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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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毕业 thesis

【周宇航 · 2001年9月26-27日 · 新加坡 NTU SCSE Lab / Hall 4 C 308】

晚上十点过, 云南园西边那一栋工学院大楼三楼, SCSE 大四毕业项目的 Lab。

走廊那一头白光荧光灯一格一格亮着, 走廊地板是水磨石的, 反着光。Lab 在走廊尽头朝东那一间, 周宇航推门进去的时候手腕上那只手表是十点零三。屋里冷气开足, 跟走廊一比有半截抹布那么湿的差。八个工位沿两面墙排, 中间一条过道。今夜亮灯的有五个: 他自己一个, 朝走廊那一面三个本地华人 Year 4 同学, 隔他三个工位坐着林志远。

他朝自己那个工位走过去, 把双肩包搁桌底, 拉开椅子坐下。屏幕亮着, 上一节没编完那一段 C++ 代码停在第一百四十七行。他的毕业课题是并行计算, 题目是 「分布式矩阵乘法的 MPI 实现优化」, 上礼拜朝导师那一位印度教授交了 thesis 提案, 这一周开始啃那一摞 MPI 库文档, 一页一页, 啃到差不多过半。屋里键盘敲击声稀稀的, 一格一格落, 冷气机出风口在墙顶发着均匀的嗡。

他朝隔三个工位那一边偏头看了一眼。

林志远朝他这一面背着, 黑框眼镜的侧脸映在示波器屏幕那一格暗绿光底下。工位上摊着五六根信号线, 一只万用表搁在键盘左侧, 一本英文版 RF 教材摊开扣在桌沿, 封面边角磨白了。示波器是工学院那一台旧的, 屏上一道波形抖着, 一抖一抖。林志远没在动手, 朝那一面屏幕发呆。两只手垂在桌沿, 没碰旋钮。

他朝那一面看了两秒, 没出声。林志远 EE 那一边的 final year project 是射频, 大四 Lab 共享, 林志远朝 SCSE 这一面用这一台示波器是上礼拜起的事。隔三个工位, 比一九九八年八月入 Hall 4 二楼跟 B 楼二一五还近一档。他朝屏幕转回来, 把 putty 调出来。终端里 mpicc 抛出来三个 warning, 他得一一看过去。

他没朝林志远那一边再看一眼。林志远朝着发呆这件事, 这一夜他不打算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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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过, 他朝键盘那一面伸手, 把第三个 warning 那一段函数返回值的类型改了一下, 重新编译。终端里 mpicc 那一行又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滚。这一段代码一千四百行, 编译要三分钟。他朝椅背靠了一下, 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冷气机那一格出风口在他正上方, 风落到他后颈上, 有一种凉。

朝走廊那一面的工位上, 一个本地华人 Year 4 男生戴着耳机敲键盘, 屏幕在他眼镜片上反着白光。他偶尔在歇键盘那两秒里嘴里头哼一两个音, 不大声, 是哼给自己听的那一种。Lab 这一刻冷气嗡, 键盘嗒, 那一段哼声在中间夹着, 像垫底的低音。

第一段他没听清。第二段那个男生哼到一段副歌的中间, 那个调突然落到他耳朵里, 落实了。

「同桌的你」。

老狼的版本, 高晓松一九九四年那个调。他这一刻心里头咯噔一下。

一九九五年京华附中高一联欢会, 班长一个戴眼镜剪短发的女生朝麦克风那一面起头,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全班四十二个人跟过去, 一齐唱完。一九九六年元旦晚会又唱了一遍。一九九七年高三毕业班合影那一天, 班里那个常带吉他的男生在教学楼后头那一段台阶上又弹过这一段开头。

这一首歌他在新加坡四年没听过。Toa Payoh 客厅那台二手十四寸彩电没放过, Hall 4 三〇八朝走廊那一面公话筒边上没听过, 牛车水南春那一台老收音机放粤语老歌没放过。他这两年朝五人组那一桌咖啡乌喝过几十杯, 谁都没朝他这一面唱过。

这一夜十一点过, 这一栋工学院大楼三楼朝东那一间 SCSE 大四毕业项目的 Lab 里头, 一个戴耳机的本地华人 Year 4 男生朝自己那一台屏幕嘴里头哼出来这一段。他没料到。

他朝隔三个工位那一边又偏头看了一眼。

林志远朝示波器那一面没动。眼镜片底下那两只眼睛朝屏幕那一格暗绿光底下盯着, 但是他这一刻心里头清楚, 林志远不在看波形, 林志远在听。这一首歌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七年东沪那一片大学里头唱得跟北京那一片一样多。林志远今夜朝示波器那一面坐着, 耳朵朝走廊那一面开着。

他自己也没动。他在自己的工位上, 头朝屏幕, 耳朵朝走廊那一面开着。林志远在自己的工位上, 头朝示波器, 耳朵朝走廊那一面开着。两个人隔三个工位, 没看对方, 都在听同一段。

他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他也听见了。他也是一九九零年代中国大学生那一代的, 跟我同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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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生哼到副歌后段, 「谁拿走了你的爱情, 谁带走了你的笑容」, 哼完这一句, 嘴里头停了。屏幕上他敲了几行代码。Lab 那一段冷气嗡又压上来, 键盘嗒又压上来, 哼声没了。

他朝键盘那一面伸手, 把鼠标推开了一寸。那一首歌剩下的那两句他这一刻听见自己心里头跟过去了。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嘴动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不大, 就是从他自己工位那一面发出来, 隔过道朝过道那一面落下去再升回来, 那一种小。一九九五年京华附中高一联欢会那一晚他在台下没唱出声; 这一夜十一点二十几分, 他在自己工位上唱了出来, 也就这一句。

