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中文系
【王美琪 · 2000年11月23日 · 新加坡 NUS 中文系系楼 / Eusoff Hall】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三号礼拜四下午一点五十, 王美琪从 Eusoff Hall A 楼三楼那间单人屋出来, 手里夹着一本灰封皮的讲义, 朝中文系系楼那一头走。
雨季刚到, 走道上头的天是低的灰白, 空气里有一种被雨拧过又拧不干的潮。她那一头齐耳的短发用一只小黑夹子别在耳后, 浅米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走得不快。中文系系楼她大三上学期已经走过两个月, 这一段五分钟的路, 在她中文系四年里头她大概会走上几百回。
二点差五分她进系楼大教室。教室是一间二十五人小班的方教室, 头顶六只长条日光管, 后墙一面白板, 黑板还是老式的绿底。她朝倒数第三排靠走道那一桌坐下。陈雪 不在这一门, 林志远 张建国 周宇航 都不在中文系。这一门 「南洋华文文学」 是她自己选的选修课。
讲台后头那个人她头一回见。中等身材, 五十岁上下, 深褐色短发, 一副金边眼镜, 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到第二粒。讲台桌上一只不锈钢保温杯, 杯口冒着一点淡白的茶气, 她离得远闻不到, 但是从茶气的样子她猜得出是浓茶。
教授朝学生扫了一眼, 用普通话开口, 尾音上扬, 是闽南腔, 不是泉州那一种, 是另一种。
「同学, 我是陈达民。槟城人, 一九五〇年出生。从一九七四年起在 NUS 中文系教书。」
他朝黑板那一头转身, 拿一支白粉笔。粉笔在他指间转一下, 落到黑板上, 写下一行: 「南洋华文 1950s · 吉隆坡」。八个字, 一个一个落。他写得不快, 笔锋从右上往左下压, 是老派人的板书。
王美琪朝那一行字看了几秒。 「南洋华文」 这四个字她在大三选课目录里翻到过, 这是她头一回在黑板上看见。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来: 这四个字有一点压。
陈达民朝学生那一面转回来。
「这一门课, 我们读一九五〇年代马来亚华人作家。一九五七年马来亚联合邦独立, 一九六三年新加坡跟马来亚合并, 一九六五年新加坡分出来。这十几年里头, 一群在吉隆坡、槟城、新山、星洲写华文的人, 他们写的不是中国, 是这一片热带土地上他们自己的事。这一门课, 我们读他们。」
他朝讲台那一杯茶看了一眼, 没拿。他朝学生这一面又点一下头。
「书单等会儿发。今天先读方北方一九五六年的《风雨吉隆坡》开头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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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点半, 教室静下来。窗外没下雨。陈达民手里捧一本旧书, 书脊那一边裂开过又用胶带粘过。他翻到一页, 朝学生这一面念。
「『一九五五年的吉隆坡, 茨厂街那一条街上, 闽粤潮琼客五种乡音, 一条街上五种过年的样子。福建人贴红联, 潮州人煮糖水, 广东人搓糯米, 海南人切鸡, 客家人腌菜。各家各户, 各做各的, 也各看各的。这是马来亚华人, 不是中国华人。』」
他读完最后那一句, 抬起头, 眼镜镜片底下朝学生扫一眼。他的眼神不重, 但是那一句他念得比前面慢半拍。
王美琪坐在倒数第三排。她手里的笔停在讲义的边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她自己也辨不出的撞。她从泉州来, 父亲王民生在华侨小学当过一辈子校长, 给从马来西亚回来的归侨小孩教过普通话。她从小听 「华侨」 这两个字, 听的是 「在外头讲华文的同胞」, 是 「我们的人」。可是方北方那一句不是这一种。方北方那一句说的是 「这是马来亚华人, 不是中国华人」。一九五五年吉隆坡那一条茨厂街上写华文的人, 朝中国那一头看, 也朝自己脚下这一片土地看。他们写的华文, 跟父亲在讲台上写 「永」 字八笔的那一种华文, 是同一种字, 不是同一种事。
她朝心里头又落一下。一九九八年四月那一天中午, 她在 Adam Road 小贩中心听见一个 auntie 朝小孩说 「makan 完了 lah」,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过一回, 想过 「这里的人也讲华语, 但跟我们的华语, 不是一回事」。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新加坡这一处, 以为那是 SG Hokkien 的事。这一刻她坐在系楼大教室倒数第三排, 听陈达民念方北方一九五六年那一段, 才头一回明白: 不是 SG 这一处, 是整个东南亚, 是这一片北纬一度上下的热带, 写华文的人, 都已经在写他们自己的事了。
她眼眶热了一下。她垂下头, 朝讲义那一面看。讲义上方北方那一段印得很小, 字一个一个挤在一起。她用钢笔在 「这是马来亚华人, 不是中国华人」 那一句底下划了一道。划完笔尖在纸边压了一下让墨稳一些。她没出声。
陈达民朝下面又讲了二十多分钟。苗秀, 一九二〇年生, 《残烛集》。姚拓, 一九二二年生, 后来去了香港。他每讲一个名字, 朝黑板上加一行。她抄。她抄得稳, 但是那一道刚才划在 「不是中国华人」 那一句底下的钢笔印, 她偶尔朝那一道看一眼, 朝心里头又压一下。
下课铃三点半响。她没立刻起身。她朝讲台那一面看了一会儿, 陈达民把书合上, 朝那只保温杯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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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三十五分, 她朝系楼办公室那一头走。陈达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条缝。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她推门。屋里不大, 三面书墙, 一张桌, 桌上几摞书摞得不齐, 一只白色搪瓷杯里头是潮汕功夫茶那一种小圆杯子的茶, 颜色深褐。陈达民朝她抬头, 朝她对面那一张椅子偏一下头。
「坐。」
