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回春

【张建国 · 2024年2月 · 新加坡 Bukit Timah】

2024年2月某周二下午三点过几分,张建国在二楼那间书房坐着。窗外那棵 frangipani 树叶子今年长得密一些,把楼下游泳池的水面挡掉一半。

老榆木桌,一只台灯没开。13寸 MacBook 摆在桌中间,屏上是一份 Series A pitch deck 的 PDF, 「青藤健康」五个中文字在封面上落得正。

他朝这份 deck 看了三礼拜了。

桌角一只玻璃杯,温水,杯壁凝了一层小水珠。他朝水珠那边伸手抹了一下,在裤腿上擦掉。

deck 的 founder 是个35岁的本地人, NUS Med 出身,做过几年 MOH, 又转去 GovTech 做了一段,现在出来做老人远程慢性病管理 SaaS。平台朝医院、 家庭医生、 老人三方接起来。

老人在家里量血压量血糖,数据朝 cloud 走; 医生在远的那一头看见; 吃药手机自己提醒; 不舒服点视频找人。 Singapore 朝 launch, 半年朝 Malaysia 铺。

valuation cap 谈到 USD 5M pre-money, Series A 800K 朝下走,他出大半,一两个 angel 在 ledger 上拉一道协同。这是他2023年开年至今的头一笔 deal。

2023一整年,他在 fund 那个名义还挂着 managing partner, 但 portfolio 没朝里加一个新名字。老的 follow-on 朝 Daniel Ng 那边代签。他自己没出过门,也没接过 pitch。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温的,不烫,跟二十四度空调里头一切东西一个温度。

桌前 Term Sheet 朝 print 出来一份,几行红笔: valuation cap 一圈, pro-rata 一圈, information rights 三个字底下一道横线。 Series A 从 SAFE 转的细节,他看了三遍。

他自己也知道,他朝这个 deal 不是看回报。 IRR 没像2018年那时候算到第三位小数。

他朝这个 deal, 选的是另一种标准。

2023年某个秋天傍晚,他在院子那棵 frangipani 树底下站着,心里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下回再投,得选两条 — 第一,家庭友好。第二,孩子能解释给我母亲听。

第一条 — founder 朝家里松一些的人,不要 hustle culture 那种12点还朝 Slack 发 「let's go」的。第二条更具体一些。

这个东西 pitch deck 写得再花哨,他得在济宁那间堂屋里想一遍: 七十二岁的母亲坐在条桌前,子安朝她讲一句 「爸爸投了一个」, 她能不能听懂。

「青藤健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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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过几分,厨房那边钥匙响。 Catherine 从楼下接子悦回来。 P5 11岁多的小学生,玄关把书包朝鞋柜旁一搁,朝厨房冰箱去找苹果。子悦今年家里头话比子安那个年纪还多一些。

「Pa! 」子悦朝楼上喊一声。没等回,朝客厅那台五十五寸电视 (常年关着) 旁边的钢琴去练 ABRSM。周三下午她有 grade 6的 piano lesson。

Catherine 上楼朝书房敲一下门,进来。一身浅灰色亚麻外套,在衣架上把外套挂上。她今年44, 头发剪短到耳下,双鬓已经有几丝白,不染。

「子悦数学测验拿 B+。」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说 B 不算差。」

「不差。」张建国从 MacBook 上抬头。

「青藤那边,你想好了? 」上海腔的普通话,她朝 deck 望了一眼。

「想好了。」

「投? 」

「投。」

Catherine 朝椅背靠了一下。「800K 大半? 」

「我自己500K, 朝下两个朝下凑300K。 Daniel 那边帮我谈 cap。」

她没多说。朝桌前那只玻璃杯伸手,自己端起来喝了半口。「你今天上午跟 Yang 医生复诊,怎么讲。」

「她说 escitalopram 下个礼拜可以从10毫克减到5。再一个季度看,顺利的话停。」

「嗯。」

Catherine 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朝他劝,也没朝他质疑。这个动作他在家里22年,见过无数回。她对你想清楚的事,不催不挡。你没想清楚的事,她也不替你想。

「投青藤这个。」张建国朝 MacBook 望着,「不全是为 IRR。」

「我看出来了。」 Catherine 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下楼让她练琴。你想签就签。」说完她出去了。

他朝桌前 DocuSign 点开,朝 Term Sheet 末页签名格点了一下。屏幕加载了一道,「completed」一只绿勾。

新邮件: 「明哲,我 in。800K, 我出大半。下个礼拜 Daniel 跟你 align cap table 细节。 Jeremy」他按下发送。

他在桌前坐了半分钟,没起身。楼下钢琴那边子悦弹一段 Schumann 的某一首练习曲。同一个小节卡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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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过几分, Catherine 在楼下厨房煮 dinner。阿姨周二休,她自己来。子安今年17岁多, JC2在 NJC 上学,周二朝同学家做 H2 Math 习题,晚上八点过才回。子悦练完琴朝餐厅摆碗筷。

