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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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Janice 的犹豫

【张建国 · 2000年9月23-30日 · 新加坡 NUS Hall 6 / Marina Square / 牛车水 (缺席)】

二〇〇〇年九月二十三号礼拜六, 傍晚七点过, Marina Square 海边那一段步行道。

雨季的尾巴还没过, 西边那一片云今夜不压低, 朝海那一头退开去。Esplanade 那一边铁围栏围着的工地, 几台塔吊还立在原来的位置, 工人下班一个钟头, 灯亮着, 人没有。这一段步行道他和 Janice 上一次走是去年七月二号, 一年两个多月过去, 那一晚她那只手第一次伸过来牵他, 他左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这一次没出汗。两个人走得比那一晚慢半拍。

他把双肩包的带子在右肩上挪了挪。那只皮纹双肩包是父亲张振山从济宁城关百货大楼给他买的, 一年多没换过。Janice 手里没提包, 一只手插卡其裤口袋, 另一只松松地垂着, 没朝他这一边过来。

走到 Marina Square 商场底下路灯均匀的那一段, Janice 朝海那一面停了一下, 他也跟着停。

「张建国。」 她说, 普通话, 字字落地, 末音那一挑这一晚也压住了, 「我妈最近老问我。」

「问你?」

「我跟你的事。」

他朝海那一面看了两秒, 没接。海面是空的, 远一点是船的灯, 跟去年七月二号没差。他朝心里头看了一下, 那里有一处轻轻沉了一下。

「她想让我问你, 你以后会留新加坡吗。」

他没立刻回。他朝路灯底下那一段水泥地砖上的接缝看, 接缝里头有一根烟头被踩扁了, 滤嘴朝外。他朝 Janice 那一面偏头。

「你父母让你问的?」

她没躲他这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嗯。也是我自己想问。」

他把双肩包的带子又挪了挪。两个人朝前又走了十米, 没说话。海风从右边过来, 比去年七月那一晚凉一格, 不多, 一格。

他先开口。

「我合约期六年, 二〇〇二毕业, 二〇〇八才能选择。」 这两个数字他这几个月在自己心里算过几回, 这一刻第一次朝 Janice 嘴里念出来, 自己也听见, 像是把抽屉里的一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八年很长。」 她说。

「八年也短。」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笑, 是那种为了不让气氛掉到地上的笑。

「张建国, 我父母希望你二〇〇二毕业后申 PR。不是二〇〇八。」

他朝她那一面看了一下。她那副细框眼镜底下眼睛朝他这一面, 没躲。

「他们希望我承诺入籍。」

「嗯。」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这一句她也压了一阵子。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应。」 他说。这一句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听见, 比他在山东堂屋里跟父亲说 「嗯」 那一声还要轻, 但是音是硬的。

Janice 嗯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的东西他一时辨不出。气氛是裂了。两个人没继续走。她朝 City Hall MRT 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

「我先回。」

「嗯。」

她没朝他这一面再看。她转身朝那一头走出去, 走得不快也不慢, 短发到肩, 一件白 T 一条卡其裤, 跟去年七月二号那一晚是同一身搭法, 但是肩不一样了, 那一处肩比去年那一晚朝里收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朝 Esplanade 那一边铁围栏围着的工地看了一眼。塔吊上那一只灯,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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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号礼拜天, 凌晨, NUS Hall 6 三零五室。

去年七月那一晚 Ravi 还在屋里, 一年多过去, 大三开学他换了 305 单间, Ravi 搬去 Hall 6 另一栋。屋里这一刻就他一个人。一张床, 一张桌, 桌上一盏小台灯按在最暗那一档。他没开主灯。床头那一豆灯, 把屋里这一头照得比另一头清。

桌上摊着 NUS SoC 大三的几本教材, 一本 Operating Systems, 一本 Software Engineering, 都还没翻。他朝抽屉那一头偏了一下。

