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新

【王美琪 · 2024年3月 · 新加坡 Changi T1】

2024年3月25日周一,早上6点过几分。 East Coast 那一栋公寓14楼,厨房灯她刚拧亮,速溶咖啡的玻璃罐从橱柜里拿下来。陈志强周日傍晚飞的上海,周五回。这几天家里头四个人少一个。

梓晴朝玄关套校鞋, IB Y1周一7点过10分到学校。「Mom, I'm off。」「书包水带了?」「Yeah。」门轻一下关上。

梓恒 P4, 校车7:15楼下口子来接,还在房间里蹭。王美琪朝走廊那边喊一声 「梓恒,鞋。」「来啦来啦。」10岁多那种拖音。

她朝餐桌坐下,手机拿起来。 WhatsApp 上 Sandy 那条置顶,周日晚上10点她发的 logistics 还没回。她重打了一次。

「Sandy。老林今天 SQ 837, PVG 起飞,18:30落 T1。我下午下了班可以朝 T1帮你接。你那边要是知行学校 detention, 你不必朝樟宜跑。」

下面她又添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自己接,我陪你过去也行。我朝5:30 East Coast 出发。」

发完手机扣朝桌上,朝咖啡喝了一口。苦,速溶就是这个底子。她朝阳台望了一眼,3月底新加坡的早晨28度,楼下海岸压着一层薄薄的灰。

7点过5分 Sandy 回了。

「美琪,谢谢。知行下午 detention, 5点半放,我要先去接他。知微在家。我朝 T1那边赶不一定来得及。你帮我朝 T1接老林吧。我让知行直接朝樟宜过来汇合 — 他爸出关那一刻,我们一家在那。」

她朝屏幕望了三秒,点了头。其实她就想接,不是顺路,是她自己心里有一块。但她没朝 Sandy 提那一块。

「行。你放心。我朝18:00之前到 T1。」

朝 phone 扣下。

梓恒朝走廊跑出来,鞋穿好了。「Mom, 我下楼了。」「校车朝口子停,别走过头。」「知道。」门又一下关上。

剩她一个人。餐桌咖啡只剩半杯,杯沿那一圈指印她朝抹布抹了一下,抹完朝抹布放回水池。

学校她7:40出门。副校长这一周朝 Sec 4华文有两节晨读督导,整个上午她朝口袋里那部手机没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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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过几分她朝学校下班,没回家直接朝 East Coast 那间公寓地下停车场提车,朝 ECP 朝东开。周一傍晚车不算堵,朝 Bedok 那一段晚高峰前空了一段,她朝车窗的风开半档。

她那辆 Toyota Camry 是去年陈志强朝家里换下来给她的,银白色,平时朝学校她不开,周末朝 NTUC 跑 supermarket 才用。今天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开了出来。

5:35朝 Changi T1短停车场拐进去。接驶车道她没停,那是 Sandy 后面给知行带过来要用的。她朝更里头停车,抽了 ticket, 朝航站楼走过去。

5:50接机大堂。

她朝大堂走了一段,朝右边那条玻璃幕墙下停下。从 Arrival Hall 这一面隔着玻璃,看得见出关闸口外朝大堂出来的人潮,也看得见再往里那一段移民厅的灯光,一排一排白。

朝 status board 抬头看一眼。 SQ 837 PVG-SIN: Landed 17:48。 Bag claim 已经亮了。

她朝玻璃幕墙那边的栏杆搭了一下手,不靠,只是搭着。朝她左前方差不多十来米处, Sandy 已经先到了,旁边站着林知微。

Sandy 今天那身浅蓝色衬衫加深色西裤,不像律所朝庭那身,应是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家换过的。林知微一件白色短袖,牛仔裤,白色 sneakers — 学校刚回家被 Sandy 拉过来的样子,头发还没梳过。

王美琪没出声朝那边走过去。她朝玻璃幕墙这一面停着,跟 Sandy 隔了差不多十米,不远。朝玻璃望出去就行。

她心里想 — Sandy 把车搁在接驶车道,林知行从学校朝樟宜过来 ETA 大概18:20, 跟出关同步。林志远出关朝自己家三个人,不需要她朝那边凑。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站到这里的。

phone 在口袋震了一下。 Sandy。「美琪,你朝哪儿?」她朝屏幕输入: 「我朝大堂先逛逛,怕老林出关朝你那边没看见,我朝外面圈一下。」没说自己其实就在玻璃幕墙后头隔十米。「OK 那一会儿出关你过来。」「嗯。」

发完她朝 phone 扣下。

她又朝玻璃幕墙望出去。

18:08。

闸口出来的人多了一阵。 PVG 那一架的乘客出关已经20分钟,前一批出完,后面那一批磨蹭了一会。

林志远朝闸口走出来。

她先从身形认出来 — 那身藏青色西装她朝周日朝群里那张葬礼合影已经看过,是从新加坡带过去的那套出差西装,袖口折痕还是同一道折痕。

头上那一块白布巾,朝飞机上他已经摘了,但是胸口那一圈白布她朝衬衫领口隐隐看得见 — 苏北人家朝丧礼后七天还要带着的那一圈。

头发花白到比她周日朝那张合影看到的多了一些。整个人朝身板没塌,步子不快,右手拖着那只小行李箱朝出关闸口出来。

眼底带着累。

王美琪朝玻璃幕墙这一面没动。

十米外 Sandy 朝身体先朝前倾了一下。林知微抬头看见父亲,朝上前几步。

林志远朝出关抬眼。看见 Sandy 的那一刻,把拖着行李箱那只手把箱子搁了。两步跨过去,朝 Sandy 抱住。不是大动作,是中年夫妻经过一桩大事之后那种朝肩头一搭,头朝对方耳边停一下。

