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 NTU

【林志远 · 2024年12月 · 新加坡 Bukit Timah】

12月某周三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Bukit Timah 公寓厨房灯亮着, Sandy 在灶台煮燕麦。客厅落地窗外天还没亮透,楼下花园的薄湿气贴在玻璃上,是 SG 12月那种闷而凉的清晨。

林志远端了一杯黑咖啡,朝餐桌坐下。父亲走了九个月,这九个月里头他在早上这一段慢慢学会了不看手机 — 盐城那边姐姐一般不在早上发消息。母亲那边 WeChat 上头三月葬礼之后回了几条短的,后来也少了。

知行从走廊走过来,头发翘起来一撮没压平,校服领口没扣到顶, JC1那身白短袖加深蓝色长裤。这小孩 promo 上礼拜考完,这周朝学校只是去交一些表,整个人松了一些。

他朝自己那把椅子坐下, iPhone 朝桌前一搁。 Sandy 把一碗燕麦端过来,上头撒了两块香蕉。「Eat first lah。」

「OK Mom。」知行朝燕麦舀了一勺,又朝手机屏幕瞥了一眼,突然停住。

「Pa。」他抬头朝林志远。「NTU sent me an email。」

林志远把咖啡放下。「Open it。」

知行点开屏幕,朝邮件正文看了几秒。嘴角朝下颌轻轻一抬,又压下去。

「I got conditional EEE offer。 Subject to A Level results。」

Sandy 从厨房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木铲。「真的?」她朝普通话,朝知行手里那部 phone 偏过来看。

「真的。 Conditional。」知行又把邮件拉了一下,朝最底下那一行。「四个 H1/H2 above CC。」

林志远在椅子上坐直一些。「让我看一下。」

知行把 phone 转过来,朝餐桌中间一搁。林志远朝身体前倾一些,看屏幕。

NTU 那个红色 logo 在抬头, NTU EEE School of Electrical and Electronic Engineering, 下一行 「Dear Mr Lin Chih-Hsing,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他朝那一行看了两遍。喉咙里轻轻吞了一下。

1998年那一封,是纸的,米白色厚卡片,在盐城林家是姐姐桂英拆的。26年过去,同一个系朝同一个 logo, 这回在早餐桌上一台 iPhone 屏幕里头跳出来。

「OK。」他朝知行点头。普通话。「打印出来一份。」

知行愣了半秒。「Pa, why need to print。 It's an email。」

「打印一份。」林志远又用普通话说一遍。「打印两份。」

Sandy 朝燕麦锅那边转身,把灶头关火,嘴角松了一格但没出声。这种 PRC 老式习惯她从来没拦过 — 老林对纸张的执着,二十几年她见过。

知行摇头小笑,拎着 phone 朝书房去。走廊那头打印机嗡了一阵,一张 A4朝出纸口慢慢推出来。又一张。

林志远朝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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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把两张打印件搁在餐桌上回房换书包了。林志远朝那两张纸看着,没立刻拿。

A4, 顶头红色 NTU logo, 下面 EEE 全名,「Dear Mr Lin Chih-Hsing,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offered a conditional place...」 。

朝段尾,「Subject to attainment of...」, 右下落款 「Office of Admissions, 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他拿起其中一张,朝指尖朝纸边摸了一下。普通 A4, 家用打印机的墨,在阳光下一抖,黑字稍微有点反光。

另一张,他折起来,三折,装进一只白色信封 — 信封是上半年从公司带回来的,抽屉里压着的一摞里头抽一只。

朝信封上他用普通话写中文。

「江苏省盐城市城北 [街道门牌] 王秀芬 收」

下一行 「林志远 自新加坡寄」。

写完把信封朝桌前一搁。餐桌另一头那张原件,他没动。那一张朝家书架放。

Sandy 从厨房那边收拾完,走过来朝餐桌站着。「你要去哪儿。」

「Bukit Timah Plaza。 SingPost。寄个 EMS。」

她朝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那一行的 「林志远」三个字,又朝收件人那个 「王秀芬」。点了一下头。

