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组动

【周宇航 · 2024年3月 · 北京 → 江苏 盐城】

3月19日凌晨03:14, 北京海淀某住宅小区16楼。落地窗外北方那一格夜空压着一层不化的灰。

周宇航没睡。床头柜那只 iPhone 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赤道五」群。

林志远: 我爸走了。02:50盐城。我朝早上的飞机回。各位不用太担心。

一句,一行,没标点过份。

周宇航在床上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没立刻落进去,反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肩。周慧在旁边侧着,没醒,呼吸均匀。

群里静了一段。不是十秒,是三十秒。凌晨三点的群是这种静法 — 每个人都看见了,每个人都没急着按字。

张建国先开口: 兄弟,我懂。需要的话朝我说。

短一句。一句够了。

周宇航心里头浮 — 老张在济宁。上礼拜五群里他发过一张照片,母亲那只搪瓷缸搁在院子里,缸沿一格白霜没擦。

他打了字,又删。食指停在键盘上。

「老林。」他打。想再加一句,又把第二句删了。食指在发送键上压下去。

周宇航: 老林。

发出去,心里头不够。「老林」两个字在群里摆着,是他这二十六年同学。不够。

他没再加。这一刻他在群里不该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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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0过几分。周慧侧身翻了一下,没醒。周宇航轻一档下床,在睡裤外头套了一件灰色羊毛开衫,朝走廊走出来。

书房里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没开主灯,按了一下桌面那盏台灯。灯光在桌面上落了一圈黄,把摊在桌角那叠尚未拆封的董事会材料推进暗里。茶几那只白瓷盖碗昨夜没收,茉莉早凉了,杯沿一圈淡淡的水印,是周慧昨晚留的。

那只 Parker 在抽屉里。他自己23年前那只前两个月已经交到予川手里,予川4月就要去 UPenn。抽屉里这只是更老的备用,笔身贴在指节上凉的,笔夹边沿的电镀已经褪了一档黯色。他没拿。

桌前那台 iPhone 屏幕又亮起来。

陈雪: 林志远。我也是父亲走过的人。你照顾好自己。

一句。一行。凌晨三点四十的盐城,凌晨三点四十的香港 — 不对,香港同时区,凌晨三点四十。群头像旁边那个小绿点亮着,这一档她应该在 OCBC 香港某酒店,退了什么会议出来按这一句话。

周宇航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浮。

陈雪她爸2021年走的。那时候他没朝陈雪那边发过一句话,一句也没。

记得的是2021春末或者夏里,老林在群里说过一句 「陈雪父亲」, 他在群里跟了一只合十表情。

一只合十表情。三年没补过。

陈雪此刻这一句,群里是补给老林的,也是补给他周宇航的。「我也是父亲走过的人」那个 「也」字,是走过这一道的人才写得出来。

他看着那行字望了两秒,心里头朝陈雪那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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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0。王美琪在群里没发。几分钟以后,林志远在群里一句:

林志远: 美琪给 Sandy 那边发了一长串。 Sandy 给我看了。谢美琪。

美琪私 message 给 Sandy — 这位泉州出身的小学华文老师典型,该跟谁说话,跟谁说话。力不浪费在群里。

心里头浮过来1997年11月底樟宜 T1玻璃门外王美琪举着一只白色塑料瓶肉松的样子。26年下来,那只瓶盖还在拧紧三秒。

群里他没接话。

凌晨四点过几分。他在抽屉里头摸了摸那只 Parker, 没拿出来。桌面那台 iPhone 拨给助理。三声响,接了。

「赵小姐。抱歉,凌晨四点。」

「周总。」

「我同学的父亲今天凌晨过世。江苏盐城。今天最早一班,北京飞盐城南洋机场,直飞最好。今天的会议都推后, X 那边赵明哲替我。」

「好的周总。头等还是经济。」

「头等。接驶车到航站楼。落地之后我自己走。」

「明白。」

电话挂了。 iPhone 扣回桌面。

朝走廊朝卧室。周慧没醒。他在床沿坐下来,朝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林他爸走了。凌晨过的。我朝早上飞盐城。」

「嗯。」周慧头没抬。隔了一拍补一句,「你保重身体。喝点水。」

「嗯。」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26年同学,心里头空着,不是没情绪,是情绪还没摆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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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航8:15, 北京首都—盐城南洋。头等舱2A。飞1小时25分钟。

进闸的时候助理赵小姐已经把电子登机牌发到他手机上,一句 「周总,一路平安」, 没多余话。他在头等舱过道那一档朝座位走过去,公文包一只手拎着,没托运。身后头等舱另一位中年男士在打电话,普通话里夹一点东北腔,在跟谁解释一笔款。周宇航坐下,把公文包朝头顶行李架塞进去,没开。

