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顾兰走了
【陈雪 · 2025年6月 · 上海 徐汇】
2025年6月某周一早六点过几分,新加坡 East Coast 公寓厨房。陈雪在台面上洗了一只白瓷杯,还没倒水。窗外天刚亮一线,楼下棕榈叶湿着,是6月那种闷而软的清晨。厨房窗框朝外那一面留着昨晚一道雨痕,还没干。楼下园区那条 jogging path 上没人,灯还亮着,是早班的清洁工还没来收的那一种早。
iPhone 在台面上震一下。 WeChat。哥哥。
「妹妹。妈不行了。你回来一下。」
她朝屏幕看了一秒,把那只白瓷杯放回橱柜。没倒水。杯子在橱柜板上 「咚」一声轻,她朝台面上指尖搭住一秒,没再动。
她点开 SQ App, 当天下午13:25那一班 SQ 836飞浦东。商务舱。按下定下来。 SQ KrisFlyer miles 不够升舱,全款付。她没看价钱。
抽屉里那只 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她取出来,放进包里。笔记本的边角磨毛了,2014年起用到现在,11年。她没翻开。
OCBC 那边她发了一条邮件给 Mark — 「Family emergency。 Out for two weeks minimum。 Hand-over to Priya。」五行字。按下发送。
樟宜 T2商务舱柜台。她把护照交出去,那位地勤马来姑娘朝她笑了一下,「Have a safe trip, ma'am」。「Thanks。」
8个钟头她坐在座椅里没开 ThinkPad。朝舷窗外看了两眼云。心里算: 母亲76岁。父亲走了4年。哥哥北京44岁。
19:30 PVG 落地。磁悬浮到龙阳路,地铁换两次。徐汇没打车,还是这一条走法。给自己30分钟。
21:00到申城新村三楼朝南。80年代红砖六层老公房,楼梯水磨石,扶手漆掉了一片。楼道里那盏感应灯坏了一只,朝二三楼之间黑了半段,她朝栏杆扶着上去。三楼朝走廊那一面她朝鞋底擦掉一抹路上带进来的薄灰。玄关那里她在鞋柜边换软底鞋,进去。
哥哥站在客厅。深色衬衫,头发花白了一些,比上回2024年清明又老了一截。北京44岁的样子。
「妹妹。」
「哥。」
她把 Bottega 单肩包放在鞋柜边,进里头。母亲房间。
老木大床。母亲侧身朝床里,浅米色羊毛衫披在肩头,头发剪短了落在枕头上。头发比2019年那一回又白了。呼吸浅而慢,胸口每抬一下停一会儿才落。
她在床头坐下来。没出声。
哥哥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她说一句 「我下楼买个饭」, 出去了。
她在床头坐了大半个钟头。没开灯。客厅那盏暖黄从门缝里落进来一线。
心里没数日子。没数。
---
两个礼拜。哥哥白天守,她晚上守。轮流。哥哥单位那头他用电话应付着。她每两天回 Priya 一封英文邮件,三行五行。
晚饭哥哥从楼下小食堂端两份上来,一份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蛋。母亲不吃,鼻饲管已经接上一礼拜。客厅那台老21寸彩电朝下午6点中央台的新闻30分钟开着,没人看,是哥哥说 「家里得有点声音」才开的。6月上海窗户半开,楼下小区里隔半个钟头一只知了朝梧桐里头叫一声又落下去。
母亲大半时候不认人。偶尔她朝陈雪望一会儿又望一会儿,没说话。偶尔她朝哥哥说一句 「老陈,你来了啊」 — 苏州口音,那一回她把哥哥认作了父亲。父亲走了4年了。哥哥在床头应一声 「来了」, 没纠正。
偶尔她又朝陈雪说 「小妹妹好」。上海话。客气,像对邻居家来的小姑娘。
陈雪在床头点了一下头。「妈。」
母亲又朝枕头那一面侧过去,没接。
到第八天上午,母亲在床上朝陈雪望了一会儿,「这个杯子我有印象」, 朝床头那只白瓷杯说了一句。
那只杯子是1980年代上海产的搪瓷杯,白底上一圈淡青色的兰花,杯沿磨过,杯身底有一道细 hairline 裂,是顾兰从陈雪小时候用到现在的那一只,50年。
陈雪心里一沉 — 这一句六年前2019年9月她也说过,朝同一只杯子。那一回母亲已经叫她 「小妹妹」。她把那只杯子拿起来,递到母亲嘴边抿一口。母亲嘴唇朝杯沿那一面贴一下,喝了半口,嘴角朝下沿那一面流出来一线,她朝纸巾朝母亲下巴擦一下。
母亲抿了一口,又朝枕头那一面落回去。没说话。
阳台那边她收过两件衣服。浅米色羊毛衫,棕色长裤。母亲已经穿不进了。她把它们叠好,放在五斗柜上。
五斗柜上头那两只老木相框。一只1955年,一只1995年。1995年那一张里头47岁的母亲。跟她现在年纪差不多。
她没伸手。
---
第十二天某夜。11点过几分。
哥哥回 hotel 睡了。她在床头坐着。房间没开大灯,床头那盏小灯落一圈暖黄。堂屋座钟滴答声从走廊那一面传过来。
母亲在枕头上呼吸浅一档,又浅一档。
她眼睛睁开了一线。朝陈雪望。
