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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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千禧前夜

【周宇航 · 1999年12月31日-2000年1月1日 · 新加坡 Marina Bay / NTU Hall 4】

下午八点四十, NTU Hall 4 C 楼三〇八, 周宇航把桌灯关了, 从衣柜上头那一格取下一只浅灰色双肩包。包里今晚要带的不多, 一瓶矿泉水, 一只折起来的薄外套 (赤道十二月夜里二十六度也用不上, 是他从北京带来的习惯), 一张昨天在 Hall 4 楼下小卖部买的 Marina Bay 跨千禧庆典传单, 上面用英文+华文写着 「Esplanade Drive 23:50 倒数」。他把传单折成四方, 塞进包里。

他朝桌沿那一摞旧本子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本是深绿色硬皮的, 1999 年 2 月 22 号他从北京海淀小文具店带回来那一本, 第一页那两行字他自己每天进出房门眼角都过一下, 这一年没翻第三页。

九点整, 他出门, 朝 Hall 4 楼下校际班车站那一头走。云南园这一夜的雨树沙沙比平时安静一档, 听上去是大半人都不在 Hall 的那种安静。他从云南园坐校际班车到 Boon Lay, 转 EW 线朝东南。地铁里这一刻人已经多, 两节车厢里至少七八成都是朝市中心去的本地人和游客, 一家一家, 小孩坐在大人腿上, 有的手里捏着一面小国旗, 有的捏着一只夜光手环。City Hall 站还有两站的时候, 车厢里几个本地小伙子已经开始在数 「twenty minutes」「fifteen」, 数着哪一段烟火朝哪一面看最好。

二十二点整, City Hall MRT 出口。他第一个到。出口外那一片他下午在 Hall 那张地图上认过三遍, 朝东那一面是 Padang, 再朝东南拐一段是 Esplanade Drive, 中间一条 Connaught Drive 把人群分成两拨。他朝出口外那一根灯柱底下站着, 朝四面看。

二十二点零五, 林志远从同一道闸口出来, 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两人一起朝 St Andrew's 那一面望, 等剩下三个。张建国从 NUS 那一边坐 95 路换 MRT 转过来, 比预定晚两分钟, 一进出口就先朝他们俩扬下巴, 「介个人多得介乎了」, 山东那一口在十二月夜里这一片人潮里比平时还稳。王美琪和陈雪是最后两个, 一前一后从另一道闸口出来。陈雪一身深色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 王美琪在外头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 头发用一只夹子别在耳后。

「都到了。」 林志远说。

「往那一边。」 周宇航朝 Esplanade Drive 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这一回跟去年十二月在牛车水那一晚一样, 他下午看过路, 心里有路, 就走在最前。一年下来他自己也清楚了, 他不是不肯张罗, 是张罗这件事在他这里慢半拍, 一旦开了头, 他就在前面。

五个人朝 Esplanade Drive 那一头汇进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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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半, Esplanade Drive 中段那一截栏杆边。

人潮已经密到栏杆这一段是侧着身才能挪的。五个人挤在栏杆边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小圈里站着, 朝 Marina Bay 那一面海看出去。海面这一刻黑沉沉的, 远处几艘驳船停在海中央, 船上一排排彩灯亮着, 一线串起来。Padang 那一边传过来一阵接一阵的英文+华文交替的主持人声音, 隔着风听不清字, 只是节奏。

周宇航靠在栏杆上, 朝四下里听。他左侧不到一米一群本地华人, 三男两女, 看上去也是大学生, 在用 Singlish 加普通话夹杂讲 Y2K。

「听说香港那边今晚 ATM 全停 leh。」

「Eh 你听谁说的。香港 IT 部门 last week 都加班测过了。」

「我爸说他公司今晚留两个值班。」

「这边没事 lah, MAS 都讲过了。」

「全球新闻一直炒, 我妈昨晚还把现金从 ATM 取了一千出来放枕头底下。」

那一群人哈哈笑了一阵。周宇航听着, 没出声。京华附中高三那年他们班上一位同学的父亲在中关村一家做财务软件的公司, 1999 年初就开始天天加班补 Y2K 的代码, 那位同学跟他在年级楼道里讲过两回。这一刻他听本地这一群人的 Y2K, 跟他记得的中关村那一群人的 Y2K, 是同一件事在两个城市里飘出来的两种说法。他没把这一句搁出来。

王美琪朝栏杆外那一片黑海看了一会儿, 偏头朝几个人开口, 声音不大。

「这一年好快。」

张建国接得快。「介个 1999 一过, 我大三了。」

林志远嗯一声, 「我也是。」

陈雪手撑在栏杆上, 朝主持人那一面侧着耳朵。

「Bizad 我大二下学期还没结束就要找 internship。senior 上礼拜跟我讲, 1999 暑假这一波抢得很。」

周宇航没接。他朝海上那几艘驳船的彩灯看了一会儿, 又朝身边林志远那一面偏了偏头。林志远眼镜片在 Esplanade Drive 那一排路灯下反着一格一格的光, 没看他。年初二月的那一晚他拨过 Hall 4 B 楼二一五的内线, 三声没人接, 那一刻他没敢再拨; 那本深绿色本子第二行那一句 「林志远 你想回吗」, 这一年没问出去。这一刻五个人挤在 Esplanade Drive 这一段栏杆边, 同一片海, 同一阵风, 他也没问。

栏杆外又一阵海风。Padang 那一面主持人的声音抬高了一档, 朝倒数那一段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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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五十, Esplanade Drive 中段。

