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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一度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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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盐城夜话

【周宇航 · 2024年3月 · 江苏 盐城】

晚上七点过几分。林家小区楼下,路灯刚亮。王秀芬煮的那一碗素面在胃里压着,葱油的味道还在衣袖上留着。

「老周,出去走走。」林志远在楼道里开门,手里只拎一只钥匙。

「行。」周宇航把外套披上。

姐姐林桂英在里头一句: 「老林,你别喝多。妈这边我陪着。」

「就一两。」林志远在楼道里回头。

外头风一阵,苏北三月晚上还带凉。两人朝小区门口朝北走,朝盐城老城区那条窄街拐进去。路不直,两边是低层老楼,二楼三楼窗里头各家电视机的光一格一格漏出来。

林志远把身上那件深灰外套袖口卷了半截,头发被白布巾压过留着一道痕。45岁的人,走在身侧没多说什么。周宇航跟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半条街,一块霓虹灯招牌亮着 — 「老张烧菜」四个红字,玻璃门里头还看得见塑料桌椅,五六张桌,三桌坐人,朝外头那一桌空着。

「这家。」林志远说。「我爸90年代在这儿喝过一回。那时候老板还不是这个老张。」

「行。」

玻璃门推开,里头油烟扑过来 — 不重,是家常的那种。老板从厨房窗口探一下头,「两位?」「两位。」朝外头那一桌坐下。塑料桌,红色桌布,桌脚不平,轻一压就摇。

「老板。」林志远朝厨房那边喊。「一盘花生米,盐水煮的,拌香菜。一份盐水鸭肝。一份青菜。一瓶白酒,小瓶子的,苏北本地。」

「好咧。」老板应一声。盐城口音底子重,周宇航心里听着,跟老林那一口普通话搁在旁边一比,各人在家乡的腔调都还留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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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米先到。浅口白瓷盘,壳花生煮过水,在盐里浸过,拌一把香菜,一只小辣椒在面上点缀。白酒跟着 — 绿色玻璃小瓶,瓶身上印的字在灯光底下看不太清,度数40多。两只白瓷小酒杯,比红酒杯矮半截。

林志远拧开瓶盖,朝两只杯里头各倒一道。满到杯沿一线。

「来。」

「不喝太多。」周宇航端起杯子。「明早我飞机回北京。」

「不多。一两。」林志远说。杯子朝他这边轻轻一碰,没出声。

杯子送到嘴边,朝喉咙下走,一道热顺食道朝胃里落下去。周宇航咬了一下 — 苏北白酒冲,比他北京饭局上习惯的要烈一些。胃里闷着热。

林志远把杯子轻轻放下。抓了一只花生米,剥壳,咬。

两人静了一会儿。玻璃门外头一辆电动车过去,喇叭按一下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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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周宇航把杯子搁下。「你记得1997那次邯郸路吗?」

林志远剥壳的手停了。那只花生丢在桌沿那只小碟里。

「记得。八月十几号。你从北京下来,我从盐城下来,朝东沪那一档报到之前的预备班。」

「鸿翔旅社。」

「对。鸿翔。」林志远笑了半下。「床位60块一晚。隔板是木的,隔音半点没有。隔壁早上一阵起夜的脚步都听得见。」

「我跟你隔板挨着。」周宇航说。「你那一口盐城话,早上隔板那边咳嗽过一阵。我家是北京的,没朝南方过,听了你那个口音半天,心里问 这是哪儿的。」

「那时候你普通话比我干净。我对你那一口反过来心里也问 — 北京的小孩,怎么也跑下来考 SM3。」

「家里的事。」周宇航说。「那时候说不清。」

「现在也说不清。」

两人又喝一口。胃里那一道热散开。周宇航靠在椅背上,心里26年走了一遍 — 45岁的人跟19岁那一档隔着,隔了大半生。

「其实啊。」林志远食指搭在杯沿上。「比邯郸路还早。1997年9月1号。虹桥候机厅。」

「啊?」

「你在候机室, SM3集合的牌子底下,我已经看过你一眼。你穿一件白衬衫,行李塞得满,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你爸。」

