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晴 IB

【王美琪 · 2024年2月 · 新加坡】

2024年2月某周三晚上8点过几分。客厅那盏吊灯她进门顺手按亮,黄光朝餐桌落下来。她把学校那只布袋朝玄关地上一搁,鞋脱了,朝厨房走。学校今天有 P5 P6家长会,她在 admin block 留到7点过,朝公交回家这一程车厢里头她合眼睡了10分钟。

灶台上一只白瓷盘,周二晚上陈志强在家红烧的那条多宝鱼剩了大半。他周一飞上海,周五回。这几天家里头三个人,她安排晚饭就是热剩菜。灶台那只电磁炉旁边一只小锅,锅底还粘了点周一晚上的米汤,没洗干净,是她周二早上忙着出门那时候搁下的。

她在微波炉里把鱼热了一遍,小锅烫了一份青菜。微波炉滴一声,她朝小锅那边把火拧小。餐桌坐下来一个人吃。梓恒在自己房间,灯亮着,门半开,在桌前做 P4数学。10岁多,自己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她在那边盯。

梓晴在客厅沙发斜坐着,一条腿曲着, iPad 支在大腿上。校服外套朝沙发扶手搭着没收。校服的 collar 边缘有一道粉笔灰的浅印,是她下午化学课黑板那边蹭出来的。她朝屏幕划着,脸上不出声。头发是16岁这两年留长的,朝肩头那一面散下来一截。

「在看什么。」王美琪从餐桌那边问了一句。

「IB course portal。」梓晴没抬头,「Mom, due Friday。」

王美琪嗯了一声,朝鱼挑刺。 IB Diploma 选课系统她在学校副校长这个位置上闭眼也走过 — 6个 subjects, 3个 HL 3个 SL, Group 1母语, Group 2二外, Group 3-6各一门。

学校家长端她也登入过两次。她没朝梓晴那边追问。16岁的人,选课先让她自己挑。

吃完她在水槽冲了一下碗,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客厅梓晴还坐着。王美琪朝沙发那边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选得怎么样。」普通话。

「Mom, I'm going Chinese B SL。」梓晴没抬头,英文。

王美琪停了半秒。「Chinese B 不是 A?」

「I cannot do A。 Too much 文言文。」梓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抬起头。

她心里头一沉。学校 portal 她清楚, Chinese B 是为 「家里讲华语但孩子主体是英文」那一类 SG 二代设的。梓晴在家里普通话她讲得不算差,跟外公外婆视频还能撑半个钟头。 Chinese A 不是不能挑。

「Chinese A 难不到哪里。」她把声音压平,「你外公在厦门写一手好文言。」

梓晴把 iPad 放到大腿上。头转过来朝她那边。

「Mom。我不是外公。 I cannot read 文言文。」「cannot」那个音她咬了一下,不重,但听得出。

王美琪身体里升起一处,不是怒,是 「我跟你16年在家里讲普通话」那种沉。喉咙里咽了一下。

「你在家里头普通话讲了16年。 P5那一年外公生日你在那本旧账册纸上用毛笔写过四个字。外公那张八仙桌上头他还摆着。」

「That was P5时候, Mom。现在是 IB。 Final grade 算大学申请的。不是兴趣。」梓晴把 iPad 拿起来,摆出要起身的姿势。「我跟同学开个 Zoom。」

「梓晴。」

「Mom!」

梓晴站起来,朝走廊那边朝自己房间走。房门关上,不算用力,但响。走廊里回声一拍。

王美琪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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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恒房间那边静了一会儿。10岁的弟弟听见姐姐房门一响,没出来。这种时候不出声,他知道。

王美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头梓晴那只 iPad 留下没拿走, portal 屏幕暗下去,「Chinese B SL」还停在选项页,没点 confirm。

她没伸手去替她 confirm。不动。让梓晴自己来。

她心里头一层一层走。

第一 — 梓晴在 reject 的不是 Chinese A。是她16年朝中文这件事摆着的期待。

第二 — 那个期待是什么。1996年她在厦门高考古文80分满分。家里那张八仙桌父亲春节写春联 「大门一张,偏门一张,灶王爷一张」。鹭大入学那一年古代汉语开课,老先生在讲台一字一字念《左传》。南洋这26年普通话的核心一直没松。梓晴 P5那年外公生日,她让她朝旧账册纸朝外公写四个字 「松柏长青」, 用毛笔,朝海运快递寄回厦门。那张外公收到,在他八仙桌玻璃压板底下摆到现在9年。

梓晴不是同一种孩子。梓晴在新加坡国际学校长大,普通话在家,英文在学校在同学。「文言文」这三个字对她是另一种语种,不是父辈桌上那张春联。朝梓晴的耳朵里头,「文言文」跟她朝学校 IB 系统朝大学申请那条路上其他陌生 elective 没区别 — 是一种你得朝它打2年仗最后拿一个 grade 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跟它有血缘的东西。

第三层落下来。

**她心里一沉,自己一直在带着1997年的中文期待养孩子。**

沙发上她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没起身,没朝梓晴房门那边走。客厅吊灯黄光朝桌面落,朝那只 iPad 上一片暖。

她起身,朝厨房去。水龙头拧开,泼了一捧凉水到脸上。厨房那只小镜子里 — 47岁那个女人,头发剪短副校长那种利落,眼角细纹一线 (Bali 那一夜陈雪在月光下也见过的那一道)。鬓边夹一两根白,她平常没去染。唇色这两年朝薄那一面去了,是47岁的样子,不是31岁刚回 SG 的样子。