「中午之前能回?」

「能。」

她没再问,朝厨房去拿自己那杯水。二十几年她朝这种事学会了不多问 — 老林朝盐城那边的事,朝家里头自有他自己的节奏。

林志远把外套套上,信封朝胸口口袋。出门前朝餐桌那张原件又看了一眼,没拿,留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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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kit Timah Plaza 三楼那家 SingPost 八点半开门,他到的时候九点过几分,门口排了三个人,大半是 auntie 寄包裹去马来西亚或者印尼。

到他那个号,朝柜台递过去那只信封。「EMS to China。 Yancheng, Jiangsu。」

柜台后那位 auntie 朝信封翻了一下,朝普通话朝他,「中国 EMS 啊,写中文也行的,写得清楚就行。七到十个工作日。」

「OK。」

「Tracking 要吗。」

「要。」

她朝包裹纸把信封套进去,称了一下,在面单上朝键盘敲。「SGD 18块4毛, NETS 还是 cash。」

「NETS。」

刷卡过,她从面单底下撕一张 receipt 递过来。「这个 keep 一下, tracking number 在上面,你朝网上输。」

「Thanks。」

他把 receipt 折了一折,朝胸口外套口袋里放进去,跟刚才信封原来在的那个口袋是同一个。

下楼的扶梯上他朝口袋摸了一下。那张折起来的 EMS receipt 在。

到停车场,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挡风玻璃外头 Bukit Timah 那一格清晨的车流,一辆一辆过去。12月某周三,周边 JC 学校都在 promo 之后,校服的小孩朝马路对面 bus stop 排着。

心里头一格,父亲1998年那年朝他寄第一笔生活费那一张邮政汇票。一百美金,母亲半年的工资。在盐城邮局柜台那位陌生女工填表寄出来的。父亲不会用电脑也不会用 ATM, 那笔汇款是父亲请姐姐桂英带去邮局办的。26年下来掉个头 — 这一回是他朝信封寄回去,寄给那个还在盐城的母亲。

他朝车点了火。朝家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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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十一点过几分。 Sandy 在家,知行朝学校交完表已经回房换 PS5。林志远朝书房那边进去,把门带上。

朝桌前坐下,把 phone 拿起来,朝盐城那个固定电话号码拨。母亲76岁多,这两年朝智能机其实学了一点点,朝 WeChat 接得动 video, 但是父亲在的时候家里那部红色塑料壳的固定电话她习惯先接,现在那个习惯还在。

铃响了五声她接。

「喂。」盐城口音,把 「喂」字拖一格半声。

「妈,是我。」

「志远啊。」她声音抬高了一些。「你那边好吧。」

「好。妈,我跟你说一件事。知行今天朝 NTU 那边收到 conditional offer。」

电话那头静了一格。

「NTU?」她问。「就是你那时候朝那个学校?」

「对。同一个学校。」

「他朝什么系。」

「EEE。电子电气工程。朝跟我同一个系。」

她那边没立刻接。林志远心里头自己画了一遍 — 母亲应该坐在堂屋那张老红木桌前,朝桌沿摸一下,把眼镜抬上来。

过一会儿之后她出声。

「你爸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盐城口音,那一句话普通话也带盐城腔,「高兴」两个字朝鼻音里发。

