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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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GP 与三明治

【陈雪 · 2000年3月21-25日 · 新加坡 NUS Bizad / 牛车水南春】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十一号礼拜二早上七点四十, 陈雪在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房里, 把双肩包搁桌上, 朝抽屉那一格伸手。

抽屉拉到一半。她朝里头那一摞信看了一眼。最底下压着 1999 年 7 月 15 号母亲那一封, 信封边角因为压了八个月已经磨得有点圆。信封里那张四寸六寸的照片她没拿出来看, 但她知道在哪里, 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她朝抽屉里那一格看了两秒, 把抽屉推上。她从抽屉外头那一格取出 Macroeconomics 二级教材, Mankiw 那一本, 她去年 4 月在 J 区那一格借过的, 这一回是新学期的另一册。塞进双肩包侧袋。

窗外 Sheares Hall 那一片椰子树今早没什么风, 三月初这几天的雨季尾声在新加坡是一种半干半湿的天, 衬衫贴背的程度比 1999 年 7 月那种闷低一档。她在桌前坐下, 镜子里头看了一眼自己。短发剪到下巴下一寸, 是上学期末她自己在 Sheares Hall 楼下那家本地理发店剪的。妈在 2000 年 1 月的电话里问过一次, 「短发好不好打理」, 她说 「好打理」, 母亲嗯一声没多。

镜子边沿那张深棕色硬皮笔记本翻到 2000 年 1 月 1 号那一页, 那一行字昨晚她翻过一回, 「2000-01-01 凌晨 02:30。新世纪的第一夜。Esplanade Drive 栏杆边那一句, 我没接。」 周宇航十二月三十一号倒数到 「three」 时脱口的那一句 「我们不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这两个多月里在她心里偶尔回响一下。她每一回想起来都像一只针扎一下又拔掉, 没出血。

七点五十, 她起身, 朝 BIZ 1 楼那一头走。Bizad 大二下学期星期二第一节是 Marketing, 上午八点到九点二十, BIZ 1 LT 17。她朝那一道熟的山道走, 双肩包后背贴着, 三月这一刻早八的路上走得跟过去三个学期一样, 没什么不同。

她走过 Buona Vista MRT 站台外头那一段水泥地。那一段去年 7 月跟林志远走过, 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压在路灯下。这一回她一个人走, 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也长, 但只有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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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三月二十三号礼拜四中午十二点半, BIZ 1 楼一层 Bizad 学生食堂。

她排在经济饭那一档窗口的第三位。前面两位都是本地华人女生, 在用 Singlish 聊周末去 Sentosa 的事。再前面一个高个子男生, 1.78 米左右, 短发金边眼镜, 黑色衬衫, 站得直。陈雪朝他后背看了一秒, 没多想。

那个男生跟柜台后头打饭的安娣点菜, 普通话, 北京口音。「青菜, 一块鱼, 一块鸡。」 安娣用马来语和华语夹杂回他, 「Four fifty。」 那个男生伸手朝裤袋摸钱包。摸了一下, 又换一个袋摸。再摸, 朝胸前衬衫口袋按了一下。

「Eh。」 他声音不大, 朝安娣那一边赔了一下笑, 「麻烦你, 我钱包好像没带, 我下午回 Hall 拿了再还你。」

安娣朝他皱了一下眉, 没说话。后头排队的两位本地女生朝他这一边看, 一个嘟了一下嘴。陈雪朝柜台上那一格写着 「Mixed rice $4.50」 的小白牌看了一秒, 朝裤袋掏了一张五块新币的纸钞, 朝柜台递过去。

「没事。」 她说, 「五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转过头朝陈雪看。

「Sherry?」

她也愣了一下。她朝那张脸看。短发, 金边眼镜。她朝心里头落了一下, 那张照片, 1999 年 7 月 15 号母亲信封里头的那一张, 上海徐家汇照相馆胶面。爬山虎墙背景。

「你认识我?」

「Liqun。许立群。」 他朝她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是熟的, 不是初见, 「我哥哥跟我妈提过你。」