他把抽屉拉开。最里头那一格压着两封信。一封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号凌晨给父亲张振山写的那一封, 白信封, 邮票是 SGD 0.50 的蓝底白字, 没贴。一封是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号那一夜回来给周宇航写的那一封, 也是白信封, 没封口, 压在父亲那一封上头。

他把这两封一前一后拿出来, 摊在桌面上。台灯底下信封是浅黄的。他没拆。他朝两封信看了一会儿。两封信里头那一句, 他自己心里头记得: 一封是 「介个意思是, 一个城市能转起来, 是有人在背后专门弄这件事的」, 一封是 「我没敢告诉济宁家里」。两年前一句, 一年前一句, 都是关于他自己往哪头走, 他没走出去, 也没走回头。

他朝桌上那一片空位置看了一下。第三封今夜要不要写, 他这一刻还没拿主意。

他朝床底下偏了一下头。床底深处压着那一把母亲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塞他袋子里的小砍刀。一年多没拿出来过。一九九九年五月那一回 Janice 来过 305 教醋溜白菜, 他把刀从床底下摸出来切过一棵白菜, 那一回是这刀来到 SG 之后第一次切菜。这一刻刀还压在床底, 他没动它, 但他知道它在。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号他写那封没寄的信时, 这刀也在床底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 Ravi 一九九八年三月送他那只小手电筒。两年多了, 还在抽屉里。他没开它, 握在手里, 凉的, 像握着一条骨头。他握了一会儿, 把它搁回去。

凌晨三点,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根烟不是他自己买的, 是隔壁三零四前一天朝他手里塞了两根, 「累的时候试一下」, 他没接也没拒, 揣了一根回口袋。他把烟点了。火柴擦那一声 「嗤」, 跟父亲九九年二月那一晚在堂屋火炕沿上点烟那一声是同一种声响。

他吸了一口, 呛了。鼻子里头一股辣气朝上冲。眼睛酸了一下。他又试了一口, 还是呛。这根烟他抽不进去。他朝桌沿那一只小铁盖把烟掐了, 掐了两下才完全灭。烟没抽完那一截, 他把它搁在小铁盖里, 没扔。

天亮一点的时候是六点过。他没躺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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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号礼拜一, 傍晚七点, NUS Hall 6 一楼那一只公话亭。

走廊这一刻没人, 灯白白地一段一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 IC 长途卡, 选了一张面值十块的。Ravi 那只手电筒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摸出来又搁回去——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没用上。他朝公话亭里头进去, 拉上玻璃门。

济宁家里座机的号码他闭着眼能拨。他按了键, 那一头铃声响了三下, 母亲李桂英 接起来。

「喂。」

「妈, 我。」

那一头停了半秒。济宁那一边这一刻是傍晚六点过, 母亲该是晚饭刚收拾完。

「建国。」 她说, 「你吃饭了没。」

这一句她每一回电话开头都是这一句。一九九九年二月他回过济宁那一回, 早上集市上她一遍一遍跟人说 「俺儿子。从新加坡回来了」, 那一年回头他在 NUS 接她电话, 她也是 「建国, 你吃饭了没」 这一句开头。

「吃了。」 他说, 「妈, 我有事问你。」

那一头沉默了一下。母亲不识字, 但是她听得出儿子声音里头跟平时不一样的那一格。

「啥事。」

他朝公话亭外头那一段走廊看了一下。灯, 没人, 远一点有谁拖了一下椅子的声响。

「妈, 我可能要做一个决定。」

「啥事。」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回她的声音比上一回慢半拍。

「我谈了一个新加坡女朋友。」 他说。这一句他朝济宁堂屋里那一只六十瓦灯泡底下念出来, 自己也听见, 像是把一件压了一年四个月的事, 从抽屉底下抽出来摊在桌上。 「她父母希望我二〇〇二毕业后申永久居民。我合约期六年才完, 二〇〇八才能选回不回。」

那一头母亲沉默了五秒。座机那头有济宁堂屋的背景声: 火炕底下木柴落了一截, 远一点是邻家的狗叫。

「你自己看。」 她说。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下。这四个字他在济宁堂屋里听她说过别的事, 没听她朝这件事这么说过。他喉咙里头闷了一下。