舷窗外北京那一片灰雾朝下走过去,河北平原过去,苏北平原过来。春耕的麦田一片一片绿铺开,三月那种刚返青的颜色,间或一道窄窄的水渠反着天光。

他靠回头等舱座椅,桌面没放笔记本。空姐推过来问要不要早餐,他摇头,只要了一杯白开水。口袋那只 iPhone 朝群组那边 refresh 一下。

林志远: 仪式11点。简单。父亲钢厂老同事来一些。知行那边 Zoom 接进来。

王美琪: 嗯。

陈雪: 嗯。

张建国: 嗯。

周宇航没回。心里算 — 11点。盐城南洋机场10点过几分落,出租车到城里殡仪馆30分钟,11:30到。仪式刚好完。

刚好不打扰。也刚好不缺席。

他靠回椅背。心里头算 — 26年。1998年某月 Hall 5阳台跟林志远喝啤酒,那一档林志远的父亲49岁,还在盐城钢厂车间。

到今天,林广海老人75岁,过完了。

心里头没起什么大话。「人走了」这一档话,45岁的人心里头已经摆得平了。只是此刻不是别人的父亲,是老林的父亲。

他在座椅扶手上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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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落地南洋机场。出舱朝廊桥,苏北三月的冷风扑过来,比北京还硬一档,是没干透的冷。行李大厅出来,出租车排队那一头一辆桑塔纳停过来,司机摇下车窗,一口盐城调子: 「先生朝哪儿。」「殡仪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话,把手刹松开。收音机里头本地早间档,主持人在念一档本地天气和油价,不紧不慢。

车窗外,盐城三月的雾已经散了,阳光在路面上薄薄落。城北那条路上头,11点过几分,路口那棵老槐还在。

殡仪馆门口停车场入口下车。客人正朝外散。黑棉袄白布巾在路边一格一格站着,互相之间称 「老张」「老李」「老王」, 口音里那一格沙在春风里头散。

他朝大门走去。没穿西装,早上出门匆忙,一件深灰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林志远从大门里出来。藏青色西装,胸口白布缠一圈,头白布巾。身边母亲王秀芬,黑棉袄白布巾。右手边姐姐林桂英扶着母亲。

林志远抬头,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朝两人那边望了一秒。

「老周。」林志远说。普通话。苏北那一格底子没出来。

「老林。」周宇航。

静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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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过去。朝两个45岁的人朝过去。

身体对这种事一直陌生。1997年11月底樟宜 T1玻璃门外没拥抱过,1998年 Hall 5阳台没,2002年 NTU 毕业典礼也没,2008年北京机场各自接朝下颌也没。

26年下来,肩搭过手 (去年 Bali 第二夜), 手握过,拥抱没有过。

这一回周宇航把两条胳膊伸过去,朝林志远搂住。头朝林志远右肩抵了一下,朝那白布缠的胸口边沿没敢用力。

两个45岁中年男人,身体上 awkward。不是 Hollywood 那种,是 「我朝你这边来了」那种。

林志远把两手抬起来,在周宇航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hold 五秒。松开。

林志远点了一下头。眼底红,没掉。

「你来了。」林志远说。

「嗯。」周宇航。喉咙里咽了一下,压着的没出来。

朝母亲那边。「秀芬阿姨。」

「老周。」母亲盐城话。头巾压得低,76岁的眼朝他点了头。「你来了。辛苦你。」

「秀芬阿姨,我应该的。」周宇航半俯一格,没握手,苏北家里这一档礼数不是握手的,是点头。

姐姐林桂英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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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停车场入口,姐夫那辆深灰色的小别克停在那里,车牌是苏 J 开头的盐城本地牌。阳光在水泥地上落下来,不暖,但是亮。春天来盐城刚到,风里头还带着一点冬天没散尽的冷,但是路边那一棵柳树已经在枝头抽出嫩绿一档。远处殡仪馆围墙外,一条本地干道上偶尔过一辆电瓶三轮,喇叭按一声又过去。

林志远侧过头朝姐姐: 「姐,你先扶妈上车。我跟老周说两句。」

「嗯。」姐姐扶着母亲朝车去。副驾门拉开,母亲先坐下,姐姐替她扣安全带。

林志远朝周宇航转过身。两人在大门外站着,离车那边隔了七八步。

「你早上飞过来。」林志远说。

「嗯。」

「北京到盐城没直飞吧。」

「国航有一班。8:15。」周宇航。心里头一格 — 老林这一档还替他算路线。

林志远点了头。静了一拍。

「老林。」周宇航开口,又停。心里头26年,想说的话朝喉咙里没出来。他没勉强挤。

林志远望了他一档,朝周宇航肩拍了一下。

「我懂。」林志远说。

跟老张那句一样三个字。不是排比,是巧合。

「我跟你回家去。」周宇航说。

「不用。」林志远摇头。「家里这一档简单。你飞了一程,朝市里酒店住。晚上一道吃个饭。」

「行。」

静了一拍。两人在春天那一格阳光底下没再说话。

远处,一只麻雀从路边那棵柳树枝头嫩绿那一格蹭一下又飞起。

林志远朝车走过去。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周宇航一眼。

「老周。」「嗯。」「谢谢。」

周宇航点头。没接话。

车门关上。姐夫发动。车从大门外开出去,朝那条新修的双向四车道走。

车尾驶远,转弯,周宇航站着没动。身后殡仪馆大门那一格客人散得差不多了,路边几位钢厂老同事互相点头朝下走。

春天的阳光在水泥地上落着。

心里头一格 —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回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