哼完, 他闭嘴。屏幕上 mpicc 编译还没跑完, 第三百一十几行那一段循环展开优化的提示在终端最末一行往下滑。

他没朝林志远那一边看。

那一边他这一刻能感觉到。隔三个工位的椅子动了一下, 一种轻的木椅腿压在水磨石那一面的轻一刻又静下去。林志远朝他这一面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这一刻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他听见了。

半秒过去。

他朝鼠标那一面伸手, 把屏幕里那一段编译信息朝下滚了几行, 然后把头朝屏幕那一面埋了下去, 鼻子离屏幕半尺。那个本地华人男生哼过的那一首和他自己跟过去的那一句, 一齐朝他工位左后方那一格冷气出风口那一面飘走。

隔三个工位那一面, 林志远朝示波器那一面抬手, 朝屏幕底下那一排旋钮里头某一个伸手, 转了一下。屏幕上那一道波形抖了一下, 频率挪了一格。

两个人朝各自的 thesis 那一边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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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NTU Hall 4 C 楼三〇八。

十二点半那一阵编译跑通了第二轮, 跑出来的数据他朝草稿粘贴上去, 加了一段中文注释, 关掉 putty。一点过收了双肩包, 朝走廊那一面退出 Lab。林志远那一边他出门时朝那一面偏头, 林志远朝示波器那一面还坐着, 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他朝林志远点回去, 也没说话。

校际班车凌晨这一段没了, 他从工学院大楼朝 Hall 4 那一面走, 二十分钟。云南园这一段路两边的雨树叶子在凌晨的赤道湿热里沙沙, 比他下午进 Lab 那一刻还密一档。Hall 4 C 楼三楼三〇八, 他推门进去, 把双肩包搁墙根。

桌上一摞旧本子最上头那一本仍是深绿色硬皮,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二号他从北京海淀小文具店带回来那一本。父亲送的那支钢笔横着搁在那一本封面上头, 跟二〇〇〇年一月一号凌晨他写完第三页那一行 「也没继续」 之后他离开桌沿那一刻横着的位置, 是同一个位置。

桌沿那本深绿色本子右边, 这一夜多了一本新的。

是父亲一个月前从北京寄来的那本样书。九月初他下午从信箱里取出来那只硬纸板包装盒, 里头一本精装的, 深蓝色硬皮, 烫金书脊。书名: 《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转型经济学》。封面右下父亲的名字。父亲这本书写了五年, 一九九九年二月那回回北京父亲桌右那一摞稿纸已经压成了校样。这一刻这一本是成品。

他朝那本书伸手, 翻开扉页。

扉页空着大半, 朝右下角父亲钢笔工整字, 一行两行, 一点五厘米的小字写着:

「宇航。这本书我写了五年。你拿去看。书是好书, 但你别只读经济。父。二〇〇一年八月十五日。」

字是父亲那一手字。父亲那一手字他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 初中作业本边上 「这一段逻辑跳了」, 一九九七年九月军训那一天父亲塞他兜里那张纸条 「到了打电话」, 都是那一手字。这一夜凌晨三点扉页这一行, 也是。

他朝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书是好书」, 这一句父亲不轻易说。一九九八年他从北京带过来的那一本英文版小书, 父亲递给他的时候只说 「你随意翻」。父亲今晚朝自己写的这本书说 「书是好书」, 是父亲一辈子的克制里头比较重的一句。

「但你别只读经济」, 他朝这一句看了第二遍。一九九九年二月那一晚父亲在书房朝他说 「你迟早要回来」, 那一句他在心里头落了一个具体的年份, 二〇〇八。父亲这一句, 他朝心里头落不出一个具体的年份, 只落出了一个具体的方向。父亲不是要他不读经济, 不是要他不进金融, 是要他别只读那一格。

他朝开篇翻过去。父亲讲一九九〇年代中后期国企改制的几个省份案例, 山东、 辽宁、 四川; 再朝下面是中国二〇〇〇年代初期会进 WTO 的预言; 再朝下面是对未来八到十年中国制造业出口比重和国内消费比重转换的几条曲线预测。

他读得慢。父亲一九九九年二月那一晚朝他说的那一句 「中国二十一世纪初会有一波, 你这一代可能赶上」, 在书里头是七十几页的具体数据。

他没继续读。

他把书合上, 朝桌右那一只木匣子看了一眼。木匣子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底出门那一天母亲塞进他箱子的。两格: 朝外一格放几张奖状和一只旧手表, 朝里一格搁着父亲送的那支钢笔。

他把那本《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转型经济学》朝木匣子那一面挪过去。两格搁满了, 样书放不进去。他把木匣子朝桌沿那一面靠了靠, 把样书朝盖子那一面平搁上去。书脊深蓝, 烫金, 朝那只老木盖子上头压着, 是一种实的压。两件父亲的东西在桌右压成同一摞。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这一夜我跟林志远同一首歌, 同一间 Lab, 隔三个工位。但是他做射频, 我做软件。我们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

不是预知。是这一刻心里头第一次具体感到。

他朝桌灯那一面伸手, 把它关了。床头那盏小灯还亮一豆。云南园的雨树沙沙从纱窗外进来, 落到桌沿那本深蓝色烫金书脊那一面, 落到木匣子盖子上, 落到那本深绿色硬皮笔记本横搁的钢笔上。

他朝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床单是凉的。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书是好书, 但你别只读经济。」 这一句他记住了。

凌晨三点半, 床头那盏小灯在眼皮里是一团暖红色。

—— 第 36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