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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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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葬礼

【林志远 · 2024年3月 · 江苏 盐城殡仪馆】

3月19日上午8点过几分。城北那条新修的双向四车道,路口那棵老槐还在。殡仪馆门口一层薄雾压在地上,半化未化。

林志远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这套是从新加坡带来的,平时出差用,没专门为葬礼准备的衣服。昨夜从堂屋角落那只行李箱里抽出来,挂在木椅椅背上压了一夜,袖口的折痕还在。

胸口一圈白布缠了,头上一条白布巾,是姐姐昨晚替他叠好搁在床头的。苏北长子的白布按尺寸落在他这个45岁的人身上,不太合身,也合身了。

母亲王秀芬站在他左半步。整身黑棉袄,头巾白。76岁的人,昨夜没怎么合眼,眼底下面那一圈更深。姐姐林桂英在母亲那一边半步,也是整身黑加白布巾。三个人在门口站成那种苏北人家送行的形状。

姐姐朝他低声: 「客人来了你跟妈站长子位。我朝外头招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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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厅在大厅左侧,推门进去一阵冷气贴脸。中间是父亲的遗像 — 一张70岁那年穿藏青色对襟拍的照片,放大到差不多两个手掌那样宽。头发花白到顶,嘴角松着。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林志远朝那张脸看了一眼,又看回地面。

灵柩盖白布,横在遗像下首。两侧白菊花圈靠墙列开,不多,一边五个。厅尽头右手边墙上,一块大屏幕黑着,屏幕底下一盏小灯亮着待机。

林桂英在厅门口的桌子上摆好了来宾签到纸笔,朝外头去了。

9点过几分,客人开始进。

身上多是黑色或深灰棉袄,苏北春寒里那种厚法。大半60到70来岁。父亲钢厂的老同事 — 退休都十几年了,头发也都花白。互相之间称 「老张」「老李」「老王」, 口音里带着钢厂车间几十年留下来的沙。

「广海一辈子辛苦。」一位自称老张的对林志远说,又朝遗像点了头。「广海走得安。」

「嗯。张叔。」林志远接过去。老张的右手伸过来,林志远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茧子,钢厂三十年留下来的厚。

「你是大林家的小子吧。你爸说过,你在新加坡,银行。」

「嗯。」

老张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朝里头去了。

后面又来一位老李,朝母亲招呼: 「秀芬。」

林志远朝前半步,替母亲挡住了。「李叔,我妈这两天没睡好,您先里头坐,喝口茶。」老李 「哎」了一声,看了母亲一眼,没再多说,朝里头走。

后面再来的,朝母亲招呼的,林志远都接过去。

「秀芬姐,节哀。」「张姨,您先坐。」「秀芬。」「王婶,我妈这两天 ——」

一句两句,长子位的话。母亲在他左半边站着,头巾压得低,朝来人点头,没出声。偶尔朝某一位特别熟的,抬眼看一下,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

林志远学会了替母亲挡的节奏。半步在前,半步在母亲一边,朝来人伸手,朝母亲那一边遮住眼神。这是父亲在的时候,父亲做的事。

母亲三个姐妹来得稍晚一点,从盐城北郊那条街一道过来的。大姨二姨三姨,都七十出头,身上一样的黑棉袄。她们围着母亲低声讲话,是姐妹之间的话,林志远听不全,也不听。三姨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在三姨那只手里让她握着,没出声。

林志远站在长子位,没插嘴。这是姐妹的事,不是儿子的事。

百来号人不到。一个钢厂退休工人,中风九年,卧床三年 — 苏北小城里,这种葬礼客人不会多。但是那种温,是在的。来的人,都是真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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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过几分,仪式开始。

主持的是殡仪馆里一位中年大叔,麦克拿在手里,念悼词的口气是这一行做了多年的口气,不抢,不淡。「林广海同志,生于1949年,盐城人,1968年进盐城钢厂,工龄三十四年,于2002年退休。育有一女一子。平生为人朴实,待人宽厚……」

悼词不长,大概一分钟出头。这一种悼词,苏北小城里每一个殡仪馆每一天念十几遍,句子是模板,名字是新填的。

林志远站着,听着。没什么具体的反驳,也没什么具体的认同。他知道父亲不是悼词里那个 「平生为人朴实,待人宽厚」的钢厂工人。

父亲是另一个父亲 — 是1997年长途汽车站门口攥袖子又松开的那个父亲,是2024年除夕在床上对着16岁孙子说 「好孩子」的那个父亲。

但是悼词不是用来说这些的。悼词是用来让一群退休老同事知道 「广海走完了」的。

林志远朝父亲遗像望去。喉咙里压着一口,他轻轻吞了一下。没哭。

悼词念完,主持人朝大屏幕侧过半步。殡仪馆里一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在屏幕底下蹲着,手里一只 HDMI 线接 iPad, iPad 又连一只4G 路由器。小伙子朝主持人点了头。

