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凌晨三点
【林志远 · 2024年3月17日 凌晨 · 新加坡 武吉知马 → 樟宜】
阳台门关上的时候,凉气和湿热在他胸口那一线终于分开了,凉的归凉,热的归热。
他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扣在客厅那张矮柜上,屏幕仍朝下。03:24。客厅没开灯,落地窗外武吉知马的雨彻底停了,楼下泳池的水反着对岸一格一格的灯,平得像没动过的玻璃。
他在沙发边那张矮柜前面站了两秒,没坐。从主卧到客厅这十几步,他一路没出声。 Sandy 没醒。走廊尽头知行的门缝下没光,知微房门口那只半拉开的书包还在原处,拉链上夹着一截校牌的带子。
冰箱压缩机响了一下,起了一格低音,又落下去。这是他二〇〇七年搬进来以后听过几千遍的那种家庭噪声,平时不响,此刻显得很大。
他往厨房那边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厨房中岛上 Sandy 平时记购物清单的那本黄色便签本还在,一支顺手扔的笔搁在边上。他没立刻拿。他知道自己一拿起那支笔,这一夜就要朝前走了。朝盐城那边,朝院子里那张空着的躺椅,朝姐姐那头剩下的二十几个小时。
便签本他还是拿了。笔也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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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回主卧。床头柜那只小台灯没开, Sandy 翻了个身,现在朝他这边,一只手压在被子下头,呼吸均匀。她明天上午有庭。他知道自己现在叫醒她的代价。不是她不肯送,是她送了之后她还要去开庭,而她对凌晨三点接到的这种事不会立刻睡得回去。
他在床尾椅子边停了一下。 Sandy 那件西装外套还衣架钩着,立在椅背上,跟两小时前他出门去阳台时一样,像有个人坐在那里。
他坐在床边,把便签本摊开在膝盖上,开始写。
写得很慢。不是想措辞,是想下笔轻一点 — 怕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把她吵醒。
> Sandy。
>
> 03:14我姐发了。爸走了。02:50在盐城家里,没受罪。
> 我先去 Changi 订最早一班回上海或者南京。不要送,你睡。
> 早上你起来跟知行知微讲一下,我这边到了机场再发群。
> 我会回来。
>
> 志远
他没签日期。「我会回来」那一句他先写了 「我会尽快回来」, 想了一下,把 「尽快」划掉。他知道她看见这一行不会想到 「尽快不尽快」那个词义,她会去想他二十六年的工作日历里 「会回来」这三个字一次也没含糊过。
他把便签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一折,立在床头柜上,靠着那只 Daikin 遥控器。她醒来眼睛先睁的方向他清楚。
衣柜他开得很轻。一件深蓝色衬衫、 一条深灰长裤、 一条腰带、 一双黑袜子。他在 OCBC 那年的西装里翻出一件素色的,装进玄关那只小行李箱。上个月春节回程那只,还没完全 unpack, 衣物隔层里仍是一条干净毛巾、 一个充电头、 一片没用完的 Panadol。
他出主卧的时候朝床那边看了一眼。 Sandy 朝他这边侧着,那只手现在搭在他空着的那一半被子上,手背朝上。婚戒在无名指上反了一下空调的冷光。
他没回去碰。他知道,一碰这一路他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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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那扇门是 Pinterest 那种木纹门,关门有一格液压减震,是 Sandy 当年装修时坚持装的,说是 「孩子小,半夜不要一关门把人吓醒」。这十几年下来,这一格液压减震救过他无数次。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只有那只白炽灯吸顶灯亮着,保安在前台后头的椅子上半合着眼。他朝保安点了一下头,保安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没问。这是 Bukit Timah 这种老 condo 的本地默契 — 凌晨四点出门拖着小行李箱的人,八成有事,不需要客气地寒暄。
楼下出去就是那条小路,朝东走两百米接到主路,主路对面就是 MUFG 新加坡分行的那栋楼。他在 MUFG 做了十一年。这两百米他闭着眼也走得对。
凌晨四点四十几分,路灯下一辆出租车停在 MUFG 楼下那个常年的出租站。一只灰色丰田,顶灯亮着 「ON CALL」。司机摇下车窗,五十多岁的马来人,头戴一只浅色 songkok, 鼻梁上架老花镜。
「Where to ah?」
「Changi T1。」
「OK lah。 Boot?」
「No need, I take inside。」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座脚下,自己坐在司机后头那一边。车朝 PIE 拐,仪表盘04:48。
车里有一格淡淡的薰衣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跟二十几年前他在 Yishun 实习那年坐过的那种出租车一个味道。司机没开收音机,只是仪表盘上头的 GPS 屏幕亮着,一格一格朝樟宜方向走。
PIE 朝东。这个钟点的 PIE 没什么车,路灯一格一格朝车窗外掠,车里头明一阵暗一阵。他朝车窗外望出去。远处一架飞机正朝北飞,应是樟宜起飞的某一架朝北的航班。也许是 SQ 朝东京,也许是国航朝北京。这个钟点起飞的多半是货机。