林知微朝两人旁边站了半秒,朝父亲袖口拽了一下。林志远朝右手伸出来,把女儿揽进怀里。14岁多,身高已经到父亲下颌,朝父亲西装肩头把脸压了一下。

那一刻三个人的肩膀慢慢靠齐。林志远低头朝女儿头顶亲了一下。

王美琪朝玻璃幕墙这一面看着。没动,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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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了。

1997年11月27日那一天傍晚,同一道玻璃幕墙,不是这一边,是那一边。那时候五个人19到21岁,行李箱朝幕墙后堆着。朝外头一阵热带急雷阵雨30秒不到打过来又走,椰树叶朝风反过来又翻回去。

玻璃幕墙是 indoor 的玻璃,雨是 outdoor 的雨,一道隔开。她那时21岁,站朝幕墙后看那一阵雨,朝厦门朝鹭大朝家朝那张八仙桌的春联朝头一夜的湿气朝心里头一阵潮。

26年慢慢走下来。同一道玻璃幕墙。

她今天朝幕墙这一面看见的,是当年那个戴黑框眼镜穿棉袄从盐城下来的男生,今天朝幕墙那一面以一个45岁丧父归来的人,朝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抱在怀里。

不是同一道玻璃。也是同一道玻璃。

她身体没移。心里松了一下。朝默护这件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 这26年她朝同期朋友朝家里事都是这样,接机让 Sandy 安排妥,自己朝幕墙后看一眼就行。

那一刻,她朝玻璃幕墙转身。

朝大堂朝外头方向慢慢走出去,没朝 Sandy 那边再望一眼。朝出口朝接驶车道穿过去,朝短停车场朝车走回去。

朝车里坐进去,没立刻发动。朝车窗外那一片樟宜的傍晚,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朝身上那身灰色亚麻衬衫还是早上从家里出门那身,朝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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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口袋 phone 拿出来。

「赤道五」群组置顶。群里今天没消息,周宇航周日那条 「明早飞机回北京」之后,群里沉了两天。

她朝输入框朝指尖搭了一下。心里想了三秒。

「兄弟到家了。」她按发出去。

她朝车里椅背靠了靠。

40秒后,张建国朝群里跳出来一只合十的 emoji, 没字。又过一分钟,周宇航 「美琪辛苦了」五个字,句号。又两分钟,陈雪发了一只淡淡的红色心形 emoji, 一只,不堆。

林志远没立刻回。

她朝 phone 没等。朝车点了火,朝倒车镜调了一下,朝出库慢慢倒出来。 ECP 朝西回。樟宜傍晚6点半的 ECP, 车流不快不慢。

朝半路 phone 又震了一下。她没拿,朝车窗外望了一眼,朝海这一边那条 jogging path, 灯下两个跑步的人,一前一后,朝椰子树那边过去。

回到家7点过几分。客厅吊灯她朝玄关伸手按亮,黄光朝餐桌落了一片。鞋脱了。 phone 这才掏出来看。

林志远5分钟前朝群里回了一句: 「美琪。谢谢。」

她朝屏幕望了一下。朝输入框敲了三个字,又删了。敲一个句号,也删了。

那一句谢字她没回。

朝厨房那边走过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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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 · 2024年3月 · 新加坡 Bukit Timah】

晚上8点过几分。 Bukit Timah 那一栋公寓客厅。厨房 Sandy 朝知微煮一锅简单的晚饭,鸡汤面加一碟青菜,锅咕嘟着。知行从樟宜先回来洗澡,现在朝自己房间。

林志远把小行李箱拉到客厅,朝沙发边搁下。拉链拉开。里头大半是姐姐林桂英朝家替他塞的: 一件父亲的深灰旧棉袄,母亲做的几只盐城老咸菜罐头,还有最底下,一块软布裹着一个相框。

他把相框拿出来。软布拆开。

那一张是父亲70岁那年穿藏青色对襟拍的彩色照片,是上礼拜葬礼厅中央那张遗像的同一张原件 — 姐姐另冲了一份小一些的,朝相框配好了让他带回来。8寸宽,比遗像那张小一些,朝家里客厅书架刚好。

他朝相框朝胸口抱了一秒,朝衬衫那一圈白布隔着,相框那一面冷,慢慢温过来。

朝客厅书架走过去。书架中段放着两张照片 — 一张 Sandy 父母1995年的全家福,父亲加母亲加 Sandy 18岁那年,朝乌节路一家照相馆拍的,彩色,边角微微泛旧。朝那张照片左边,一直空着。

他把父亲那张相框放进那个空位。

摆正。退一步看了一眼。

两张照片在书架上并排望出去。左边 Sandy 父母,1995年的乌节路。右边林广海,70岁那一年的盐城,头发花白,嘴角松着。都是彩色。

厨房锅响了一下, Sandy 朝知微说一句 「面差不多了,喊你爸」。知微朝走廊应一声 「Daddy, dinner」。

「来。」他朝走廊那边应了一声。

朝两张照片又望了三秒。客厅吊灯那一片黄光朝书架落,两张相框玻璃各反出一点小光。厨房 Sandy 把汤盛进碗的声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