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盐城下午
【林志远 · 2024年3月 · 江苏 盐城】
南京禄口落地是十三点过一点。出闸的时候他没看登机牌时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本地天气: 阴,7度。
姐夫在接机口里站着。一件深灰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比他记忆里又老了一格。两人没寒暄。姐夫接过他那只小行李箱,抬手朝停车场方向领路。走道尽头一格自动门开合,一阵冷风吹进来,林志远把藏青色羽绒服的领子拢了拢。
「你姐去殡仪馆了。」姐夫上车的时候说,盐城口音。
「妈呢?」
「在家。不肯来。」
「我知道。」
车朝沪宁拐,又朝盐城那条接。车里暖气没开太大,玻璃外是华东三月那种没有彻底转暖的灰。姐夫开车开得平,不快不慢,一只手搭在挡杆上,另一只手握方向盘。收音机没开。仪表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不显眼,只是不像出租车那样擦得干净。路过一段服务区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了一下头。
车里没再说话。
林志远朝车窗外那一片麦地望出去。麦苗刚返青,一格一格。他想不起来上一次在白天看这一段路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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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零几分到盐城殡仪馆。城北的方向,一条新修的双向四车道,路口一棵老槐还在。
殡仪馆门口姐姐林桂英站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剪短到耳下。眼底下面那一格很深,是三天没合眼的那种深。
「弟。」
「姐。」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拥抱。这是这家人二十多年下来的对话方式。
「先进去看看。」她说。
里头一个小厅,白纸花圈靠墙摆了两排,名字是用毛笔写的,字大小不一。中间一具棺椁,上头覆着玻璃罩。父亲在里头,穿着那身藏青色对襟,是他自己70岁那年拍照穿的那一身。头发往后梳过,不乱。嘴角松着。
玻璃罩前一束白菊。
林志远站住了。没贴上玻璃罩。在两步外站着,看。
姐姐在他后头半步。没出声。
林志远深一格呼吸。鼻腔里有一点淡的菊花味,和一点更淡的福尔马林。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父亲的脸比春节那一回又瘦了一格,颧骨在皮肤底下显出来。但是不疼的样子。是真的不疼的样子。
他没出声。站着。
十分钟。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十分钟。后来姐姐在他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才回神。
「我们回家。」他朝姐姐说。
「嗯。」
出门的时候风朝脸上吹来,是华东三月的那种凉,不是新加坡那种湿热。他把棉袄领子拢了一下。
姐夫在车里等着。没下车。这是这家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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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过几分到老家。城南那条窄巷,巷口比他春节回来那一回又多了两户挂出来的灯笼,红得发褪。院门两扇老木的,漆掉了一格。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的,朝灰天伸着。
母亲在堂屋门口站着。一件黑色棉袄。头发花白到顶,比春节那一回又白了一格。
七十六岁的人。
「妈。」
「回来了。」
盐城口音。没拥抱。
母亲转身朝厨房走了。朝灶那边去。
林志远进堂屋。在中央站住。
堂屋中间那张老木桌还在。桌沿那一格旧漆磨白了一圈。父亲那把躺椅在堂屋东头,仍在原位。
他朝那把躺椅看了一会儿。
椅垫中间凹下去,是父亲那个身体几十年压出来的形状。椅子背朝椅垫那头塌了一格。椅子右手扶手的木头磨光了,是父亲那只右手三十多年搁出来的。
椅子上没人。
林志远把行李箱轻轻搁在堂屋角落。棉袄脱下来搭在木桌椅背上。
他朝那把躺椅慢慢走过去。在椅子边沿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椅子前头的另一只小板凳。
他没坐躺椅。在那只小板凳上慢慢坐下去。
木板凳,凉。
朝面前那把躺椅望,不动。
姐姐进了侧厢房,衣柜被拍打的声音传过来一阵,又静下来。她从侧厢房出来一回,朝堂屋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进去。
厨房那边灶里柴火响起来。哔,一声。又哔,一声。
林志远朝那把躺椅望。
院子那边的阳光从堂屋玻璃门斜进来,落在木桌上,一条窄窄的光。那条光在木桌纹路里一寸一寸朝东头挪。
他看了那条光一会儿。又朝躺椅望,仍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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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是发觉那条阳光挪到桌子东头边缘,又一寸一寸落下桌沿外去。