他下意识把右手伸进裤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东西。
他先没明白是什么,摸一下边角才反应过来 — 一个月前飞机餐巾纸那张,自己折了两折收进去的。这条裤子他春节回程那天穿过,后来洗过没洗他想不起来,但餐巾纸还在。棉纸被洗衣机过过水的样子,边角朝里头打了卷,中间那个圆应是化掉了一半。
他没拿出来。隔着布按了按,知道还在那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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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朝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开了口。
「Sir。 You ok or not ah?」 Singlish 那种不正面问的问法,「You face look not so good leh。」
林志远从车窗外那架飞机那一格收回视线。他知道自己从主卧出门到现在没照过镜子,头发可能没顺,眼眶下面比平时深一档。他二十六年不是没在凌晨四点出过门,但二十六年没有一次出门是为了这件事。
「Ok ok。」他说。
司机点了一下头,没追问。朝仪表盘那边伸手,把音量轻轻拧开了一点。一段马来语广播,早班晨祷前的那种节目,男主持说话语速很慢,中间夹一段旧 P. Ramlee 的歌。
司机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Take your time, sir。 Not hurry。 Road empty。」
「Thank you。」
车朝 Tampines exit 过去。仪表盘05:18。远处赤道的天边已经开始有一格淡蓝,不是晨曦,是赤道这边夜晚永远比北方家里那一种夜晚薄的那一档蓝。
他朝那一格蓝望着。盐城此刻是03:18, 比新加坡晚两个钟点 — 不,同时区。他算错了。盐城和新加坡同钟点。这是他在新加坡住了二十六年至今每隔几个月还会算错一次的事。父亲是02:50走的,三个钟点之前。三个钟点。
他在裤口袋上按了一下。餐巾纸那一格还在。他没说一字。心里头那个起点和终点错开半毫米的圆,这一程还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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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4, 樟宜 T1接驶车道。司机把车朝接驶道靠边停,顶灯切到 「VACANT」。仪表盘上跳出12元80。
「12 dollars 80 lah。」
林志远从钱包里掏出 NETS 卡,朝读卡器靠了一下。嘟一声。「Take care, sir。」司机把车窗摇起来一点,又摇下来。「You take care。 Whatever it is, you take care first。」
「Thank you, brother。」他朝司机点了一下头。
下车。车走了。车尾灯朝接驶道远处变小,拐弯,不见。
T1接驶车道这一格凌晨五点半,已经有几辆出租和 Grab 朝离港大堂接二连三放下客人。全家出游的、 一个人拖箱子的、 一对老夫妻女儿在旁边帮提包的。都不是他这种朝家里去的方向,但都跟他一样在这个钟点站在新加坡的东边。
他拖着小行李箱朝离港大堂的玻璃门那边走。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和咖啡的味道涌出来。这是樟宜 T1这二十多年改了三次他都熟的那一格味道。
进去往左,朝中段那一格 SQ 国航国泰东航的柜台过去。柜台前面没几个人。他朝最前头那一格看了一眼电子屏: SQ 朝上海浦东最早09:35, SQ 朝南京11:20, 国航朝北京首都09:50, 东航朝上海虹桥08:15。东航最早。
他朝东航柜台走过去。柜台后头那位本地华人姑娘戴一只袖标,抬眼朝他笑了一下。「Sir, good morning。」
他把护照和电子签证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最早一班到上海虹桥的。一张。 economy。」
「Sir, 最早一班八点一刻起飞。您这个时间刚好在 check-in 窗口里头。」
「行。」
姑娘朝键盘那边敲。屏幕一格一格朝下跳。他朝柜台那只玻璃幕墙外头朝东边望出去。
天色已经是浅蓝。樟宜 T1离港大堂这一面玻璃幕墙,从里到外是一格冷气一格灯一格人,朝外是赤道凌晨快天亮的那一档。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对上他自己。
四十五岁的人,一身没熨过的衬衫,头发没梳,眼眶下面比平时深一档。行李箱朝旁边立着。这就是他这一夜的样子。
倒影里头还有另一个人。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七号晚上,也是这一面樟宜 T1, 那时候 T1这一面墙不是这种玻璃,是一格水泥柱子加一面挂帘,但人站的位置差不多。
一个十九岁的盐城小子,头发剪得短,一只人造革旅行袋拎在手里,母亲连夜补过边的旧棉袄装在里头,还有两包板蓝根。他朝那一面挂帘外头第一次见到一个不冷的夜空。
二十六年半。他朝玻璃幕墙望着自己的倒影,朝十九岁那个自己看着这一格四十五岁的他。中间没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Sir, 最早一班订好了,八点一刻虹桥的。落地下午两点过几分。」
「嗯。」
「Sir, 您 ok 吗?」
他朝柜台那位姑娘转回来。朝她笑了一下。
「Ok ok。」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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