「妈。」 他朝公话亭那一面玻璃看, 玻璃里头是他自己的影子, 短寸头, 一件灰 T 恤, 朝里压着, 「这件事我没敢跟爸说。爸九六年改制压力大, 九九年厂里下了五个工人, 两个是我小学同班同学的爹。我跟爸说『二〇〇二申 SG PR』, 爸会怎么想。」

那一头母亲沉默了八秒。八秒里头他听见母亲呼吸了三回。

「你自己看。」 她又说了一遍。她这一回的声音比上一回稳, 「你爸他自己心里有数。你是他儿子。」

他 「嗯」 一声。这一声他自己听见, 跟去年二月堂屋里那一声是同一种轻。

「钱够花吗。」 她问。

「够。」

「家里都好你别操心。」

「嗯。」

「妈晚安。」

「晚安。」

挂电话的那一下 「咔」, 在公话亭里听得很清。他没立刻出来。他朝公话亭那一面玻璃看, 玻璃里头那个人朝他这一头看, 也没出声。他鼻子里头那一股酸压上来, 压不住, 他朝玻璃低了一下头, 哭了一会儿, 没出声。两分钟左右, 止住了。他用衬衫袖子背面把脸抹了一下, 把长途卡从插槽里抽出来, 揣回口袋。他没说原因。

他出公话亭, 走廊还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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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号礼拜六, 傍晚五点过, 牛车水南春。

这一段他没去。

南春那一张大圆桌, 这一晚少了他一个人。林志远先到, 周宇航跟陈雪一道, 王美琪 最后从 Outram 那一头过来。咖啡乌加冰一人一杯, 桌上一盘咖椰吐司。 梁姐在柜台后头朝他们这一桌看了一眼, 朝桌前走过来。

「雪雪美琪宇航志远。」 她朝四个人朝那一只空椅子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 「建国今天没来?」

林志远 把吐司朝陈雪 那一边推了一下, 抬眼。

「他说有事, 让我们先吃。」

「他这阵子怎么样, 你们谁知道。」 王美琪 问。

四个人朝那一只空椅子那一边各看了一眼, 没人具体知道。周宇航 端起那杯咖啡乌喝了一口。

「他大三开学课多。」 他说。

——这一笔是从张建国 这一头隔着两条 MRT 线 五公里远落到桌面上的, 他这一刻不在场, 朝心里头想得到。

他这一刻在 NUS Hall 6 三零五。台灯按到最暗。桌上摊着 OS 那本教材, 摊在头一节, 没朝下翻。抽屉里那两封没寄的信仍然压在最里头那一格, 第三封他这一刻没动笔。他朝心里头看了一下, 那里有一句他自己心里念过两回——爸说让我别学他, 我跟他一样。九九年二月他在汶上集市供销社买过一包白糖塞母亲围裙口袋, 王嫂朝他笑了一下, 「介个跟你爹一样」, 这一句这一刻又走过去一回。介个事比账目难。这一句他没朝纸上写。

南春那一头, 梁姐 多送一盘咖椰吐司, 朝那一只空椅子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 「待会儿建国来不来?」 「不知道。」 林志远 说。 一盘吐司搁在桌中间, 没人动。陈雪 拿起一小块, 又搁回去。咖啡乌加冰, 杯壁那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滑, 滑到杯底那一圈, 又落下来。

NUS Hall 6 三零五。 二十二点过。 他朝床沿坐下, 双脚踩在地上, 没躺。 床底下那把刀压在那没动。 抽屉里那两封信压在最里头那格。 桌上那本 OS 摊在头一节。 屋外走廊偶尔有人拖椅子, 比凌晨那一晚更稀。

他闭上眼。 左手摊在膝头。 那一处一年两个月前 Janice 留下的印, 这一刻早就不在了。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 介个事我先压一压。 这一句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号那一夜他朝抽屉里那封信底下也压过一回, 这一回这一句的底下, 没有别的话。

--- End of Chapter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