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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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签 bond

【林志远 · 2002年1月21日 · 新加坡 MOE North Bridge Road / 牛车水南春】

二〇〇二年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一上午九点二十, 林志远从 City Hall MRT 那一道闸口走出来, 朝 North Bridge Road 那一头朝西北走。

他穿 1998 年 8 月乌节路那件深蓝色西装夹克, 上礼拜送干洗的。白衬衫, 深灰西裤, 黑皮鞋。一只黑色公文包, 2000 年 3 月校医室那一回之后他在 Bras Basah 买的。

一月新加坡早上二十六度, 雨季尾。他在马路对面朝那一栋看了一眼。一栋四层浅黄色老楼, 楼顶一面 SG 国旗挂得直, 楼侧挂一块铜牌, 白底黑字: Ministry of Education。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1997 年 11 月底盐城邻居家那本旅行手册的照片上他朝那一格看过二十秒。当年心里头落的是 「以后毕业那天我也会进那栋」。这一刻是这一个早上。

他过马路, 朝楼底下的玻璃门走过去。大厅一面墙挂 SG 国旗, 另一面挂 「Ministry of Education」 银色金属字。前台一位本地华人女生朝他抬眼。

「Mr. Lin?」

「Yes。SM3 1997 batch, NTU EE。」

她递过来一张白色访客证。「Third floor, SM3 office。」

「Thank you。」

电梯门开。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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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 三楼 SM3 office。一间方形办公室, 大约三十平米。靠窗一排白色 Formica 长桌排成一道半圆, 中间是行政柜台, 柜台后头两位 MOE 行政小姐。桌面上各放一摞 A4 合同, 封面那一格印 「Service Bond Agreement — SM3 PRC Scholarship — 1997 Batch — 2002 Graduating Cohort」。

陈雪、张建国、王美琪、周宇航已经到了。各坐各位置, 林志远那一格在最右。陈雪深灰色西装套裙, 短发挽成低髻, OCBC 的黑色 portfolio bag 搁椅子腿边。王美琪浅米色衬衫加卡其裤。张建国灰色西装黑领带。周宇航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那一只 Parker 钢笔已经从西装内袋取出来横搁在桌面上头。

林志远朝四个人点了一下头。陈雪先朝他点回来, 然后王美琪、张建国、周宇航。五个人没说话。这一刻办公室那一种空气, 不是 1998 年 8 月入 NTU 那一种新, 也不是 2000 年 3 月南春那一种暖, 是一种正式。

行政小姐朝五人抬头。「Good morning。Please find your name on the table。Sign on page five。」

他在第三格找到 「LIN ZHIYUAN — NTU EE 2002」, 坐下。翻第二页。抬头 「Article 3 — Bond Period」。下头一段英文写六年合约期。再下头一格 「Bond Period: 1 September 2002 - 31 August 2008」。

他朝那一行底下那个日期看了三秒。

「31 August 2008」。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说出口: till 2008。

不是 「我应该会留在新加坡到二〇〇八」, 是 「till 2008」。这五个字, 1997 年 11 月底盐城邻居家那本旅行手册上他没看到, 1998 年 8 月入 NTU 那一天他没看到, 1999 年 12 月跨千禧 Esplanade Drive 栏杆边他没看到。合同第二页第三段他看到了。

接下来的六年, 他的物理位置就是这一座岛。

他翻到第五页, 签字栏。

行政小姐朝五人 「You may sign now」。每一格桌面上一支黑色塑料中性笔。林志远没用那一支。他朝西装夹克内袋伸手, 取出他自己那一支, 1999 年 12 月跨千禧前在 Bras Basah 文具店买的那支。

笔尖落。

「Lin Zhiyuan」。

写到 「Z」 那一笔的中间, 手抖了一下。

很轻一抖。笔尖朝纸面那一下震出一道极细的横纹, 大约一毫米。他朝那一道纹看了半秒, 接着把 「Z」 那一笔补完, 继续写 「hiyuan」。「N」 收笔朝右下落一点。稳。

他在右边一格写 「NRIC: S9」 后头那一串数字, 再写日期: 「21 Jan 2002」。把笔横搁在合同那一页上头。

那一抖, 没人看出来。陈雪那一面她在签自己那一份, 笔尖落得稳。张建国已经签完。周宇航那一支 Parker, 1997 年 11 月底首都机场 T2 父亲塞过来那一支, 这一刻在合同上写他的名字。王美琪的笔比其他四个慢半拍。

王美琪签完, 行政小姐递过来另一份纸, 抬头 「Letter of Award — MOE Teaching Award Scholarship」。王美琪朝林志远那一边瞬间笑了一下, 点头。

林志远嗯了一声。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那一夜她在 Eusoff Hall 蓝色硬皮日记本写下 「我留下来教书」 没告诉他, 上礼拜在南春那一桌她轻轻提过一句 「我可能去做老师, 我下个礼拜知道」。这一刻是这一个上午。

