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安琪和母亲
【许安琪 · 2024年4月 · 新加坡 East Coast】
2024年4月某周六,傍晚六点过几分。 East Coast 那栋公寓14楼,安琪 把双肩包搁在玄关,朝厨房那一面伸头。「Mom, ready?」
「钥匙拿了。走吧。」妈妈正把那条灰色亚麻披肩往肩上一搭,顺手把厨房那盏小灯拧灭。
大一 Sem 2的 final paper 安琪 周四下午就交了。 ECON 1102那一份,她写到最后一段才回过神,整学期就这么过完了。周五她在 PGP 525室睡到下午两点,把一周没洗的衣服收一收,周六中午直接打车回家。
Volvo XC60银灰色,还停在地下停车场原来那个位子。妈妈开车,她副驾。 ECP 朝东,周六傍晚出城方向不堵,海那一面在车窗右边,一格一格往后过。28度多,闷,但车里冷气一直开着。
副驾脚下有一只浅灰色帆布袋,里头是妈妈 给她准备的两盒水果 — 一盒荔枝,一盒她爱吃的蜜枣。周六回家,周日傍晚再回 PGP, 妈妈 永远要塞点东西进她书包。
妈妈手机连着车里 Spotify, 一首中文歌进来。女声,慢,副歌一句重得很,安琪 听不太懂中文,但旋律她从小听到大。
「Mom, 这首谁的。」她用普通话问。
「王菲。」妈妈说。
「OK。」安琪 点头。「90s 的吧。」
「97年。我大一。」
安琪 「哦」一声,没接。她其实想接一句,但是没接出来。 PGP 那边宿舍走廊里那群 SM3的中国学姐,上礼拜 hall supper 还在放这一首,那群女生大半1979到1981年生,跟妈妈 同代。
她偷偷瞥妈妈 一眼。方向盘上那只手,食指随着副歌的节拍轻轻点。不是跟唱,也不是想表演什么,是那种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旧动作 — 她猜妈妈 大学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朝磁带 walkman 那一下食指点着,走路上学。
车里又静下来。副歌又起。妈妈 没换歌,让它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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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t Coast Lagoon Food Village。6点半左右到。周六傍晚那个停车场永远是满的,妈妈在外圈兜了两圈才插进一个空位。
露天大牌档,海风从右边过来,椰子树叶子翻一翻翻回去。塑料桌椅,一家挨一家。靠海那一排桌子最抢手,妈妈走在前头,看到一桌刚走的人,朝旁边那位 auntie 一比手,「这桌 OK 吗」, auntie 抹一下桌子,说 「sit lah」, 她们就坐下。
「点什么。」妈妈问。
「Chili crab 必须的。 Chili 配 mantou。 Cereal prawn 一份。一份 kangkong。 Char kway teow 半份够了,我不太饿。」安琪 数着指头。
「椰水两个。」
「OK。」
妈妈起身去那家螃蟹档口下单,安琪 看着她背影。黑色短袖衫,米色长裤,头发剪到耳下又长出半寸,没烫。
走过去那一段,步子不快,朝档口那位老板娘笑了笑,用普通话夹一句 Singlish 「one chili one black pepper, can?」, 老板娘说 「all chili lah today」, 妈妈说 「OK all chili」。
安琪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 妈妈 在大牌档讲话跟在 OCBC office 讲话不一样。她在 office 那边她见过两次,一次接她去年生日 lunch, 一次去年她去 OCBC Centre 帮妈妈 取一份 document。
office 里的妈妈 句子更短,眼神更直,朝 「我心里有数」那种线上。大牌档这边,她口音里头会自然带一点上海腔的尾音,朝 Singlish 也松。
妈妈 端着两瓶椰水回来,插好吸管,把一瓶推到安琪 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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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七八分钟就上了。红得发亮,一大盘, chili 酱裹着,旁边一篮炸 mantou。
