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济州

【林志远 · 2001年1月12-15日 · 新加坡 → 济州岛】

二〇〇一年一月十二号礼拜五下午四点半, 校际班车从云南园 Hall 4 下面那一站出发, 朝樟宜方向开。林志远靠窗坐, 双肩包压在膝盖上。他把一只手伸进棉袄左胸内袋, 隔着夹层摸到那一块薄薄的方布, 又摸到底下一张折成四折的硬纸, 旁边一张 IC 卡。三件叠在一起。手抽出来的时候, 他朝窗外一片树过去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这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 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母亲连夜补领子那一件。新加坡一年穿不上一回。今天下午他从 Hall 4 那一间 215 出来的时候, 把棉袄从书架下层最右那一格拎出来抖开, 把肩头那一道叠了两年的折痕用手心压平。那一格里还有母亲那件浅灰 V 领毛衣, 一张物理课本压在最里头, 课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上海寄来的信。这两样他没动。

五点半到樟宜 T2 三楼出发大厅。王美琪和陈雪从 Eusoff 那一头坐 MRT 已经先到, 站在 SQ 柜台前那一截队伍里。张建国从 NUS Hall 6 转 EW 线过来, 手里只一只双肩包加一只布袋, 布袋外头露出一截装着两包泡面。「介个三天我准备了夜宵」, 他朝林志远抬一下下巴。林志远嗯了一声, 没接。周宇航最后一个到, 双肩包外袋插一支 Parker 笔。五个人朝同一个柜台办登机牌。

七点过他们挤在候机厅靠窗一排椅子上。窗外停机坪一架架飞机在橘黄灯下推出推进, 跟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底他在虹桥候机厅看见的那一幕又像又不像。王美琪 「Aiyo, 我从没出过 SG 之外, 心里一直在跳」。张建国 「我也是, 我跟我妈讲过, 我妈说『出门小心』, 别的没多」。周宇航 「我没事」。林志远没说自己是不是第一次。

九点航班登机, 五个人散坐三排。林志远靠窗, 隔他一个空位是周宇航。飞机滑行的时候他朝舷窗外看, 樟宜那一片灯火朝下一格一格落开。他伸手在内袋里摸了一下, 那块布平平贴在那里。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清晨父亲在盐城长途汽车站售票口外那只手从袖筒抽出又攥住又松开的那两秒, 此刻仍压在棉袄左胸里头。

---

一月十三号凌晨两点他们落济州岛。出关那一段排队不长。出口外头一阵风把领口吹得灌进来, 气温显示牌写着 -2 °C。林志远把棉袄的扣子从最上头那一颗扣到最下头一颗。

青年旅舍订在济州市中心一条窄街上, 五人房一间。安顿完凌晨三点, 没洗漱直接睡。

十点过他们出门, 包车上午一日游汉拿山。导游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本地朝鲜族大叔, 普通话尾音重, 自我介绍 「我叫朴, 你们叫我朴大哥就行」。车朝山那一头走的时候, 路两边林子里全是雪。汉拿山山脚停车场积雪压实, 林志远下车那一脚踩下去, 鞋底吱一声。

雪在他棉袄袖口上落了一层。他抬手抖了一下, 没抖干净, 索性不抖了。张建国伸手抓了一把雪, 攥成一团又松开, 「介个雪比济宁的软, 是另一种软」。王美琪朝陈雪 「介个雪比泉州下过那两场雪干」。陈雪 「是干, 不过冷」。周宇航朝山那一面抬头, 「济州岛雪的颗粒细一些」。

朴大哥从车里取出一只老式相机, 朝五个人摆手, 「这一片山坡, 拍一张, 不要白来」。五个人朝雪坡走过去站好。张建国站正中, 王美琪左, 林志远站正中右, 周宇航后排左, 陈雪后排右。

「再靠近一点, 你们五个人」。

他们朝中间靠了半步。林志远朝陈雪那一面偏了一下头。陈雪朝相机那一面笑得很正, 嘴角收得稳, 不是一九九九年那一次 Forum 草坪上她坐在长椅上那一种笑, 也不是一九九八年那一回牛车水南春她朝头顶红灯笼抬头那一种笑。是她近一年里上 case competition 站在台上那一种笑, 端正, 用得动。林志远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来。

「咔。」

朴大哥又给摁了一张。「再来一张, 安全」。

林志远朝他点一下头。「朴大哥, 这一张你能多洗一份给我吗。」

「可以, 加洗一张五千韩元, 晚上回市中心给你」。

「行」。

王美琪朝他那一面看一眼, 「林志远, 你要这一张?」 林志远 「嗯」, 没多解释。王美琪嘴角动了一下, 也没追。林志远朝山那一面又看了一会儿。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之后, 他在 SG 之外没见过雪, 这是头一回。他朝心里头又落一句: 这一张, 我留着。

---

晚上七点, 济州市中心一家韩定食馆。

店面是小的, 进门一面木隔断挡着, 桌椅式坐位, 一桌六个椅子。五个人坐下, 朴大哥送他们到门口就走了。墙上一面菜单, 中文和韩文对照, 有的字加了一个括号写日文。服务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 普通话能讲一些, 「你们五个人? 烤五花肉一份够不够? 配泡菜生菜石锅拌饭, 烧酒来一瓶?」 张建国朝桌上四个人扫一眼, 「来一瓶」。

肉先上。泡菜生菜铺满桌。烧酒是绿瓶子, 服务员阿姨在桌边拧开盖, 倒进五只小杯子, 每一杯一口的量。

「干」, 张建国举杯。五个人朝中间碰一下。林志远抿了一口, 喉咙一过去就烧了一下, 跟父亲过年喝的那一种白酒不是一种烧法。 「比白酒淡」, 他说。张建国 「介个烧酒劲不大」。王美琪抿一小口, 皱了一下眉, 朝那一碟泡菜伸筷子。陈雪也抿一小口, 没说话。周宇航喝了半杯。