陈雪桌上那一份是 OCBC 配套的 MOE bond 确认页。两个月前 11-17 她已经签了 OCBC 主合同, 这一份是 MOE 对那 sponsorship 的六年 bond 部分确认。她朝行政小姐推过去, 没看林志远。

周宇航桌上一张 GIC offer letter, 「Investment Analyst, Public Markets — Emerging Markets Fixed Income」, 入职 「2 September 2002」。他没说话, 折成四方搁西装内袋。

张建国桌上一张 offer letter, 下头那一行 「Logistics IT Solutions Engineer — Tuas Branch」。新加坡西边 Tuas 一家本地物流公司 IT 部门, 入职 「19 August 2002」。这是他 1999-02 在 Hall 6 305 桌前心里头第一次冒出 「物流就是钱和物的流转」 那一夜起的具体落地。

林志远自己那一格桌面上没摆任何 offer letter。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上礼拜五 NTU EE 系办他签了 offer 接受函, 那一份锁在 Hall 4 215 抽屉里没带出来。新加坡西边 Tuas 一家半导体公司, 入职 「19 August 2002」。Tuas 这一片, 跟张建国那一家物流公司在同一个工业区, 两家大概隔三公里。这件事他还没朝五人提。

行政小姐朝五人收合同。「You are now officially bonded to Singapore for the next six years。」

十一点五十, 五人朝电梯那一头走。下楼, 出玻璃门。太阳正头顶, 二十八度。

「我下午两点回来。」 王美琪说, 「你们四个先吃饭。」

「那我们四个 City Hall 那边随便吃。」 陈雪说。

「我先走一段。」 林志远说, 「我下午有事。今晚南春见。」

陈雪朝他偏了一秒。她看出来他这一刻不打算跟。她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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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 North Bridge Road 西头朝 Bras Basah 那一边一家咖啡店。不是真品牌。靠窗一格桌, 一只木椅。他点了一杯黑咖啡, 三块七毛新币。从西装内袋取出 MOE 合同复印本, 摊开。

窗外周一中午车不多, 一对本地华人老夫妻撑伞从对街过马路, 没下雨, 撑伞挡日头。

他朝合同第二页那一格 「Bond Period: 1 September 2002 - 31 August 2008」 看。看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〇〇八年八月三十一号。那一天他二十九岁, 还差三个多月才三十。那一天他在哪。

Tuas 那一家半导体公司, 工程岗。NTU EE 系办那位 senior 上礼拜跟他讲过, 这家公司正在扩, 他这一岗大概率前三年做封装测试, 后三年朝 RF 那一边走。这一条路去年九月在 SCSE Lab 朝示波器发呆那一回他心里头已经算过, 这一刻具体落到一张合同的六年里头。

那一天之前他不会回盐城常住。1997 年 11 月到 2008 年 8 月, 加起来十年零九个月。至少 2008 之前, 他就在这一座岛上。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1999 年 2 月底周宇航在 NTU 308 那只深绿色硬皮笔记本第一页写过 「2008 年我会回北京吗」, 那一夜他没朝周宇航房间过去, 周宇航拨过他公话他不在。三年过去。这一刻 「2008」 这两个数字在五人组里有两个视角。周宇航朝那一头看是 「我能不能回」。他朝这一头看是 「至少 2008 之前我就在这一座岛」。

不是同一个 2008。也是同一个 2008。

他抿一口黑咖啡。苦。是 1998 年 12 月南春第一杯咖啡乌的苦底色, 加这一家新一档的拼配豆。

他没掏手机。Nokia 3310 拨盐城 IDD 是 0.45 新币每分钟。右手食指捏了一下右手大拇指根上那一格关节, 轻一捏又放开。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父亲今年五十三, 母亲五十, 姐姐三十。父亲在盐城钢厂还在上班, 距下岗还有半年。今天这一份不会朝盐城提。下次回家是 2002 年 6 月毕业那一阵, 还有五个月。到那时当面朝父亲讲一句 「爸, 我留新加坡六年」 还是不讲, 他还没想清楚。

他朝那一行字最后看一秒, 把合同副本折成三折塞回西装内袋。下午一点五十, 起身付账出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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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半, 牛车水 Smith Street 「南春」。

五人加陈志强, 六个。陈雪 OCBC portfolio bag 搁椅腿, 周宇航和林志远西装夹克脱下挂椅背, 陈志强灰色 polo 衫卡其裤。陈志强是 1996 SM3, 在某政府部门上班一年, 这天没去签。

