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Janice 分手
【张建国 · 2001年3月17-23日 · 新加坡 East Coast Park / NUS Hall 6】
二〇〇一年三月十七号礼拜六, 傍晚六点过, East Coast Park 那一段海边步行道。
Janice 礼拜三在 SoC 三楼机房外头那一段走廊跟他讲 「礼拜六傍晚 East Coast Park 一面」, 字字落地, 没朝他这一面看。这三天他没朝她那一头打电话。今天下午四点过他从 Hall 6 出来, 转 EW 线到 Bedok, 再转一辆巴士朝海那一头开。下车五点四十, 他走到一棵椰树底下那一只木长椅, 坐下。
Janice 六点过几分到。她从西边那一头过来, 短发到肩, 白 T, 卡其裤, 跟九九年七月那一晚 Marina Square 那一夜是同一身搭法。她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截椅子的空。
海是空的。三月份 SG 海面雾不重, 远一点是船的灯, 一颗一颗排开。一个慢跑的老外从他们这一面跑过去, 鞋底在沥青上打节拍。
「张建国。」 Janice 先开口, 普通话, 字字落地, 末音那一挑这一晚也压住了。
「嗯。」
「我妈跟我谈了一晚。」
他没接。他朝海那一面看, 那一只远船的灯比刚才还远了一格。
「Timing 不对。不是你不好。」
她这一句说得平。这一句他在心里头也猜过几回, 这一刻第一次从 Janice 嘴里念出来, 听着竟然不重, 像是把抽屉里的一张纸抽出来, 摊在长椅这一截木板上。
他朝椰树叶子那一面看了两秒。三月份的椰树叶在海风里晃, 是一种慢晃。
「我父母希望我二〇〇二毕业后跟一个 NS 退伍的本地华人。」 她说, 「家境对得上的。Daniel 的同学有人介绍。」
Daniel。他朝这个名字偏头朝海那一面看, 没接。Daniel Ng 这个名字九九年那一回他在 Toa Payoh 房东那一桌头一次讲过 「物流」 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一直压在心里头。这一刻 Daniel 这两个字的另一边, 是 「同学有人介绍」。
「嗯。」 他说。
Janice 朝海那一面看, 没朝他这一边偏头。
「张建国 ah, 我跟你这两年, 不是装的。」
「嗯。」
「我也不想分。」
他朝她那一面偏了一下头。 「那你不分?」
她没接。海风从右边过来, 椰树叶子又晃了一下。海上那一只远船的灯没动。
五秒过去。
「我父母让我做的 timing 决定。」 她说。
他嗯一声, 没多。他朝长椅木板上那一处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下。手心是干的, 跟九九年七月那一晚 Marina Square 那一晚不一样。
「好。」 他说, 「我懂。」
Janice 哭了。哭得不大声, 鼻子里头先吸了一口气, 一颗水珠先落到她膝头那一截卡其裤上, 第二颗又落下来。她没用手抹。他没朝她伸手过去。
他朝海那一面看。海面这一刻没变, 远船的灯也没变。他朝心里头看了一下, 那一处沉沉地坐着一格, 不响。他没哭。
两个人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海风一阵一阵, 慢跑的人这一段又过去两个。Janice 后来朝衬衫袖子背面把脸抹了一下, 起身。他没起。
「我先回。」 她说。
「嗯。」
她朝步行道西边那一头走出去, 走得不快。他朝长椅那一面又坐了三十分钟, 海面慢慢黑下来, 七点过天就黑透。他起身, 朝车站那一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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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过, NUS Hall 6 楼下那一间小卖部。
Hall 6 小卖部就在一楼侧门旁边, 一间三平方的小屋, 一面货架贴在墙上。老板姓黄, 本地华人, 六十多, 一副老花镜挂在鼻尖上, 坐在柜台后头看晚报, 收音机开着一段闽南话广播。张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新币。
「老板, 一包烟。」
黄叔朝他抬眼, 一只手把老花镜朝鼻梁上推了推。
