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求职季
【陈雪 · 2001年11月15-17日 · 新加坡 NUS Sheares Hall / Holland V】
晚上九点,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房, 桌灯按一档暖黄。
陈雪把那三个白色 A4 信封并排摆在桌上。三只信封一只比一只厚一点。她从左到右把信瓤一一抽出来, 摊开。第一份, OCBC, 浅灰色公司抬头, Management Associate Programme, 2002 年 8 月入职, 起薪三千五百新币, 后头跟两页 sponsorship 详情, 第二页那一段她下午在 Bizad 食堂已经看过两遍 — 公司可在员工 PR 申请上做雇主推荐, 入职两年后可启动, 入籍可在取得 PR 之后再两年, 合约期五年。第二份, JP Morgan, 深蓝色烫边, Investment Banking Analyst, 2002 年 7 月入职, 起薪四千八, 签字奖金八千。第三份, McKinsey & Company, 黑色细字, Associate Analyst, 2002 年 9 月入职, 起薪五千八, 一句话写着两年内会有一次海外 rotation 机会。
她把三份纸朝桌中间收拢, 又一份一份摊开看。她看了三十分钟。
她朝抽屉最底下那一层伸手, 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 年 7 月 23 号那一页 「也许就这样」, 2000 年 6 月 4 号那一页钢笔横着搁在空白上头, 2000 年 3 月 25 号那一页钢笔横着搁在空白上头。她翻过去, 翻到 2001 年 11 月 15 号那一页空白。她把笔从笔筒里取出来, 父亲 1996 年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那一支, 笔尖她每个礼拜抹一遍, 顺。
她没写。
她朝那三份 offer 那一面看, 在心里头算账。Bizad 学了四年, 这种账她算得快。JP Morgan 月薪比 OCBC 多一千三, 但合约期六年, 算到 2008 都跑不掉, PR 自己慢慢申请, 再申请入籍, 排到 2014 之后。McKinsey 月薪最高, 国际 rotation, 但 PR 走 self-sponsor 路线, 时间也是 2012 之后那一档。OCBC 月薪低, 但 sponsorship 是写在合同附页里的, 两年内启动 PR 申请, 再两年可申入籍, 落地 2008。她朝桌灯那一片暖黄看了一秒。
2008。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我要一辈子在新加坡。
不是 「我可能会留在新加坡」, 是 「我要」。这一句她从 1998 年 8 月那一回穿西装夹克在 BIZ 1 楼台阶下, 到 2000 年 5 月 OCBC Centre 玻璃幕墙底下抬头看自己, 到 Mrs. Tan 那一句 「Your work is consistent」, 一格一格朝心里头垒, 这一夜垒到这一刻。三份 offer 摊在桌上, 一份是这一句的钥匙, 两份不是。
她朝笔记本那一页空白看了一会儿, 把钢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没搁回抽屉。她朝抽屉那一格里 1999 年 7 月 15 号母亲那封信看了一眼, 没拉抽屉。
她朝桌灯那一面伸手, 把它按到二档暗。她起身。
---
晚上十点过, B 楼一楼大堂边那一段公共阳台。
阳台朝东, 一面水泥矮墙, 另一面是 Sheares Hall 那一片椰子树。值班学姐已经下班, 大堂那只公话亭这一刻没人。十一月新加坡夜里二十七度, 雨季的尾, 风从西边过来, 椰叶动一下又落。
她进话亭, 把 phone card 塞进卡槽。屏幕跳出余额, 二十一新币四毛。她拨上海徐汇陈家。1990 年代后期 SG-上海 IDD 长途, 屏幕上每分钟二十五分。
铃响三声。母亲接的。
「妈, 我。」
「雪雪, 你那边几点。」
「十点过。妈, 我有事跟你说。」
母亲顾兰嗯一声。隔了一千多公里那一头, 她听见母亲那一声嗯里头那一种医师工作里头养出来的耳朵, 一秒钟内已经把女儿的语速、 鼻音、 喉头那一格紧, 一一过了一遍。
「妈, 我拿到三个 offer。」
母亲那一头静了半秒。「嗯。」
「OCBC, JP Morgan, 麦肯锡新加坡。月薪 OCBC 三千五, JP Morgan 四千八, 麦肯锡五千八。」 她说得稳, 一句一句报, 是她在 case competition 上汇报数字的那一种节奏, 「OCBC 给 sponsorship。 公司可以在我 PR 申请上做雇主推荐, 入职两年后可以启动。 PR 拿到之后两年可以申入籍。 这一条另外两家没有。」
母亲那一头静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那一头有一只搪瓷杯被搁到桌面上的轻一声。她在心里头算了一下, 母亲此刻在客厅那张八仙桌边, 父亲此刻多半在书房。
母亲沉默了五秒。又沉默了五秒。
「孩子, 你自己拿主意。」
她朝话筒那一面没立刻应。她朝阳台外那一片椰子树看了一秒。
「妈, 你怎么看。」
母亲那一头又静了三秒。
「我没看。你 Bizad 学了四年, 你比我懂这件事。」
她朝水泥矮墙那一面伸手按了一下。墙面是凉的。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母亲第一次说 「你比我懂」。
1998 年 6 月父亲那封信里 「过年吃饺子了吗」, 1999 年 1 月母亲那一句 「你说话慢半拍」, 1999 年 7 月母亲那封信夹许立群照片, 都是母亲在为她朝前面铺一格台阶。这一刻母亲不再铺。母亲把那一格台阶让她自己挑。
「妈晚安。我自己想。」
「晚安。」
挂。话筒搁回支架那一下卡嗒一声。屏幕上跳出余额, 十九新币五。她在塑料壳里多站了两秒, 朝阳台那一面玻璃门外那一片夜里椰叶看了一眼。她朝自己那一间房的方向走。
---
凌晨两点, B 楼四层这一间房。
她在桌前坐回去。桌灯按到一档暖黄。三份 offer 仍在桌上。她把 OCBC 那一份 offer letter 抽到中间。第二页底下那一行签字栏空着。她从笔筒里取出钢笔, 笔尖抹了一下纸边, 试墨。
笔尖落。