「林广海同志的孙子林知行,现在新加坡,通过 Zoom 接入。」

大厅右手边墙上那块大屏幕亮起来,蓝底,中间一圈转。一秒,两秒。接通。

林知行16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新加坡 Bukit Timah 家中,餐桌前,一台 iPad 撑在书架前那只木架上。他穿白衬衫,头发梳过,侧分。

Sandy 在他左手边,也是白衬衫,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巾。林知微在右手边,14岁多,白衬衫,头巾没戴 — 新加坡那边没那个礼数,他们准备到这一步,已经是这一家的最大限度。

屏幕有0.5秒延迟。那边的早上10点,跟盐城这边同时区。知行朝镜头里看了一眼,又朝镜头边上 (大概是父亲的方向,但父亲不在那里) 看了一眼,又看回镜头。

林志远望着屏幕上知行那张脸。这小孩前两个月在飞机餐巾纸上画了一个没合上的圆 — 此刻他朝镜头里头,已经把那个圆收回到了喉咙里。

「Yeye。」知行先开口。普通话,喉咙里有点紧。

他停了一下。没看旁边 Sandy, 朝镜头看,像是朝爷爷的方向看,又像是朝父亲。

「Yeye, 我会好好的。」

最后两字 「好的」, 哽了一下。「好」字出来还稳,「的」字落下来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知行低下头,用白衬衫袖口去擦眼。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抬起来。

林知微跟着低头,也用白衬衫袖口擦眼。 Sandy 没出声,一只手搭在知行肩上,没用力。

大厅里头一片鸦雀。那位主持人停在麦克前,也没急着接下去。

林志远站在长子位。望了一下大屏幕,又望回父亲遗像。

他朝喉咙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眼底慢慢起了一层热的。不是大颗。是一层水,在眼睑里攒了一下,攒到攒不住,从右眼眼角落下来一滴。

那一滴沿着面颊慢慢滑,滑到下颌骨停一下,又落到白布缠的胸口上,渗进去,不见了。

他没擦。

身体没动。长子位上没动。

他望着父亲遗像。嘴角松着的那位75岁的钢厂退休工人,16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这位父亲进过钢厂大门,父亲送他到长途汽车站攥袖子又松开是1997年,父亲在 Zoom 里被知行 「身体健康」喊着 「好孩子」是2024年除夕。隔两个月。隔三代。

屏幕里知行还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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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后面的程序,林志远是站着过的。灵柩朝火化那边推走的时候,那扇通往火化车间的铁门拉开一格,里头比仪式厅亮一点。主持人朝他点头,他朝前一步,点了一下头算应。「家属请回。」母亲在他左手边没出声。姐姐在母亲右手边搀着。

铁门关回去。灵柩朝那边走了。林志远望了那扇铁门一下,没过去。这是这家人的规矩 — 家属不送到最后,送到这里。

11点过几分。客人散了。大屏幕里知行那边, Sandy 在麦克前低声说 「我们先挂了」, 林志远朝屏幕点头。知行抬眼朝镜头望了一下,眼睛红,没再说话。屏幕灭。

林志远望着大屏幕熄掉的那块。然后过来。

胸口那一圈白布解下来,折了,搁在仪式厅最后一排椅子上。头上白布巾没解 — 母亲和姐姐都还戴着,他不能先解。

姐姐扶着母亲从大厅朝外走。「妈,我们回家。」母亲点头,没出声。

林志远跟在她们后头半步。出门前他朝那张父亲遗像望了最后一眼,点了一下头,又朝外走。

大厅外,雾散了。上午11点的太阳薄薄落在水泥地上,不暖,但是亮。

姐夫的车停在停车场入口。他没下车。母亲先上副驾,姐姐扶着她坐稳,替她把安全带扣好。林志远拉开后排的车门。

上车之前,他抬手摸了一下面颊。

那一滴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干的。大概是在仪式厅里,大概是在他站在长子位上没动那二十几分钟里的某一刻。

面颊上一层淡的盐,还在。

—— 第 109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