「什么牌子。」
「最便宜的。」
黄叔朝身后那一面货架伸手, 摸出一只浅蓝色小盒, 朝柜台上一搁。一块五角。他又从塑料筒里抽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送你。」
「谢谢。」
「你不抽吧。」 黄叔说, 朝他这一面看了一眼。
他没接。他把两块新币推过去, 接过五角硬币, 把烟和打火机揣进衬衫口袋, 朝侧门那一边走出去。
Hall 6 五楼那一段公共走廊, 这一段时间没人。水磨石地面在头顶那一只六十瓦黄灯泡底下泛着一种暗。
他朝走廊东头那一处墙根站住。烟盒在口袋里, 浅蓝色, 角是硬的。他把它摸出来, 撕开外头那一层塑料薄膜, 揭开盖。十六根整齐排着。他抽出一根, 含在嘴里, 把打火机点了。
火苗压上烟头, 嗤一声, 烟头红了一格。
他吸了一口。烟从喉咙里头朝肺底压下去, 半截没到, 他呛了。鼻子里头一股辣气朝上冲, 眼睛酸了一下。他把烟从嘴上拿开, 朝墙那一面咳了两下。
他又吸一口, 还是呛。他没把这一根抽完, 抽到一半在墙根上摁了, 摁了两下才完全灭。摁完他朝走廊那一面靠了靠, 把头朝墙上轻轻搁一下。
第二根他抽到一半的时候没那么呛了。喉咙里头那一格辣气还在, 但是他知道下一口该吸多少。他靠着墙, 一只手握着烟, 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朝走廊另一头那一只灯泡看。九六年十一月那一晚父亲张振山在堂屋里头朝煤油炉子上点烟那一声 「嗤」, 跟今晚这一声 「嗤」 是同一种响。父亲那一晚朝他说的那一句 「儿啊, 你在外头好好读, 别学我」, 这一刻又走过去一回。
他朝烟头那一格红看, 那一格红一明一暗, 他自己呼吸的节拍。
第三根抽完的时候没那么呛了。
走廊那一头偶尔有人起夜下楼, 朝他这一头看一眼, 没说话, 就过去。第四根, 第五根, 第六根。他朝走廊那一面靠着, 没坐下。九六年父亲塞他袋子里那一把母亲的小砍刀这一刻压在他 305 床底, 他没去摸, 但他知道它在。
凌晨四点。烟剩五根。
他把剩下的烟揣回口袋, 蹲下用纸巾把走廊那一处自己摁灭的烟蒂一一捡起来, 揣进另一只口袋。他不想让走廊这一段早晨有人看见。回 305 单间, 进门没开灯, 朝床沿那一头倒下去。眼睛闭上的时候头沉沉地。
他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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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号礼拜天上午十一点过, NUS Hall 6 三零五。
醒来的时候日光从窗帘那一边压进来一线。他朝床沿坐了一会儿, 喉咙里头那一格辣气还没散。桌前他坐下来, 抽屉拉开, 从抽屉最上头那一格里把那一本浅蓝色硬皮笔记本拿出来。
笔记本封面是浅蓝, 硬皮,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五号 Janice 在 Bras Basah 那一间文具店买的。她那一晚朝他递过来, 「Eh, 圣诞快乐 lah」, 没多。他把笔记本翻开。
扉页那一行钢笔字是 Janice 的, 字朝右倾。
「To 张建国, 你写 code 的样子比你说话好看。— Janice. 1999-12-25.」
他朝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翻第二页。
第二页是他自己〇〇年一月写的, 一段物流公司股权架构的随手笔记。 「物流公司 = 三股东 / 资本+技术+市场」。这一段他听 Daniel 讲过 「物流」 之后回 Hall 6 抄过的。Daniel 这两个字昨天傍晚在长椅上又走过去一回。
他翻第三页。第三页是〇〇年三月一段算法。第四页空了一半。第五页空。
他朝第三页那一面看了五秒。
他用两只手把第三页朝外撕。撕的时候笔记本的硬皮那一头压住了一截, 他朝后扯了一下, 撕下来。第四页, 撕。第五页, 撕。
三页摊在桌面上, 边缘那一道撕痕参差。
他朝撕掉的三页看。心里头朝下一沉。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我撕的不是 Janice, 是我自己。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管胶水, 九九年一月林志远 给他的那一管, 一直没用过。他拧开胶水盖, 把第三页对准撕痕, 沿撕口涂一道胶, 压回去, 用手心从上往下压一下。第四页, 涂一道胶, 压回去。第五页, 涂一道胶, 压回去。