她坐下。她把双肩包搁在脚边, 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她心里头那一道线还没散, 但她讲话不能让线出来。她父亲一辈子讲台上的稳, 她从小看会了。
「教授, 我想问您要一份入门书单。」 她说, 普通话, 声音不大, 「五本左右就行。我大三上学期, 这是我头一次接触马华文学。」
陈达民朝她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 朝眉那一面挑一下又落下去。
「你新加坡本地学生?」
「不是。」 她说, 「我中国福建泉州来的。SM3, 一九九七年那一届。」
陈达民朝她那一面看了两秒, 没立刻接。屋外走廊有人推一辆推车从这一头朝那一头过, 轮子在地砖上 「咕噜」 一声又一声。他朝桌上那只白瓷杯偏一下头, 没端。
「噢。」 他说, 「PRC scholar。」
他停了三秒。她没接, 也没躲他这一眼。
「你以后做老师吧。」 他说, 「这地方需要。」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下。这一句她一进门没准备听。这一句不重, 但是这一句的底下有一种暖, 也有一种重。她朝桌上那只白瓷杯看了一会儿。茶面上一层极薄的油花, 慢慢转。
「这地方教中文的, 真懂华文在这一片区域的历史的, 不多。」 陈达民又说, 「不是在批评谁。是事实。一九五〇年代到现在, 马华文学这一块, 在新加坡课堂上是一直被略过的。你今天进我这一门课, 你已经走了一步。」
她抬头朝他看。他眼镜底下的眼神是稳的, 不催, 不施压。她朝心里头又压一下。
「教授, 我现在大三。我还在想。我不一定。」
「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陈达民说, 「你想做, 我帮你。」
她 「嗯」 一声。
他从桌上一摞纸里抽出一张白纸, 拿起一支笔, 朝纸上写。
「方北方,《风雨吉隆坡》, 一九五六。苗秀,《残烛集》, 一九五五。姚拓的短篇集你先借一本就行, 一九六〇年代的。钟梅音, 散文, 一九五〇年代后期。王润华, 诗加论, 一九七〇年代。这五本, 系图书馆都有, 我刚才给图书馆打了电话他们给你留了。」
他朝她递过来。她两手接过。纸上五行字, 蓝色钢笔, 字写得方正, 横平竖直, 是经过几十年讲台磨出来的字。
「谢谢教授。」
「你叫什么名字?」
「王美琪。」
他朝纸的右上角又写一笔。
「王美琪。我记下了。」
她起身。她走到门口, 朝他点一下头。他朝她也点一下头, 没起身。她出门, 朝走廊那一头朝楼下系图书馆走。
四点过, 她借出五本。书是旧的, 封皮磨得发软, 一两本侧边有水渍。她把五本压在双肩包底下, 上头压一本她自己的讲义, 拉链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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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十点过, NUS Eusoff Hall A 楼三零三。她从外头回来, 屋里就她一个人。窗外是椰树, 风从西边来, 把椰树叶翻过来一下又翻过去。屋顶六只长条日光管她只开了一只, 屋里那一面靠床头是暗的, 桌前那一面是亮的。
她把双肩包搁在桌前椅子上, 拉开拉链, 把五本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最上头那一本是方北方,《风雨吉隆坡》, 一九五六, 蓝色封皮, 封面上书名底下印一行小字 「南洋商报丛刊」。她坐下, 翻开那一本, 朝下午陈达民念过那一段去找。她找到了。她朝那一段念了一遍, 念到 「这是马来亚华人, 不是中国华人」 那一句, 嘴里出声压得极轻, 自己听见。
她合书。她朝桌底下那一只双肩包旁边的抽屉拉开, 把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拿出来。这只日记本是一九九六年中学生版蓝皮硬壳, 烫一行小金字 「日记」, 一九九七年九月在东沪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过去的。她从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起在上头写。三年了, 写得稀疏, 但本子一直随身。
她翻到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三号那一页。空的。她从笔筒里抽出父亲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送她的那支深绿钢笔, 笔尖是细的, 一九九八年四月那一天她在这一只本子上写 「这里的人也讲华语, 但跟我们的华语, 不是一回事」 的时候, 她用过这一支笔。
她在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三号那一页右上角写下日期。她想了一会儿, 没写当天上课的事, 没写陈达民, 没写五本书。
她在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
「我留下来教书。」
七个字。她写完, 在纸边压了一下让墨稳。她朝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没写为什么, 没写哪里, 没写什么时候。她合上日记本, 把它推到桌沿那一摞讲义上头。
她闭眼五秒。她朝心里头落了几句, 没写进本子, 也没出口。
一九九八年四月那一年她在 Adam Road 听到一个 auntie 朝小孩说 makan 完了 lah, 她那一年心里咯噔了一下没说出来。今天下午陈达民教授朝她说这地方需要, 她心里咯噔了第二下。这两下加起来, 是一条路。
她睁眼。她起身, 关了桌前那一只长条日光管, 走到床头, 按亮床头那一盏小台灯, 灯泡是黄的, 一豆光。她把屋里那一头剩下来的两只长条日光管也关了。屋里只剩床头这一豆。
她坐到床沿, 鞋脱下来, 朝床里一翻, 躺下去。她没盖被。屋里二十六度。她朝椰树那一面窗看了一会儿, 椰树叶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影子在天花板上一格一格走。
桌上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合着, 一根细金线书签卡在今天那一页。她没起身去再看一眼。她知道那七个字在那里, 明天还在, 一年以后还在。她心里头又落一下, 这一下比下午轻, 但是落得稳。
椰树叶又翻一下。她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