张建国在二楼书房拨通母亲那个老号码。

济宁汶上4G 信号慢一些。铃响第三下,接了。

「妈,我建国。」普通话。山东汶上口音他26年没怎么使,母子俩这些年一直是这种不对称: 她讲山东汶上话,他讲普通话。互相都听得懂,互相都不切。

「建国。」母亲在那头拖着山东汶上那种尾音。停一下。「你那边,都好吗。」

「好。妈,您身子怎么样。」

「俺好。表姐昨儿过来给俺测了血糖。」

「嗯。」

那头一阵静。母亲对 iPhone 自己也没多少话,这个号码每周三表姐过去帮她点开微信视频,但他打座机她还是接得快。

「妈,我跟您说一件事。我投了一个项目。」

「投? 投人? 」

「投钱,妈。是一家创业公司。我重新做投资了。」

那头一停。「上回你不是说不做了。」

「上回说不做。这回又做。」

母亲没追问。山东汶上话落得轻。「行。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他朝椅背靠了一下。他知道,母亲不会问 「为什么又做」, 她也不会问 「能不能赚」。儿子的事,她不替他做主。这一面,跟 Catherine 不动声色的那一面,是一回事。

「妈,这个项目,我跟您讲讲是做什么的。」

「你说说。」

「妈,是给老人用的。在家里头血压您自己量一下,数据朝远的那一头医生那边能看见。吃药那时候,手机自己提醒。不舒服,点视频,跟医生讲两句。」

那头一阵静。他听见母亲在堂屋里挪了挪凳子,又坐下来。

「老人。」母亲说。

「像您这个年纪的,妈。」

那头又静。山东汶上话拖音里头有一处抬头,不大,但听得出。

「你做这个,俺有面子。」

他没立刻接。

山东汶上口音里那个 「面子」, 不是 SG 这边人朝双语讲的 「proud of you」。是村里头朝菜市场,朝姐姐家朝邻居。是1997年她在售票口外头朝那只葱油饼塞过来时她没说出口的那一句。是父亲走那年她朝堂屋朝镜头说 「他没怪你」那一句另一面的。

喉咙紧了一下。他没让它朝外走。

「妈。」

「嗯。」

「俺努力做好。」

这一句他套了一个山东词,「俺」。26年口里没出过几回。

那头母亲笑了一下,笑声从喇叭里头细一些。「行。你那边有事忙就忙。你妈不会用 app, 你也别给俺装。」

「好。」

「俺挂了。表姐过会儿来给俺送菜。」

「嗯。」

「身子,自己照顾。」

「您也是。」电话挂了。

他把 iPhone 在桌面摆下。朝椅子朝后靠了一下,朝天花板望了五秒。楼下子悦在餐厅喊一声 「Mom, 鱼可以摆了吗」, Catherine 在厨房应一声 「等一下」。

他从椅子上起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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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摆四个碗,子安那一只先空着。西红柿炒蛋,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白灼菜心,一只小汤碗。子悦在餐桌上已经坐下,用筷子朝鱼眼睛瞄。

「跟妈打了。」张建国朝 Catherine 那边坐下来说。

「她说什么。」

他把筷子拿起来,朝鱼夹一筷。喉咙紧的那一处还在。说出 「她说她有面子」这五个字,不容易。

「她说……」一拍。「她说她有面子。」

Catherine 停了半秒。嘴角抬了一下。

「Pa, 妈是 Por Por? 」子悦朝鱼夹一筷,中英文混着。

「济宁 Nai Nai。」张建国朝她说。

「Oh。 Nai Nai 有 face。」子悦朝米饭咬了一口,没多想,把 iPad 掏出来朝桌边支起来。她周二饭桌可以看一集 Bluey。 Catherine 没拦,也没批准,默认了。

「Jeremy。」 Catherine 朝他普通话。「你比五年前温了。」

他没接。朝菜心夹一筷,朝嘴里送。没说话。

「不是物理那种温,子悦。」 Catherine 朝女儿解释一下,「以后你长大就懂。」

「OK。」子悦没抬头。

餐桌静了一会儿。窗外 SG 二月晚上28度多,客厅 air-con 朝窗帘轻轻吹一阵。 frangipani 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落得淡。

张建国朝米饭咬一口。心里走了一遍。

「上车下车」 — 26年,1998年朝 NTU EEE Hall 4算起,朝2002银行第一份工,朝2008切 VC, 朝2018卖 SaaS, 朝2019 fund 第一次起,朝2022那一夜 Zoom 朝堂屋遗像,朝2023年 fund 整年挂着 partner 名头一笔 deal 没投。

那时候的 「下车」, 不是裸辞那种 「下车」, 是把整个身份松了一下手。

这一回 「青藤」, 也不是 「重新上车」。他自己心里清楚 — 是另一种 anchor。「家庭友好 + 孩子能解释给俺母亲听」这两条,重新选一档 portfolio。

没必要朝 Catherine 在餐桌讲这格。她已经看见了。

「鱼做得不错。」他朝 Catherine 说。

「我跟衡山路那家学的。葱不放多。」

「嗯。」

子悦朝 iPad 上 Bluey 笑了一声,朝菜心夹了一筷没夹好,朝桌面掉一片。她自己捡起来,朝嘴里塞。 Catherine 没说什么。

饭桌上子安朝玄关响一下钥匙。17岁多的儿子鞋脱了,一身白色 NJC 校服,朝餐桌过来。「Pa, Mom, ate already at Wei Han's house, 他妈煮 laksa。」

「吃饱了? 」

「Yah。」

「那你写 Math。」

「Ya ya。」子安朝厨房去倒水。

张建国朝菜心夹了一筷。餐桌那只白瓷小碗里一线汤,半碗。饭桌灯朝汤面上落了一只很小的光圈。他朝那一处望了两秒,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