粘得不齐。每一页那一道撕痕都比原来的位置低半毫米, 第五页朝右斜了一点。他朝这三页看了半分钟, 没再调。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他朝书架下层最右那一格偏了一下头。这一格是他〇〇年九月搬进 305 单间之后慢慢腾出来的, 不放教材, 不放参考书。里头现在压着两封信: 一封是九八年九月二十六号给父亲张振山没寄出去的, 一封是九九年七月二号给周宇航没寄出去的。床底那一把九六年母亲塞他袋子里的小砍刀不在书架, 但在这间屋的另一处, 跟这一格是同一个意思。
他把 Janice 那一本浅蓝色硬皮笔记本朝两封信上头一压, 压平。浅蓝压着两只白信封那一截浅黄, 朝外那一面看, 是浅蓝在最上头。他朝这一格看了一会儿, 把书架的玻璃门推上。
他从课本堆里把 NUS SoC 大三 final project 那一摞资料拽出来摊在桌上。屏幕亮起来, IDE 打开, 上一节没写完那一段 C++ 代码停在第二百三十行。他朝键盘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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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号礼拜六, 傍晚五点过, 牛车水南春。
这一段他没去。
南春那一张大圆桌, 这一晚又少了他一个人。林志远 先到, 周宇航 跟陈雪 一道, 王美琪 最后从 Outram 那一头过来。咖啡乌加冰一人一杯, 桌上一盘咖椰吐司。九月三十号那一回他没去, 这是他第二回没去。梁姐在柜台后头朝他们这一桌看了一眼, 朝桌前走过来。
「雪雪美琪宇航志远。」 她朝四个人朝那一只空椅子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 「建国又没来?」
林志远 朝吐司那一边伸手, 抬眼。
「嗯, 他这阵子忙。」
王美琪 朝陈雪 那一边偏头, 又朝林志远 这一边偏回来。
「跟 Janice 还好吗。」
周宇航 把那杯咖啡乌朝桌沿搁, 没朝王美琪 那一面看。
「别问。」
王美琪 嗯一声, 没追。她从碟子里挑了一小块咖椰吐司, 没掰, 自己吃了。陈雪 端起杯子, 没说。林志远 朝那一只空椅子那一面看了一眼, 没说话。
——这一笔是从张建国 那一头隔着两条 MRT 线 五公里远落到桌面上的。他这一刻不在南春。他朝心里头想得到, 五个人这一晚谁会朝那只空椅子说一句, 谁不说。九月三十号那一回林志远 朝梁姐说的是 「他说有事让我们先吃」, 这一回林志远 朝梁姐说的是 「他这阵子忙」, 五个字的位置朝里收了一格。
NUS Hall 6 三零五。傍晚六点过。他坐在桌前, IDE 屏幕亮蓝白, 第二百四十三行。final project 这一段他从礼拜天上午十一点过开始写, 一周下来写了一百一十几行。代码这件事跟人不一样, 跟人不一样的地方是: 你 declare 一只 pointer, 你给它 set null, 你给它 add 一个 null check, 它就老老实实指那一处, 不指别处。
他朝键盘那一面伸手。第二百四十四行。
书架下层最右那一格, 玻璃门关着。Janice 那一本浅蓝色硬皮笔记本压在两封没寄的信上头, 三页粘回去的那一道撕痕在合上的笔记本里头看不见。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这是 「时机」 的重量。
这一句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具体感到。九六年父亲朝他讲 「儿啊, 你在外头好好读」 那一晚他没具体感到。九九年七月 Marina Square Janice 那一只手朝他这一面伸过来那一晚他没具体感到。这一刻他坐在 305 桌前, 屏幕亮着, 喉咙里头那一格辣气还没散, 他具体感到了: 一件事不成, 不一定是这件事不好, 也不一定是哪一个人不对, 是它落在了哪一年。
他朝键盘那一面又伸手。第二百四十五行。
夜里十点过, IDE 那一段编译信息一行一行往下跑。他朝椅背靠了靠, 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