周宇航没动杯子。心里浮过来 — 父亲那天送他到首都机场,在候机厅塞过来一只 Parker。候机厅的人,他心里一下也没多看。

「我没朝你那边招呼。」林志远说。「陌生。你那一口北京话,我盐城来的小孩,心里打了个怵。」

「正常。」周宇航说。「我那时候也没多看候机厅那一格人。你没招呼,我也没招呼。」

「邯郸路才算真见。」

「嗯。」

两人又碰一下杯。白瓷脆。玻璃门外头一辆面包车过去,车灯在玻璃上扫一下,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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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水鸭肝端上来。青菜上来。老板补一句 「白酒不够再说」, 朝厨房回去。

两人夹菜,半两白酒喝完。林志远把瓶子提起来,两只杯各添一道。

「老周。」林志远把杯子放回桌面。没立刻喝。朝周宇航这边望过来。

「嗯。」

「我们这辈子还能见几次?」

那一刻周宇航没立刻答。心里算了一下 — 25年南洋朝北京朝 GIC 朝自有基金朝 Bali 朝今晚盐城。45岁。父亲80多,母亲70多,林志远的父亲今天刚走。往后这一段,各人朝家分了。

食指搭住杯子。胃里的热朝肩头松了半截。心里那一句朝口里出来 —

「我每年回新加坡一次吧。」

静一拍。

林志远没动杯子。朝周宇航这边望了一眼,把杯子端起来。

「我每年回北京一次吧。」

静一拍。

两人都没立刻喝。玻璃门外头风过去一阵,招牌响半下。桌前的灯落在两个人脸上,都是45岁的脸 — 眼底各自有一份累,嘴角朝下还压着。

周宇航嘴角朝上挑了一下。朝林志远那边望。

林志远嘴角朝下也挑了一下。

两人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中年朋友在桌前各自心里头明白的笑 — 那两句话从口里出来,心里都明白那是口里的话,不是行动里的话。但是那一刻在桌前真的就这么想过,心里是真的。

「做不到。」林志远笑着说。

「做不到。」周宇航也笑。

「但是这一句出口,是真的。」

「我也是。」

两人碰一下杯。白瓷脆。喝下去,胃里热又起来一道。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朝鼻子里吸了一口气。眼底那一线红没掉。「我爸住院最后两天,在床前跟我说一句 — 你那几个新加坡同学,都是好人。身边那几个人,别丢。」

「嗯。」周宇航点头。心里朝那位老人敬过去一句。

「我那时候没接上。」林志远没拿杯子。「心里 —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不丢。但口里我跟他说了 — 嗯,知道。」

「对了。」周宇航说。

两人没再说。夹了一筷青菜,夹了一筷盐水鸭肝。白酒瓶里还剩四五成,桌前没再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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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过几分,老板过来收空盘。「再来点啥?」「不要了。结账。」林志远说。「我请。」周宇航摸钱包。「你飞过来的。我请。」林志远的手按在周宇航手腕上。两人僵了半秒,周宇航把手收回。

「下次新加坡你请。」林志远说。

「行。」

账结了。一百四十多块。两人朝玻璃门外走出来。

小饭店外头盐城夜里,路灯头顶一盏,二十米外又一盏。「老张烧菜」那块红字招牌在身后还亮,玻璃门里头老板抹桌的影子走动。

春天盐城晚上的风从身上过,外套领口凉了一些。周宇航手插口袋,胃里白酒的热还在,头有半道轻。

「我送你到酒店。」林志远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你回家陪秀芬阿姨。」

「嗯。」

两人在路口站一下。红绿灯红,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慢慢开过来。周宇航抬手,出租车在路边停。

车门拉开之前,林志远在周宇航肩上拍了一下。「老周。」「嗯。」「谢谢。」「应该的。」

「明早飞机几点?」

「9:40。国航。」

「嗯。一路顺。」

「你保重。妈那边,也跟我问个好。」

「嗯。」

车门坐进去。司机一口盐城调子: 「先生哪儿。」周宇航把酒店名字报了一遍。车门关之前,他朝车窗外头望了一眼。

林志远在路口站着,招牌的红光落在他左半边脸,路灯的白光落在他右半边脸。他朝周宇航这边抬手挥了一下,朝身后那条窄街走回去。

车发动,朝南拐。周宇航靠在椅背上,朝车窗外盐城夜里,路灯一盏,又一盏,一格一格朝车窗后退去。

心里 — 那两句话,出了口,都明白做不到。但那一刻,桌前那两个45岁的人朝白酒杯碰了一下,心里是真的。

车窗外那块红字招牌朝后头慢慢小,在拐角那处没了。

—— 第 111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