梁姐从吧台后头朝他们桌走过来。还是那身深红色印花上衣, 老花镜挂胸前那条银链子上。

「雪雪美琪建国宇航志远。」 梁姐朝五个人一一点过去, 朝陈志强那一边偏头, 「你这一位也来过几回了。」

「梁姐好。」 陈志强朝她点头。

「你们今天, 有事?」 梁姐朝桌沿看。陈雪把 OCBC offer letter 搁桌面, 王美琪把 MOE Teaching Award scholarship 搁桌面, 张建国把物流公司 offer letter 搁桌面, 周宇航把 GIC offer letter 搁桌面。林志远那一格还是没摆。合同副本在西装内袋。

陈雪朝梁姐抬头。「梁姐, 我们今天签 bond 了。」

梁姐朝那四张纸看一眼, 朝五个人这一面又看一秒。

「OCBC, GIC, 物流公司, 教师, 半导体。五个不一样。」

林志远抬头。「梁姐你都知道?」

「雪雪刚才路上跟我提的。」 梁姐朝陈雪偏一下头, 「她六点不到先到, 跟我聊了五分钟。」

陈雪朝林志远那一面瞬间偏了一秒。林志远嗯一声。

梁姐朝吧台后头那只长嘴铜壶偏头。「这一壶咖啡我多送, 不要钱。」 她朝五个人又点了一下头, 「中国仔, 你们都签下来了。」

她转身回吧台。五个人各自把那四份纸折回各自那一格。林志远还是没摆出来。

梁姐端来一壶咖啡乌, 黑底加冰那种, 一只白瓷大壶。朝桌中央搁下。「这一壶喝完, 你们就是新加坡大人了。」

林志远端起那一只壶, 朝陈雪先倒, 再朝王美琪、张建国、周宇航、陈志强, 最后朝自己。一壶分六杯。每一杯沿一圈冰珠。

「干。」 张建国说。

「干。」 五人加陈志强应。

他朝杯沿抿一口。1998 年 12 月那一回是八分。这一壶那一杯, 是九分。是另一种好。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梁姐说 「新加坡大人」, 但他心里头还有一边是盐城。两边今天没法折成一边。他签了那一份合同, 也没把盐城那一边折掉。这两边各占一格, 各不让。

他没说。他朝桌面那一杯咖啡乌的冰珠又抿了一口。

七点过, 六人散场。陈雪朝 Buona Vista, 张建国朝 NUS Hall 6, 周宇航朝 NTU, 王美琪和陈志强朝 Outram Park。林志远是最后一个走出南春那道木门的。他出门, 朝 Smith Street 街口那一片红灯笼看了一会儿。一只一只朝街口排过去, 红得均匀。1998 年 12 月那一回他朝这一片看是 「这一片好看」, 这一刻是 「这一片今晚也好看」。

晚上九点过, NTU Hall 4 215。桌前坐下, 桌灯按一档暖黄。窗外云南园的雨树这一刻不响, 衣架上挂着今早洗的一件白衬衫。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 MOE 合同副本摊开。第二页 「Bond Period: 1 September 2002 - 31 August 2008」 还在原来位置。

他起身朝床头那一面书架走过去。下层最右一格, 这一格他从 1998 年 8 月入 Hall 起就空着, 后来一格一格收东西。

他朝那一格拉开。

最里面: 1997 年 11 月底从盐城带过来那件深蓝色羽绒外套, 1998 年 1 月那一夜他在 Hall 4 楼顶穿过的那一件, 之后再没穿出 SG。叠成一方块压在最底下。

上头: 一只信封, 里头是 1997 年 11 月在 OCBC 柜台填的那张一百美金汇票存根, 加母亲那张红色 IC 卡, 加父亲送站那一刻塞他袖筒的旧手帕。

再上头: 母亲 1998 年 9 月寄过来那件墨绿色羊毛毛衣。

再上头: 一只白色信封, 上头钢笔写 「林志远收·沪城邯郸路东沪大学物理系」, 邮戳 「上海 1998-11-17」。薛婷那一回寄过来那一封。

再上头: 2001 年 1 月济州岛雪地合影那一张照片。五个人。汉拿山脚雪地。背面他用钢笔写过一行, 「这一张, 我留着」。

再上头, 他把桌面那份 MOE 合同副本朝这一格搁下去。第二页 「Bond Period: 1 September 2002 - 31 August 2008」 这一行朝那一摞物件那一面朝下。

他没朝那一格说什么。他把那一面合上, 推回书架。

他朝桌前坐回, 桌灯按到二档暗。窗外云南园的雨树轻轻动一下又落。

他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till 2008。这五个字今天压进了那一格最上头那一份纸里。一边是新加坡, 一边是盐城和上海。两边今天没折成一边, 他自己也清楚。

他起身朝床那一面走过去。床单是凉的。他闭眼。床头那盏小灯没关, 灯罩磨砂玻璃, 一格暖红落到枕巾上头。

—— 第 38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