安琪 戴上塑料手套,先掰了一块 mantou 蘸 chili, 一口下去,烫,辣,甜,三个味道一起来。她吸一口椰水。「Hot。」
「这家就是要这个辣度。」妈妈把一只蟹腿剥开,动作熟。
她们吃了一阵,没说话。海风一阵一阵,旁边那一桌新加坡本地家庭,公公婆婆带着两个孙子,朝福建话朝普通话 mix 着,小孩吵着要 ice kachang。再过去那一桌是几个 NUS 男生,都剃着整齐的短发,应该是 NS 刚结束那一批,朝桌前吵着 EPL 周末那场。
cereal prawn 上来了。一盘金黄。安琪 抓一只剥壳,头部那处 cereal 沾了一手。她笑出声。「这个我永远剥不干净。」
「你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吃这个,把 cereal 吃完了把虾肉留下。」妈妈 说。「你爸笑你笑了一年。」
安琪 没想到她突然提到爸爸。她愣了半秒,笑了。「Really。」
「Really。」妈妈 也没再多说,把那只剥到一半的虾递过来。
安琪 吃到一半,把塑料手套脱了一只,拿椰水。
「Mom。」她叫。
「嗯。」妈妈正在拆一只蟹钳,没抬头。
「你1998年也住 PGP 吗。」
她问得很平。自己也有点惊讶 — 这一句她在心里头排过两三天了,但是排过的版本都没排到这种语气。排到嘴边那一刻,她让它就这样出来了。
妈妈拆蟹钳那只手停了一下。不长,半秒不到。然后接着拆。
「不。我住 Hall 5。」
「Hall 5在哪儿。」安琪 装着不知道。这两礼拜她在 PGP 楼下那个7-Eleven 旁边的 NUS 校园地图上看了三次, Hall 5在 Kent Ridge 那一带她已经走过去过一次,远远看过那一栋楼。
「Kent Ridge 那边。 PGP 走过去十分钟。那时候 Hall 5是 mixed dorm, SM3那一批女生不少分到那边。」妈妈把蟹钳里的肉挑出来,放进她的小碟。「你吃这个。」
「Thanks Mom。」安琪 接过来。 chili 裹着,蟹肉整段。
她吃了一口。然后,又是那种自己都不太知道为什么的胆子。
「Mom。」
「嗯。」
「你那时候喜欢谁。」
这一句一出口,她就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不是怕 — 是那种知道自己越线了又没真越线的那一刻。
妈妈 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安琪 后来在心里把那一眼回放过几遍,发现里面其实没有什么 — 不是惊讶,不是回避,不是难过。就是被叫到名字的人那种愣。下颌松了一下,又收回去。
然后妈妈 笑了。不大,嘴角松了松。
「你妈那时候喜欢的,是这碗辣椒螃蟹。」
安琪 笑出声。妈妈 也笑了,笑那一下把头偏了一下,朝椰水抿一口,朝海风看了一眼。
「OK Mom。」安琪 说。「You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 That's fine。」
她在心里讲这句话,没真的讲出来。嘴上她说的是 「这家 chili 真的辣。」妈妈 说 「你 IB 那年你生日我带你来过,你说太辣不吃了,现在 OK 了。」「People change lah Mom。」妈妈 「嗯」一声,又拆一只蟹钳。
桌上那一沉,没真的沉下去。沉了半秒,就被海风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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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过几分,螃蟹剥完, mantou 还剩两个。妈妈 把剩下的打包了。「明天早饭你蒸一蒸。」「OK。」
回程, ECP 朝西。海那一面这回在车窗左边,灯一格一格亮起来,慢一格暗一格亮,椰子树头顶的叶子被路灯打成黄色。 spotify 还在放,这次是另一首,男声,安琪 不认得。
妈妈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没说话。
车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一点点。不是堵,是傍晚那种慢。
安琪 朝车窗外看。
那一句 「你妈那时候喜欢的,是这碗辣椒螃蟹」 — 她在心里头慢慢过了一遍。那是一句很 Mom 的话,那种 deflection 她从小听过一百种版本。