「噢。」

她心里头 「咯噔」 了一下。比 1999 年 4 月 J 区窄过道那一回轻一档, 比 1999 年 7 月 23 号 Holland V 那一回重一档。安娣在柜台后头朝他们催了一句, 「Take your tray lah」。许立群接了饭盒, 把那张五块的找零三块五推到陈雪面前的托盘上, 没朝钱看。

「你 Bizad?」 他问。

「Year 2。」

「我 Engineering Year 4。」

她点头。她端了自己的饭盒。两个人朝食堂中段那一张空桌走, 她没问他要不要一起坐, 他也没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 走到桌前各自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托盘的距离。

「你下午 tutorial 几点?」 他问。

「两点。Marketing。」

「我两点也有 lab, 在 EA。」

「嗯。」

她没多说。她朝他那一面看了一秒, 二十四岁多, 鼻梁下颚比照片上更具体。普通话流利, 北京口音比周宇航重一档, 但比周宇航外向。话头他递得快, 不刻意。

「那下次。」 他朝饭盒边的青菜夹了一筷, 朝她笑了一下, 「我请你那家在 Holland V 的咖啡店, 周末方便?」

她朝桌面那张找零看了一眼。三块五。她的米饭还没开始吃。

她沉默了两秒。

「好。」

许立群嗯一声。「我有你 Hall 房间的电话, 我哥给的。礼拜六上午我打来。」

「好。」

他端了饭盒起身, 朝食堂那一头走。她朝他背影看了一秒, 1.78 米, 黑色衬衫的肩线挺直, 跟那张照片上的肩线一样。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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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三月二十五号礼拜六傍晚五点, 牛车水 Smith Street 「南春」。

五个人加陈志强, 六个人挤在最里头那一张大圆桌。林志远周二就在 Hall 4 公话亭打过来朝五个人各发了一通, 「礼拜六傍晚南春, 有事讲」。陈雪那时刚从 Bizad 食堂走回 Sheares, 接电话那一下没多, 答 「好」。

梁姐从吧台后头朝他们桌走过来。她还是那一身深红色印花上衣, 老花镜挂胸前那条银链子上。一年三个月前他们五个第一次进 「南春」 那一晚她朝他们说 「中国仔, 加油」, 这一年下来五个人总共回过 「南春」 三回, 第二回是 1999 年 8 月 NDP 第二天, 第三回是 1999 年 12 月跨千禧前两个礼拜。这一回是第四回。

「雪雪美琪建国宇航志远。」 梁姐朝五个人一一点过去, 又朝陈志强那一边偏头, 「你这一位也来过一次。」

「梁姐好。」 陈志强朝她点头。

「都坐。咖啡乌加冰? 咖椰吐司? 老规矩?」

「老规矩。」 张建国接得快。

梁姐转身回吧台。六杯咖啡乌加冰, 一盘四方块咖椰吐司, 老规矩这两个字听着不重, 但陈雪心里清楚, 一年三个月里梁姐已经把他们五个人的姓名和饮料记下来了。这件事她朝桌面那一道大理石纹看了一眼, 没说出口。

林志远等梁姐走开, 朝裤袋里掏。掏出来的是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他在桌中央把那张纸摊开。一张 A4 一半大小, 上头印着 NTU University Health Service 的 logo, 中间一行打字机字, 下头一行手签。

「2000 年 3 月 23 号。林志远。NRIC 字头 9。诊断: 上呼吸道感染。Medical leave 两天。」 林志远自己念了一遍, 抬头朝五人, 「礼拜四 NTU 校医室拿的。第一次。」

王美琪朝那张纸看了一眼。「介个就是 MC?」

「就是。」

张建国凑过去看。「我介个三个学期没生过病, MC 我还没拿过。」

「我也没。」 周宇航说。

「我也没。」 陈雪说。

王美琪 「我也没」。

林志远朝那张纸又看一眼, 嘴角上去了一下。「我先体验一遍, 之后你们体验。」

五个人笑了一声。陈志强朝那张纸偏过来看了一眼, 朝林志远笑, 「你这个比国内省事。我 1996 第一次拿 MC 也是大一春, NUS Health Centre。」

「在新加坡生病, 跟在中国不一样。」 林志远自己接着说, 「校医室排队半个钟头, GP 听诊三分钟, 开两种药一张 MC, 出门交三块新币药费就算完了。我 1997 年 11 月在东沪那一年没拿过病假条, 那时候校医室拿张小条是辅导员一句话的事, 这边是流程。」

