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暑期实习
【陈雪 · 2000年5-6月 · 新加坡 OCBC Centre / Raffles Place / Capital Tower】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五号礼拜一早上七点半, 陈雪在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房里, 把衣柜门拉开了一点点, 没出声。
衣柜里挂着的那一件西装夹克是 1998 年 8 月乌节路那一回买的。夹克挂在最右边一格, 当时林志远陪她一起去乌节路, 两个人在那家本地连锁的西装店窗前比手势, 售货员是个三十几岁的马来 auntie。两年下来这件夹克她在 BIZ 1 楼的 case competition 上穿过两次, 在 Bizad 第一年期末汇报上穿过一次, 都是合身的。今天是第一次连着白衬衫加黑色长裤一整套穿。她把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 在镜子前把领口扣到第二颗, 又把第一颗也扣上。镜子是衣柜门内侧那一面, 边缘那一道细细的霉两年了没消过。
她朝镜子里头看自己。短发还是上学期末她自己剪的那个长度, 下巴下一寸。脸是清的, 没化妆, 母亲顾兰从小不让女儿涂口红, 这一条她到二十一岁还守着。她朝镜子里头那张脸看了三秒, 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这是我自己。
桌脚那只 1996 年父亲在淮海路买的真皮双肩包搁在椅子腿边。她朝它看了一眼。今天她不背它。OCBC 行政上礼拜五交给她的那只黑色 leather portfolio bag 摆在床尾, 包面是哑光的, 里头一格放 IC, 一格放员工临时卡, 一格夹着一本她昨夜抄了两页 Excel 公式的 A4 笔记本。她把笔记本盒上, 把包提起来, 包带搁右肩。她朝那只真皮双肩包又看了一秒, 把它推到桌底下深一点, 让它不那么显眼。
Sheares Hall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 五月的早上已经热, 但是那种早晨的热, 还带一点夜里的潮气。她朝 Buona Vista MRT 那一条山道走, 拐过那一段水泥地, 朝月台一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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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三分, Raffles Place MRT。
车门开。她跟着早高峰那一片白衬衫黑长裤的人潮往外走。EW 线 Raffles Place 站台 1987 年开的, 头顶是一段一段的灰色天花板, 灯管发的是冷白光。她朝闸机那一头走, 右肩斜挎那只 portfolio bag, 跟着前头那位中年印度大叔朝外走, 大叔手里一份 Straits Times 折成一条。
闸机外是自动扶梯, 朝上。她踏上去, 朝上那一头看。扶梯口外是 Raffles Place 那一块巨型玻璃幕墙楼群, UOB Plaza 那一栋圆顶, OUB Centre 那一栋窄, OCBC Centre 那一栋灰白色, Republic Plaza 那一栋方。九点的太阳从东面斜斜打过来, 把幕墙照成一面一面亮的镜子。
她出扶梯口, 朝 OCBC Centre 那一头走。
走到第三步她抬头。
OCBC Centre 一面玻璃幕墙的倒影里有一个女生。白衬衫扣到第二颗, 黑色西装夹克的肩线挺直, 黑色长裤, 右肩一只黑色 leather portfolio bag, 短发到下巴下一寸, 脸是清的。
陈雪在那个倒影前站了两秒。
倒影那一格里头落进来三张脸。一张是 1998 年 8 月那个十九岁多的女生, 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胸前一只 NUS Business 的 lanyard, 站在 BIZ 1 楼台阶下数过周围有多少人穿西装。一张是 1997 年 6 月衡山路那家小咖啡店里十八岁的女生, 头发扎得紧, 桌上摊着 1997 高考数学题, 钢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函数, 母亲坐对面没说话只看着。再一张是此刻这一个, 穿职业装拎黑色 portfolio bag, 二十一岁多, 在 Raffles Place 玻璃幕墙底下抬头看自己。
三个人在那一面玻璃里头叠了一下。
她朝那个倒影看了两秒。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既陌生又熟悉。
她没多停。她朝 OCBC Centre 那一道旋转门走过去。门转一格, 把她转进去。大堂里头是冷气的低音和大理石地的回声。前台后头那位本地华人女生抬头朝她笑, 「Sherry Chen?」 她嗯一声, 把员工临时卡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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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三个礼拜, 她每天早上九点进 OCBC Centre, 傍晚六点出来。
Private Banking 那一层在十六楼。Mrs. Tan 是她那一组的 VP, 三十五岁多的本地华人女性, 短发, 戴细金边眼镜, 一身海军蓝套装, 普通话和英语切换得快。Mrs. Tan 第一天朝她递过来一份客户数据表, 「Sherry, you do Excel? I need you to clean this list, dedupe by NRIC, then build me a simple bucket model by AUM tier。」 她说 OK, 没多。她回她那一格 cubicle, 把那份表拉进 Excel, 一个上午做完。下午 Mrs. Tan 朝她那一格走过来, 站在屏幕后头看了三十秒。
「Clean。」 Mrs. Tan 说, 「Tomorrow I give you something harder。」
第二天 Mrs. Tan 给的是一份要 pivot 的客户行为表。第三天是一份 quarterly P&L 上要找口径不一致的几行。第四天是一份要她把客户分组朝几条产品线对的初步模型。她每一回交上去, Mrs. Tan 朝屏幕看的时间就比上一回长一点。第二个礼拜 Mrs. Tan 开始让她坐进那一间小会议室, 听 senior banker 跟客户的电话。她带着 A4 笔记本, 一只手记一只手没动。
第三个礼拜礼拜五傍晚, 她正要收 portfolio bag 下班。Mrs. Tan 路过她那一格, 停下来。
「Sherry。」
她抬头。
