, 我想把爸转上海三甲。」
林桂英没立刻接。她朝粥碗搅了一下, 又放下勺子。她朝弟弟看着, 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是夜班加这两天没睡攒出来的。沉了几秒, 大概 5 秒。
「爸不愿意。」
林志远朝她看着, 没立刻接。一筷子朝桌沿落下去, 他没去捡。
「为什么。」
她朝桌沿看着, 一只手朝勺子柄上搁着, 没动。她呼吸慢了, 才开口。
「他这一辈子最远去过上海一次。1997 年你出新加坡那一年, 送你去虹桥。回来火车上他就跟妈说上海太大, 走不动。他不愿意离开盐城。他清醒, 你昨天看见的, 他清醒。他要是不愿意, 你拗不过。」
林志远喉咙那一段闷了一下。他朝桌沿看着, 朝包子又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没尝出味。
「好。那就盐城。」
林桂英朝他点了一下头, 也没多说。她朝粥碗又搅了一下, 朝勺子上舀了一勺粥, 喝下去。她朝弟弟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收回去。
「弟。你一会儿回病房, 朝爸说一声。让他知道你回来了, 你跟他在一块儿。这一点对他要紧。」
「嗯。」
楼下小餐厅的窗户朝东, 早上 8 点的太阳朝桌面落下来, 把粥碗的边沿照成一圈白。林志远朝那一圈白看了一秒, 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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