「妈妈那时候在山上的一个学校读书」「下雨天椰子叶会掉下来」「我们五个人那时候经常一起走过去」 — 全都是这一种,朝表面上不说什么,朝里头放一格东西。
她想到 Hall 5那张照片。那张她在小红书 algorithm 推送之外的、 在 Notes app 那个 mom1998的 album 里面收着的、 五个20岁的人坐在阳台栏杆上的照片。妈妈 中间那个笑。妈妈 左边那个高瘦男生。妈妈 右边那个皮肤黑的男生大笑着。后面靠着那一对,戴金丝眼镜的和短头发的。
她没告诉妈妈。她没问 「Mom 那张照片里你旁边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打算问。那张照片是她跟 「妈妈年轻」之间一个 private 的接触,妈妈不需要知道。今晚问到的这句 「住 Hall 5」, 也是 private 的,朝另一个方向。
妈妈一定有过一个20岁。妈妈一定有过那种20岁会喜欢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人是谁,后来怎么了,妈妈 自己怎么收回去的,安琪 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妈妈 不告诉她,是因为妈妈 自己也不告诉自己 — 那种东西过去就过去了,拿出来反而轻浮。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床头话。5岁、 7岁、 10岁那些晚上,爸爸常常出差不在,妈妈 坐到她床头,不讲安徒生不讲格林。妈妈 只讲一些短的、 没头没尾的句子: 「妈妈那时候朝一些朋友,在山上的一个学校读书」「下雨天那条路上,椰子叶会一片一片掉下来」「我们五个人那时候经常一起走过去」。
她那时候 OK 接过去,半睡半醒地睡过去。现在回想,那些话妈妈 是讲给五岁的她听的吗,还是讲给那一刻自己听的,朝家里头唯一一个小到不会追问的人,把那些不愿意自己单独想的事讲出来一两句。
她忽然懂了。这一懂不是 sad, 也不是 close。是一种代际的近 — 跟那个九月份夜里 PGP 525房隔壁 EDM 漏过来的时候她头一次看见那张 Hall 5阳台照片那种近,是同一种近,又往里走了半步。
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是因为今晚她试着碰了一下,妈妈 把它笑回去,而她接住了那个笑回去。
她偏头看妈妈 一眼。妈妈 朝前看着路,嘴角还有一点点刚才笑剩下的弧度。然后妈妈 一只手从膝盖那里抬起来,调了调冷气的风向,又放回去。
「You good?」妈妈 问,没回头。
「Yeah Mom。 Crab was good。」
「下个月你 sem break 我们再来。」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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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P 拐进 East Coast Park 那个 exit。公寓地下停车场,妈妈 倒车进位,一次到位。两人下车,走到 elevator, 14楼的按钮亮了。
「Mom。」安琪 说。
「嗯。」
「Thank you for dinner。」
她说英文。不是因为用普通话讲不出来 — 是因为这一刻她想说的那个 「谢谢」不只是这一顿饭。
妈妈 朝她看了一下,笑了一下。「不客气。」
elevator 里两个人没再说话。14楼到了, ding 一声,门开。
两人走出去。走廊尽头她们家那扇门,妈妈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转一下,推开。玄关那盏小灯,妈妈出门前忘了关,一直亮着,黄光朝鞋柜上头那只蓝色玻璃花瓶反一抹淡的光。那只花瓶里头插着两枝去年留下来没扔的干尤加利,叶子已经卷边。
安琪 把鞋脱了,双肩包搁在玄关地板上。妈妈 把打包好的 mantou 拎进厨房。
她站在玄关,没立刻往房间走。 listen 了一下整个公寓的声音 — 厨房那边妈妈 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冰箱门开了又合,水龙头开一下,关一下。
She wasn't a freshman anymore, but she didn't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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