「Your work is consistent。」 Mrs. Tan 朝她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轻, 「We will keep our eyes on you for next year's grad intake。 Come back next summer, we'll talk properly。」
她朝 Mrs. Tan 笑回去。
「Thank you, Mrs. Tan。」
Mrs. Tan 朝走道那一头走开。她朝屏幕那一面看了两秒, 把 Excel 关了, 把笔记本合上, portfolio bag 提起来, 朝电梯那一边走。电梯里头她一个人。她朝电梯门那一面金属看了一眼, 那一面金属里头那个女生跟她对视。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她出 OCBC Centre 旋转门, 朝 Raffles Place MRT 那一头走。傍晚六点的太阳从西边压下来, 把幕墙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再朝幕墙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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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六月四号礼拜天, 傍晚六点零三分, City Hall。
她那天下午一个人去 Capitol Theatre 看了一场港片, 周末傍晚的 Capitol 没什么人, 散场时她朝 Stamford Road 那一头走, 朝 City Hall MRT 走。
走到 Stamford Road 跟 North Bridge Road 那一个转角, 她抬头朝马路对面看。Capital Tower 那一栋, 她知道那是 GIC 总部所在那一片商务楼群里的一栋, 二十二楼一片窗子亮着白光。她朝那一格亮的看了两秒。礼拜天傍晚, 这一带商务楼大半是黑的, 二十二楼那一格白光在整面幕墙里头特别清楚。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那一栋是 GIC。
她过马路, 朝那一栋楼下走。她不进, 她沿楼下那一段人行道朝 City Hall MRT 那一头走。走过那一栋楼下大堂的玻璃门时, 玻璃门那一格刚好亮起来。一个身影从里头出来, 西装夹克, 黑领带, 白衬衫, 手里夹着一份厚厚的 A4 报告, 报告封面深蓝色一行英文。
那个身影朝马路这一边走出来三步, 抬头, 看见她。
「陈雪。」
「宇航。你周日还在?」
周宇航站住。瘦高, 比 1999 年 12 月 31 号 Esplanade Drive 那一晚她见到的他, 鬓角更短了一档。他朝手里头那份报告看一眼, 又抬头朝她笑一下。
「伦敦那位 PM 第一周给我扔的报告。EM 债。我啃到现在。」
「五十页?」
「五十二。」
她笑了一下, 鼻子里出去半口气。
「你 OCBC 怎么样。」
她想了一秒。她朝心里头算了一下: 礼拜五傍晚 Mrs. Tan 那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口。
「Mrs. Tan 暗示我大三暑假回去。」 她说, 「大四毕业她要我。」
周宇航嗯了一声。他朝马路对面 Capital Tower 那一面玻璃幕墙看了一眼, 又转回来。
「你呢。」 她问。
「伦敦那位 PM 跟我讲话, 我五十巴仙能听懂。」 他朝她笑一下, 那一下笑是熟的, 「但是我能写。」
二人都笑了一下。
她朝他手里那份 EM 债报告看了一眼。封面那一行字她没仔细认, 一行白色英文, 她猜是 「Emerging Markets Sovereign Debt Quarterly」 那一类。
「礼拜六晚上南春。」 她说。
「我去。」 他说。
「OCBC 的事我不打算讲。」
他停了半秒。
「GIC 的事我也不讲。」
二人朝彼此点了一下头。她朝 City Hall MRT 那一头走, 他朝 Capital Tower 那一栋楼大堂那一头转身走回去。她走出五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已经走进玻璃门里头, 朝电梯那一头走。
礼拜六晚上南春, 五个人加陈志强, 还是那一张大圆桌。咖啡乌加冰, 咖椰吐司。林志远讲他 NTU 暑假那门 power systems 的小项目, 张建国讲他在 NUS 计算机系那位印度教授给他派的一个 internship 后续, 王美琪讲她第一次在新加坡某中学旁听一节华文课, 老师把 「家乡」 教成 「hometown」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陈雪笑, 接, 没多。周宇航坐对面, 也笑, 也接, 也没多。OCBC 那一句没出口。GIC 那五十二页没出口。两个人朝桌中间那一盘咖椰吐司各夹一块, 各咬一口, 各喝一口咖啡乌, 各回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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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十点半,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房, 一个人。
她在桌前坐下, 桌灯按一档暖黄。OCBC 的 leather portfolio bag 搁在椅子腿边, 包面在桌灯黄光底下是哑光的, 跟桌底下那一只 1996 年的真皮双肩包不在一个色温。她朝它们看了一眼, 没多。
她从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 年 7 月二十三号那一页 「也许就这样。」 还在原来位置, 1999 年 7 月十五号顾兰那封信夹着的那张照片在抽屉最里头那一格, 她今天没拉那一格。她翻到二〇〇〇年六月四号那一页空白。她从笔筒里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
钢笔悬在那一页空白上头三秒。
她没写。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搁回抽屉。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这件事我也没告诉群组。Mrs. Tan, OCBC Private Banking, 大三暑假回去, 大四毕业她要我, 这一路她没讲, 周宇航也没讲他那五十二页报告。两个人在 Smith Street 那张大圆桌的对面只是各夹一块咖椰吐司。
她把桌灯按掉。床单是凉的。她在床上躺下。窗外 Sheares 那一片椰子树被五月夜里二十八度的风吹得叶子动一下又落。她闭眼。
她朝心里头算了一笔账。OCBC 大三暑假, OCBC 大四毕业。这是 Mrs. Tan 给的两个台阶。她踩上去, 这两个台阶之后是哪一格, 她还看不清, 但她知道她要踩。
她睁开眼朝天花板看了一秒, 又闭上。她朝心里头落了最后一句, 没出口: 我在和谁交易, 我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