「介个流程化, 」 张建国接, 「我在 NUS 那边也感觉到。Hall 食堂打饭排队, 注册系统选课排队, 银行开户排队。介个习惯, 我从济宁带来要重学。」

陈志强朝桌沿端起咖啡乌, 「我们 1996 那一届早就拿 MC 了, 你们 1997 这一波社会人慢一拍。」

五个人又笑了一声。陈雪也笑了。她朝桌面那一杯咖啡乌的冰珠看了一眼。她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许立群也是 1996 那一届。

林志远把那张 MC 折回四方, 收回裤袋。「从此我也是社会人。」 他朝桌上五个人挑了一下眉。

王美琪朝陈志强偏头, 「那他比我们五个早三年成社会人。」

「比你们四个。」 陈志强朝她笑一下, 「你跟我已经一起拿过药费收据了。」

桌上又是一阵浅笑。陈雪没接。她朝梁姐端过来的咖椰吐司那一盘看一眼, 黄油的亮和咖椰酱的绿一线一线压在面包片中间, 跟 1998 年 12 月那一回一模一样。

六点半六个人散场。NUS 这一边四个人走 MRT 朝 Buona Vista 那一头, 林志远朝 EW 线相反方向回 NTU。陈雪在 Buona Vista 站下车的时候朝玻璃车窗外看了一眼, 林志远站在对向月台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她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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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三月二十五号当晚十点,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房。

她一个人。桌前坐下, 桌灯按一档暖黄。窗外 Sheares 那一片椰子树被三月夜里二十七度的风吹得叶子动一下又落, 远处 NUS 主校区那一面 Forum 那一格路灯还亮着, 一格一格朝东南斜过去。

她从抽屉最底下那一层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1999 年 7 月 23 号那一页 「也许就这样。」 还在原来位置。她翻过去三页, 翻到 2000 年 3 月 25 号那一页空白。她从笔筒里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 笔尖她每个礼拜抹一遍, 顺。

钢笔悬在那一页上头三秒。

她没写。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搁回床头那一格。

她朝抽屉那一格里 1999 年 7 月 15 号那封信看了一眼, 没拉开抽屉。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这件事我没告诉群组。王美琪 + 林志远 + 张建国 + 周宇航, 礼拜四中午 Bizad 食堂那一段, 礼拜六上午许立群给她 Hall 房间打过来的电话她接了, 答应了 Holland V 那家咖啡店周末下下个礼拜, 没告诉任何一个人。

她朝床那一面走过去, 躺下。床单是凉的。她闭眼。三件事在她心里头一格一格压下去。

第一件。许立群 1996 SM3 一年级, 1997 年 8 月入 NUS Engineering Year 1, 林志远 1997 SM3 一年级, 1998 年 8 月入 NTU EE Year 1, 两个人差一年, 但是同样的路径, 1996-1997 年那两届从北京京大或者东沪邯郸或者别的什么大学被一纸 SM3 名册推上了 SQ 班机来到这一座赤道岛上的男生, 走了不同的具体, 走了同一条路。

第二件。母亲 1999 年 7 月 15 号寄那一封信夹照片, 到 2000 年 3 月 23 号许立群在 Bizad 食堂排在她前面那一位, 中间隔了八个月零八天。许立群大概率知道她是哥哥提过的那一位 「Sherry」, 名字一接上他就喊出来。这一件事是不是巧合, 她朝心里头算了一下, 不是巧合。

第三件。礼拜六周末 Holland V 那家咖啡店, 她说了 「好」。她没拒绝。

「也许就这样。」 1999 年 7 月 23 号那一页那一行字, 这一刻在她心里头又走了一遍。

她没出口。她把眼睛闭得更深一档。母亲从小教她, 这种时候眼睛不要红。她那一刻没红。床头那一盏小灯她没关, 灯罩是磨砂玻璃, 一格暖红落到枕巾上头。床单凉了的那一格已经被她躺暖了。窗外 NUS 主校区那一面 Forum 路灯, 一格一格朝东南斜过去, 她没朝窗外看, 她知道在那里。

--- End of Chapter 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