那一刻清明。阿尔茨海默终期偶尔有这么一刻。她朝陈雪看了两秒。
「**小妹妹。**」上海话。
陈雪手指搭在床沿上,没动。心里头一沉 — 6年前9月22号她在飞机上 Moleskine 写过 「我以后就是小妹妹」。6年。
那一刻她想起 — 6岁徐汇旧居天井那一年她换牙。母亲蹲下去把那一颗乳牙捡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那一颗乳牙和母亲2003年那一张字条,在她包里那只小漆盒里。那只漆盒今天在她 East Coast 公寓书桌抽屉里放着。
6岁的小雪雪。47岁的小妹妹。在母亲眼睛里,是同一个人。
「妈。」她用普通话。
母亲又看了一会儿。
「**小妹妹好。**」上海话,客气,像6年前客厅沙发上那一句。
「妈。」她没再加。
母亲朝枕头那一面又落了下去。眼睛合上。
没醒过来。
之后两个钟头床头小灯那一圈暖黄落着。她在床头坐着,朝母亲望着。没起身。心里没数。
02:14, 母亲呼吸再朝下沉了一线。没再抬。
她把手心搭在母亲手背上。手背已经凉了。手背上头那几颗深色老人斑,她从小看到大。1985年那只手帮她梳过头,1992年那只手在徐汇老房子门口替她把书包带子整过,2003年那只手写过一张字条,2019年那只手朝沙发上摸她的衣袖。此刻那只手放在床头被单上头,凉的。她没动。母亲走了。
---
葬礼两天后周三上海某殡仪馆。上海亲戚来的不多,都是父亲那一面顾家那边的远亲,上海话夹着普通话。她跟哥哥站在长子位长女位。
告别仪式玻璃罩里。母亲穿着那件浅米色羊毛衫,棕色长裤,头发剪短。陈雪在玻璃罩两步外站着。没跪。
她没出声。
灵柩朝火化那一面推过去。家属请回。亲戚散了。
哥哥从大厅那边朝她走过来。
「妹妹。我今晚19:35那一班回北京。单位一个会我得去。」
「OK。」
「你呢。」
「我在徐汇住几天。后头回 SG。」
哥哥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大厅走,朝玻璃门外出租车那边过去。
她在大厅站了五秒没动。心里没出口 — 兄妹小时候徐汇老房子同一张饭桌上吃过18年,今天算是收个尾。收得不深。
她朝大厅出口那一面走。
---
周五傍晚。衡山路。
6月的上海是28度的湿热。法国梧桐叶在头顶密一片绿一片,两边老法租界 building 落着影。两边 cafe 一家挨一家,老 shophouse 改的,玻璃窗里头亮着暖黄。
她慢慢走。浅米色长袖披在肩头。头发剪到耳下又长出半寸,还是那个形状。
心里浮起1999年1月底 — 她19岁多,高中同学聚饭散了之后一个人沿衡山路朝东走了两个钟头。那一年她寄给王美琪一张衡山路梧桐叶的明信片。那张明信片此刻 East Coast 公寓书架第三层那只铁盒里还放着。
从那年开始,衡山路她每隔几年回上海都走一遍。26年。
同一条路。同一些梧桐。1999年路边自行车排成一行,几辆桑塔纳。此刻路边电动车排成一行,几辆 Tesla。 cafe 比那时候多了三倍。树是那一些树,路是那一条路。梧桐树干那一面树皮朝下脱了一层,是这种树年年都脱的那种,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新皮。树根朝路面那一片水泥砖底下顶起来一道,26年前还没顶得这么明显。
她走到永嘉路口。又想起 — 1999年她在这街角文具店买过一张明信片。那家文具店早就关了。街角现在是一家 Starbucks。
她推门进去。
里头几排木桌,暖黄灯,吧台那台 espresso 机嘶嘶冒汽。店里头放着慢调子英文歌,她不熟。周五傍晚6点过,客人不多,一对女生朝里间桌上低声说话,一个男生朝笔记本电脑旁边那个角落。
吧台点了一杯黑咖啡。靠窗那一桌坐下来。玻璃窗外头梧桐叶落着影。
iPhone 放在桌面。没立刻拿。
咖啡端过来。白陶瓷 mug, 杯身那一面绿色 logo。她在杯沿抿了一口,没加奶。苦,后头一线焦糖那种回甘。
她把 iPhone 拿起来。朋友圈点开。右上那只相机图标点一下。纯文字。输入框光标跳着。
她在键盘上落下去。
「妈,再见。」四个字。她看了一会儿。没加,没减。
她按下发送。
屏幕落到桌面。她从包里把 Moleskine 黑皮笔记本取出来,在桌面摊开,翻到最近一页。那只 Lamy 黑笔从包侧取出来。
笔尖落到纸面。
「6-某 上海。妈走了。6年前我以后就是小妹妹,6年那一句兑了。」
没再加。笔合上时夹在那一页,笔尖在纸面留一个小印。
她又抿一口咖啡。眼睛湿了。她抽一张纸巾,在眼下按了一下。没哭。
窗外法国梧桐叶落着影。路上一辆电动车过去。衡山路那一段天暗下来。
她朝 iPhone 屏幕望了一下。朋友圈那条 「妈,再见」四个字静着。一个评论也还没出来。
她锁掉屏幕,扣在桌面。
桌面上屏幕熄了。
不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