林志远喉咙里没立刻接。右手食指在桌沿按了一下,又松。心里头父亲遗像,朝家客厅书架那张70岁穿藏青对襟的彩色照片,嘴角松着的那位钢厂退休工人。

他没接母亲那句话。

「妈。我朝复印件寄给你了。 EMS。七到十天到。」

「嗯。」

他用普通话又说一句。

「妈,我视频给你看信。」

那边她愣了一格。「视频?我哪会用那个。」

「你按那个绿色 button。我朝你 video call 过去,你按那个绿色 button 就接。你试一下。桂英前两个月给你装的那个 WeChat。」

「我先挂这个。」

「嗯。」

电话挂了。他在书房那边把桌前那张原件拿起来,朝平整一些铺一下。朝 WeChat 那边点母亲那个头像, video。接通延迟两秒,三秒,四秒,接了。

屏幕一档卡,又一格清。盐城堂屋那一头,母亲坐在那张老红木桌前的木椅上。身上深棕色棉袄,头发花白到顶,比3月葬礼那一回又白了一些。镜头对她下巴,她没抬手调。

「妈,你朝镜头中间一些。抬一档。」

她朝 phone 摸索,角度调了一下。屏幕里头她整张脸出来。眼睛朝镜头眯,在镜头里头找他。

「看见我了?」

「看见了。你那边怎么大白天屋里这么暗。」

「省电。」盐城口音。朝堂屋顶上那盏灯仰头,又落回镜头。

林志远笑了一下。朝桌前那张打印件拿起来,朝镜头举高一格。

「妈,你看。这是 NTU EEE 的 logo。」

朝镜头他把纸抬高,把抬头那一行红色 NTU 朝镜头中央。

她朝镜头里头凑过来,朝那一行红字看。

「英文。」她朝盐城口音。「我也认不全。」

「N-T-U。南洋理工大学。」

「南洋理工。」她用盐城口音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鼻音拖一下尾。「是你那个学校。」

「嗯。是我那个学校。」

她在镜头里没说话,朝那一行红字看了一会儿。

这一段静下来,林志远心里头一格 — 1998年那张录取信件,父亲朝那行英文不认得,拿到隔壁邻居家请高中毕业的孩子念了一遍。

26年过去,父亲到今天没看见。母亲第一次看见 NTU 的英文 logo。朝两代人朝这个红字,父亲那一档隔了一格永远的空。

他没把这个说出来。喉咙里咽了一下。

把那张纸放下,朝镜头那边看母亲那张脸。

「妈。」

「嗯。」

「复印件七到十天到。你收到朝家堂屋那一格摆一下就行。」

她在镜头里点了一下头。又用盐城口音。

「你跟知行朝你爸朝那一档磕一个头。你爸朝你们朝保佑。」

她又添一句。

「朝知行朝那个学校朝爸爸朝保佑。你爸高兴。」

盐城口音,「保佑」两个字鼻音重。

林志远点了一下头。

「嗯。妈。我朝知行说。」

她在镜头里没再说话,身子朝椅背松了一些。堂屋里暗黄的灯光,在她脸侧落着。

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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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完他在书房那边在桌前坐着没动。

那张原件朝桌前一搁。复印那一份此刻在 SingPost EMS 包裹分拣那边走,七到十天到盐城。口袋那张 EMS receipt 还在。

他从椅子起身,拿着那张原件朝客厅那边走。

客厅书架中段。左边 Sandy 父母1995年的乌节路全家福,右边林广海70岁那年穿藏青对襟的彩色相框 — 三月葬礼后从盐城带回来的那张,姐姐桂英另冲一份配的8寸框。两张照片并排,落在书架第三层。

他朝两张相框中间那一片空位看了一会儿。把那张原件折了两折,朝父亲那张相框背面,在硬纸板和后盖之间那条缝里塞进去。

退一步看。朝书架朝外那一面,两张照片仍然静静望出来。父亲那张照片背面折起来的 NTU EEE conditional offer, 玻璃那一面看不见,贴着他后颈。

吊灯的黄光在相框玻璃反一格小光。厨房那边 Sandy 把午饭的米下锅,水开了一档咕嘟一声。

林志远朝胸口口袋那张 EMS receipt 摸了一下。没拿出来。朝沙发坐下来,朝书架那两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知行房间那边 PS5的 cooling fan 转着,隔着两道墙,仍然听得见,是这个家底子里头另一档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