姐姐又进堂屋来。在他那只小板凳旁边的另一只小板凳上坐下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朝那把躺椅望着。
院子里有麻雀在枣树枝桠上落了一只,又飞走。
过了一会儿,姐姐开口。
「妈在厨房煮面。不让我帮。」
林志远点了一下头。
「她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吃。」姐姐又说。「就这件事她肯做。」
「嗯。」
姐姐没再说。起身。往侧厢房去了。
林志远没动。朝堂屋外院子望了一眼,又朝躺椅望。
阳光从桌沿落下去。堂屋里暗了一格。
灶那边柴火响。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母亲在厨房没出声。
他朝前微微倾了一下身,又靠回去。脊背贴堂屋墙,凉。
他心里没什么具体的话起来。也没哭,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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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几分。母亲从厨房端进堂屋。一只浅蓝边白瓷大海碗,双手捧着。三只小一档的白瓷碗已经摆在木桌上,三双筷子横在碗上头。
「来吃。」盐城口音。
她把大海碗放在木桌中间。番茄鸡蛋面。番茄橙红,散在面上,鸡蛋打散在面里,葱花一撮在最上头。是他从小到大每回发烧母亲煮的那一种,葱花先用小磨香油拌过,撒上去油色透亮。
汤里头一格清。
林志远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朝木桌那边过去坐下。姐姐从侧厢房出来,在木桌另一侧坐下。母亲坐桌的第三边。三个人围着。
「先给你盛。」母亲朝他说。
「妈,你先。」
「你坐了一天。」
她从大海碗里拿起一只小白瓷碗,把面夹了大半碗,汤舀了两勺,推到他面前。
林志远拿起筷子。
「姐。」他把另一只碗推过去,「妈下一碗你给妈。」
姐姐嗯了一声。母亲也没争。大海碗剩下的,她和姐姐分。
三个人在木桌边坐着。
林志远夹了一筷,送进嘴里。番茄的酸在舌头上化开,鸡蛋散在汤里,没多盐,没多油。是盐城家里的那个味。
他咬了几口。
母亲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筷面送进嘴里,咀嚼很久。
姐姐没出声。
汤在白瓷小碗里冒着很淡的热气。
桌上那盏老吊灯亮着,灯泡的暖黄落在面碗上。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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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大半碗的时候,母亲停了筷子。朝面望着。
「你爸的最后那阵子,不疼。」
盐城口音。不大声。朝着面碗讲。
林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看母亲。朝自己那只白瓷碗里剩下的面望。
喉咙里一格紧,他没出声。
过了一拍。他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咬。
母亲也咬了一口面。
姐姐也夹面。
三个人在桌边咬面。
汤在白瓷小碗里淡。
林志远把那一碗吃完。
母亲也吃完了她那半碗。姐姐那一碗剩了一格汤。
「我去洗。」姐姐先站起来。
「我洗。」母亲也起身。
「妈,我洗。你坐着。」
母亲没再争。在小板凳上坐回去,双手搭在膝盖上。
姐姐把三只小碗收进大海碗里,端往厨房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
林志远在木桌边坐着没动。朝母亲望。
母亲眼睛落在桌面上。没朝他望。头发花白,顶头那一片在吊灯的光底下显出一格白。
「妈。」
「嗯。」
「您歇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起身。
林志远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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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朝堂屋东头那把躺椅过去。在椅子边沿站住。
椅垫中间那一格凹。椅子右手扶手磨光的那一片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扶手,木头被父亲的右手三十多年焐过,此刻凉的。
他没坐。望着。
朝堂屋玻璃门外院子望出去。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光着。枝桠朝灰天伸出去,一格一格。院墙根去年的落叶没扫干净,贴着水泥地。
天暗了一格。
风把枣树枝桠晃了一下,又静。
他转回身,朝那把躺椅望了最后一眼。
椅垫中间凹。没人坐。在原位不动。
厨房那边水龙头响着。母亲在小板凳上没起身。灶上头剩下的柴火余光,在水泥地上落了一格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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