二十分钟里桌上话头热起来, 王美琪学朴大哥那个尾音学得不像, 桌上四个人都笑。陈雪说上礼拜 OCBC 一个学姐打电话邀她大三暑假再去 intern。林志远朝桌上的肉夹一筷子。

第二瓶烧酒上来的时候, 周宇航把自己的杯子搁到桌沿, 朝桌上四个人扫一眼。他停了一拍。

「再过两年我们就毕业了。」

桌上五秒没人接。烧酒瓶的绿在头顶日光管底下泛着一线浅光。烤肉那一面铁板的吱啦声没停。林志远朝周宇航那一边看了一眼, 周宇航没朝他这一面看, 朝桌上烧酒瓶的瓶口那一处看。张建国把筷子搁下, 朝周宇航这一面没立刻接。王美琪朝陈雪偏头, 陈雪朝林志远那一面看了一眼。

林志远端起自己那一只小杯子。烧酒在杯里满到杯沿。他没朝桌上谁碰杯, 一口仰头喝下。烧酒过喉咙那一刹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杯子搁回桌面, 他没说话。

王美琪先笑了一下。她那一笑不大, 是她平时收尾那一种笑。

「那我们以后每年这种聚一次吧。」

她把这一句说得轻, 不是宣告, 像是顺手放到桌上的一只杯子。

张建国先 「好」。

周宇航 「好」。

陈雪 「好」。

林志远朝桌上那一面看了一会儿, 才说出第四个。「好」。

四个 「好」 落下来, 桌上一时没人再讲话。服务员阿姨端着第二盘五花肉过来, 朝桌沿放下, 「慢用」, 走开。林志远朝心里头落一些东西, 没让它们出来。陈雪上礼拜 OCBC 的电话, 周宇航下学期 GIC 的事, 王美琪中文系那一门马华文学选修, 张建国跟 Janice 这两个礼拜在 Marina Square 那几次没说清的。每一个人这一年多以来心里都已经多了一格, 只是这一桌四个 「好」 把它们暂时叠到一边。林志远朝那一只刚搁下的小杯子又看一眼。烧酒喉咙里那一下烧已经过去, 但桌上这一刻的安静没过去。

---

一月十五号礼拜一清晨六点, 城山日出峰。

五个人裹着厚外套站在峰顶。导游昨晚跟他们交代过, 早班车五点出发。这一刻天还没亮透, 海那一面云压得低, 风从东边来。林志远把棉袄的领口朝下颌那一处又掖了一下, 一只手从袖筒抽出来又缩回袖筒里。

太阳从云缝里出来的时候是橘黄的, 不是金的。

王美琪朝陈雪那一面偏头, 「冷吗」, 陈雪 「冷」。张建国朝海那一面看了一会儿, 「介个日出我能在济宁院子里看, 但我们院子里头顶有一棵杨树挡着。这边什么都没挡」。周宇航没说话。林志远朝海面那一线看, 一月份济州海面冷得像一面没擦过的玻璃。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让它出来。

下午两点他们包车回市中心收拾行李。朴大哥昨夜把那一张加洗的合影送到了青年旅舍前台, 装在一只白色小信封里, 上头他用钢笔写了一行 「To Lin · Jan 13 2001 · Hallasan」。林志远把信封朝棉袄左胸内袋塞下去, 跟手帕和 IC 卡叠到一处。塞完他朝胸口按了一下, 平平的。

晚上七点飞仁川。九点仁川转 SQ。凌晨三点樟宜。出关那一刻 SG 的湿热扑过来, 他下意识把棉袄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解开。五个人在出口外朝四个方向散, 校际班车末班已过, 他和周宇航拼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两人没说话, 周宇航朝座位靠了靠闭着眼。

凌晨三点半, NTU Hall 4 二楼 215。

林志远开了桌前那一豆台灯。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从内袋里把那一只白色小信封取出来。「To Lin · Jan 13 2001 · Hallasan」, 朴大哥的钢笔字。他把信封拆开, 把那一张四寸的合影抽出来。雪坡上五个人, 张建国正中, 王美琪左, 他自己正中右, 周宇航后排左, 陈雪后排右。陈雪朝相机那一面端正的笑容停在那里。

他从书架下层最右那一格抽出那一本工学院大一基础物理。黑底白字封皮。他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那一封信仍夹在那里, 三折的折痕跟两年三个月之前一样。他把那一张济州雪地的合影平平搁进那一封信旁边, 用手心从上往下压了一下, 让两样东西和后封皮之间贴牢。然后他把课本合上。

合上书的那一声轻响, 跟两年三个月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把课本搁回原位, 跟那本英汉技术词典挨好。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又抽回。

他朝桌前那一豆台灯看了一会儿, 把它关了。屋里黑了一下, 眼睛慢慢适应, 他朝床头那一只小灯按亮, 一豆橘黄。他在床沿坐下, 没立刻躺。胸口内袋已经空了, 但棉袄的左胸那一处仍重一格。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那一条蓝灰格子的旧手帕仍在内袋最里头压着, 他没把它取出来。

他躺下, 把小灯熄了。窗外云南园那一片雨树这一刻没风, 树影没动。他闭上眼。济州雪坡那一刻陈雪朝相机那一面端正的笑, 韩定食馆那一桌四个 「好」 落下来之后桌面上那一片安静, 一一从眼皮底下过去, 又一一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