「不替她 confirm。也不朝梓晴房门那边敲第二遍。让她自己挑。」心里念了一遍。

灶台擦了一下水。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抹布是上礼拜在 NTUC 三块多买的米色棉布,她周一刚换上,这一刻已经吸过两顿饭的油渍。客厅 iPad 在茶几上她没动它,让它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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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四傍晚6点过几分。学校那条路朝家,公交她坐了22分钟。进门,玄关把鞋脱掉,学校那只布袋朝立柱旁一搁。

陈志强朝家庭群发了一条 「明天落地」, 走廊那头她看了一眼。在梓晴房门前站住。

她在门上敲了一下。「梓晴。」里头没回。再敲一下。「我进来一下。」

「Come in。」一声里头,英文。

她推门进去。梓晴在桌前坐着,头戴 AirPods, iPad 支在桌面上,屏幕上头 IB Lit 那一份 reading list, 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桌前一摞 IB 课本,一只浅蓝色保温杯。

王美琪朝桌前把手里那本书放上去。中文版《岛上小书店》, 浅蓝封面,上头一座小岛朝海面浮着。上礼拜她在学校 staff room 朝同事 Mrs Lim 借的,还没还。

「这本你看一下,不是作业。是好读的中文。」一拍。「Chinese A 还是 B 你自己挑。选完跟我说一声就行。」

梓晴把 AirPods 摘了一只放在桌面。朝那本书望了一眼,朝封面那座小岛看了一下。抬头朝她那边。

「OK。」

「就 OK?」

梓晴点了一下头,没再说。

王美琪朝她也点了一下。朝门外走出去。走过走廊的时候,她听到梓晴房间里 AirPods 朝桌面放下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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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三晚上。学校6点过几分到家。陈志强在餐桌摆着晚饭,西红柿炒蛋 + 一份蒸鱼 + 一份青菜。梓恒在餐桌已经吃了一半,嘴里跟爸讲 P4数学今天测验。

「梓晴呢。」她朝陈志强那边问了一句。

「房间。说今天 group project 朝 Zoom 一会儿,晚一点吃。」上海腔的普通话,陈志强用筷子从鱼上夹了一块到她碗里。

她嗯了一声。吃完,朝书房进去。笔记本电脑掀开,学校 portal 家长端登入。「梓晴 Tan Zi Qing — 选课确认: Chinese B SL」, 时间戳是周一晚11点过几分。 confirmed。

她朝屏幕望了五秒。没朝梓晴那边找一句夸,也没朝陈志强那边提一句。梓晴自己挑的,她点头那一拍也不必表演出来。这一次她点头是朝心里头自己点的,不朝外。

从书房站起来,朝走廊朝梓晴房门走过去。门半开。梓晴在桌前朝 Zoom 朝同学讲 group project 的英文,头戴 AirPods。桌面右上角那本浅蓝色《岛上小书店》摆着,中段夹一张小书签 — 翻到第30多页。书签是学校 staff room 那种印着校徽的纸条, Mrs Lim 借出去那时候夹在书里头的。

王美琪朝门里望了一眼。没敲,也没出声。朝走廊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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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门到阳台。2月新加坡晚上28度,闷。风从东边来一阵,雨树叶子朝楼下那一片绿地上头响一下。楼下绿地那条 jogging path 灯下两个跑步的人,一个穿浅色 T 恤,一个穿黑色短裤,朝椰子树那边过去。远处城里头灯火密一些,不刺眼。

她朝栏杆伸手搭一下。铁皮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这会儿已经凉了。指腹下那道凉跟她26年前同样的栏杆按下去那一刻同一种凉,不是她记得的,是身体记得的。

她想起1997年11月底樟宜 T1那一夜,21岁的她从厦门朝南洋飞过来,在航站楼那一处普通话也讲不太顺。家里闽南话核心,鹭大那一年普通话她还得在舌头上转一转。那时候她身上一件浅蓝色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头,头发剪到下巴,脚上一双黑色 Bata 平底鞋。行李箱里头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6版,鹭大入学那年她爸塞进去的。

跟同学问路 「请问 hostel 朝哪边」, 自己听见自己声调没收住。

那也不是父亲在厦门家里期待的样子。父亲在家里那张八仙桌上一辈子普通话讲不顺,闽南话核心。

他在她鹭大入学那一年朝家里头说一句 「鹭大那边普通话课多,你跟得上」。那不是他自己能讲的语种,是他对她的期待。

26年走过来,那个期待她自己也不知不觉搬到了梓晴头上。错位。

楼下那两个跑步的人朝椰子树那边远了,灯下剩白 T 恤一个影子。她从栏杆收回手,指尖凉。

阳台尽头那盆 monstera 叶子在路灯那一面反着一道暗绿。月亮在云缝里一线,不亮也不暗。 SG 2月夜里没多少星星,是云比星多的那种月份。

梓晴房间那边 Zoom 的英文还隐隐传出一线,朝走廊那边。「Romeo and Juliet」、 「prologue」、 「Act 1 Scene 5」 — 16岁的人朝同学讨论 IB Lit 那一摞东西的英文,讲得比她讲得更顺。梓恒房间灯关了,10岁弟弟已经睡了。陈志强在厨房收碗的水声落了一阵,又静下去。

她从阳台转身,朝客厅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