「2001-11-16. Sherry Chen.」
她写得稳, 没顿。日期那一道斜杠她改成短横, OCBC HR 那位本地华人女生上礼拜面试时朝她说过, 这一份合同走英联邦格式, 横线就好。她写完, 把笔横搁在那一页 offer letter 上头。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我用一千三百新币一个月, 加错过一次国际投行机会, 加错过一次国际 rotation 机会, 换 OCBC 的 sponsorship, 换 2006 的 PR, 换 2008 的入籍, 换一辈子在新加坡这件事的稳定。」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我在和未来交易。
她接受这个交易。
她把那份 OCBC offer letter 装回信封, 信封口的那一道胶带她没撕, 把信封压在桌灯底下那一摞书的最上头。第二天早上九点, 她要把这一份送回 Raffles Place OCBC Centre 十六楼 HR 那一格前台。
JP Morgan 那一份, McKinsey 那一份, 她把两份信瓤都装回各自信封。两份信封她朝桌底下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搁进去。她朝那一格抽屉看了一眼, 推上。
她朝深棕色硬皮笔记本翻到 2001 年 11 月 16 号那一页空白。她想了一下。她从钢笔里挤了一滴墨, 朝那一页中间偏左写了一行: 「2001-11-16. Sherry Chen. OCBC.」
七个字。一行半。她没多写。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搁回抽屉最底下那一格。
她朝床那一面走过去, 躺下。床单是凉的。她闭眼。窗外 Sheares 那一片椰子树被十一月夜里二十七度的风吹得叶子动一下又落。
---
礼拜六傍晚七点, Holland Village 那家本地华人 zi char 摊位。
老板还是那位穿白汗衫的福建大叔, 案板边一只老风扇朝顾客这一边没转。一份排骨米饭, 一份青菜, 两碗汤。1999 年 7 月 23 号礼拜五她和林志远第一回坐这家摊位, 2000 年 5 月那一回也是, 这一回是她朝心里头算的第几回, 她没算。
林志远朝她对面坐着, 灰色 T 恤卡其裤, 头发比 9 月那一回又长了一档, 没去理。他朝她笑一下。
「你拿到 offer 了?」
她朝桌面那一碟青菜夹了一筷。
「拿到了。OCBC。」
林志远嗯一声。「OCBC 不错。」
他没问她薪水。他没问她为什么不去 JP Morgan 不去麦肯锡。他朝排骨那一面夹了一筷, 朝她那一边推了一寸。
她朝他偏头看了一秒。1999 年 4 月 J 区窄过道那一回, 1999 年 7 月 23 号 Forum 草坪那一段沉默, 2000 年 3 月 25 号 「南春」 那一晚她朝梁姐那一杯咖啡乌的冰珠看一眼没接, 这两年多她朝林志远偏头的那种半秒, 总是同一种半秒。这一刻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他还是不问。他知道不必问。
她也没朝他主动讲那一句 — 不是因为薪水, 是因为 sponsorship, 是因为 2008 入籍, 是因为这一辈子。这一句她只跟自己说过。她也只跟自己说。
「你呢。」 她问。
林志远朝桌面那一碗汤喝了一口。
「我也快了。NTU 那边给了一个 SG 本地 EE 的选项, 还有一个北边某半导体那家校招的初步意向。不一定。」
「你想去哪。」
「还没定。」
她嗯一声。她朝他笑了一下。她朝那一口排骨那一面夹了一筷, 把汤碗朝他这一边推一寸。两个人吃饭。Holland V 礼拜六晚上这一桌客人多, 隔壁桌一对本地印度家长带两个小孩, 旁边一桌四个 NUS Year 1 学生在用 Singlish 讨论某门 GE Module。摊位老板那只老风扇没转, 案板那一面剁排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七点半, 二人散场。她朝 Buona Vista 方向走, 林志远朝 NUS shuttle 站那一头走。她走出五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志远朝路灯底下走着, 没回头。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他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九点过, 她回到 B 楼四层这一间房。
她在桌前坐下, 桌灯按一档暖黄。OCBC 的 leather portfolio bag 搁在椅子腿边, 包面在桌灯黄光底下是哑光的。桌上那只 1996 年父亲在淮海路买的真皮双肩包, 她已经把它从桌底下拉出来, 摆在桌脚右侧。两只包并列, 一旧一新, 不在一个色温。她朝它们看了一秒, 没多。
她从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 翻到 2001 年 11 月 16 号那一页。
那一行字还在原来位置。
「2001-11-16. Sherry Chen. OCBC.」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没多写。她把钢笔从笔记本那一页上头取下来, 搁回笔筒。她把笔记本合上, 搁回抽屉最底下那一格。
她朝床那一面走过去。床单是凉的。窗外 Sheares 那一片椰子树被十一月夜里二十七度的风吹得叶子动一下又落, 远处 NUS 主校区那一面 Forum 那一格路灯还亮着, 一格一格朝东南斜过去。
她躺下, 闭眼。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这件事我没告诉群组。OCBC, sponsorship, 2008, 一辈子, 这一路她没讲, 林志远没问, 母亲让她自己拿主意, 她自己拿了。
她朝枕头那一面侧过身。眼睛不要红。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红了不体面。她那一刻没红。床头那盏小灯她没关, 灯罩是磨砂玻璃, 一格暖红落到枕巾上头。
她朝心里头又落了一句, 没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