主持人开口那一刻, 周围人潮像一锅水一齐起了一下沫。

「Ten seconds! Ten!」

人潮跟着喊。

「Nine. Eight. Seven.」

五个人也在喊。陈雪先, 接着是王美琪, 张建国半拍, 林志远最轻。周宇航也张了口, 「seven, six, five」 跟着数下去。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 他自己听见, 没多想。

「Four. Three.」

数到 「three」 那一刻, 他喉咙里的下一个字没吐出去, 反而从胸口冒上来另一句。

「我们不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说完, 他自己愣了半秒。这一句不是想好的。这一句是他喉咙里 「two」 还没出来的时候, 替它先冒出来的。

张建国偏过头, 朝他这一边。

「啊?」

王美琪也偏过头。

「啥。」

林志远没动, 朝主持人那一面看。陈雪没动, 朝海上那几艘驳船的彩灯看。

「Two. One. Zero!」

倒数到零的那一刻, 第一束烟火朝 Marina Bay 海面上空炸开。黄, 接着是红, 接着是绿, 接着是好几束一齐打上去。Padang 那一面也起一片, Esplanade Drive 这一线的栏杆头顶又起一片, 三面烟火接成一片, 把海上那几艘驳船的彩灯压成了底色。整一片人潮欢呼, 喊声盖过了主持人, 盖过了海风, 盖过了一切。

五个人朝天上看。陈雪仰着脸; 王美琪一只手按住头发不让风吹乱; 张建国张着嘴不出声; 林志远眼镜里反着烟火的红绿黄, 一格一格切换。周宇航也仰着脸看, 烟火在他眼皮里是一片一片的暖光。

他刚才那一句没人接。

他心里头落了一句。那一句我说了, 没人接, 也没人怪我。他们听见了, 都装没听见。装没听见也是接的一种方式。

他没把这一句出口, 朝海上那一面又看了一会儿。Marina Bay 海面上空的烟火打了五分钟还在打, 第二轮第三轮, 一轮比一轮密。海风把烟火过后那一种淡淡的火药味带过来, 压在 Esplanade Drive 这一段栏杆边人潮的汗味和香水味上头, 是一种他在北京除夕夜在景明苑窗口闻过的味道。两种火药味隔着六千公里, 在他鼻子里成了同一件东西。

零点零八, 烟火朝结尾密集打了一阵, 落下来。栏杆边人潮先动起来一阵欢呼, 接着开始朝出口那一面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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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二十, 五人朝 City Hall MRT 那一头退。

退到出口才知道末班车已经过了。出口闸门一边一块小牌子, 英文写 「Last train: 00:30 to be confirmed, please use NR services」。林志远看了一眼牌子。

「NR 站在 Padang 那一面。」

五个人朝 Padang 那一边走。NR 班车站台已经排了一长队, 都是从 Esplanade 那一面退下来的人。等了一刻钟才上车。NR 那一班朝 Boon Lay 方向, 中间张建国和王美琪朝 NUS 那一面下, 陈雪在 NUS 那一面也下, 周宇航和林志远坐到底。

车厢里很疲。张建国上车没五分钟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嘴半张; 林志远闭着眼, 眼镜推到额头上头; 王美琪朝车窗外看, 双手搭在膝头; 陈雪低头在看自己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下, 又暗下去 — 应该是本地哪一位同学发过来的祝福短信。周宇航坐在车窗那一边, 朝外头看 SG 凌晨的夜景。

零点四十, 车经过 Esplanade 工地那一段。铁皮围栏沿马路黑沉沉立着, 上头几盏白光灯亮着, 风把灰色塑料布吹得鼓一下又落下。这一段他在 1998 年五月头一次来 Marina Bay 那一回看过一次, 1999 年八月美琪跟陈志强坐在 Padang 边长椅上的那一晚他不在场但听陈雪后来提过一句, 这一夜他第三次从这一段铁围栏底下经过。围栏后头是 Esplanade Theatre 工地的吊塔, 一根斜上去, 凌晨的天还没透。

凌晨一点二十, 车到 NUS。陈雪、王美琪、张建国先后下车, 张建国是被林志远拍醒的, 下去前朝车里两个人摆了一下手, 没说话。

凌晨一点四十, 车到 NTU。林志远在 Hall 4 B 楼下车, 朝他点了一下头, 「先睡」。「嗯」。

凌晨两点整, 周宇航回到 Hall 4 C 楼三〇八, 关上房门。

屋里跟他八点四十出门时一样。桌上那一摞旧本子最上面那一本仍是深绿色硬皮, 桌灯没开。他没开顶灯, 摸到桌灯按下去, 一格暖黄落到桌面。窗外云南园的雨树沙沙, 比他出门时声音又轻一档。

他坐下, 把那一本本子翻开。1999 年 2 月 22 号那一页, 「2008 年我会回北京吗」 + 「林志远 你想回吗?」 还是他那一手字, 「吗」 字最后一点上停的那一下还在原来位置。父亲送的那支钢笔横着搁在那一页上面, 一年里他翻这本本子翻了几次, 没在第一页之后写过第二行。他朝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翻到下一页, 再翻一页。

第三页是空的。

他取下钢笔, 笔尖落下, 写: 「2000-01-01 凌晨 02:00。我说了那一句。他们没接。我也没继续。」

写完, 他朝那四行字看了一会儿。字是高中那一手字。父亲三十年前在书房教他握笔, 起笔不要太重, 收笔不要太快。他这一行 「也没继续」 那一笔收得很轻。

他合上本子。钢笔横着搁在本子上面。桌灯关掉, 留床头那一盏小灯。窗外云南园的雨树沙沙又轻一档, 凌晨两点的赤道夜里二十六度, 屋里的空气是一种刚出去回来的人才能闻见的, 一半是外头烟火过后火药味的余, 一半是他自己 Hall 房间里搁了一晚的旧空气。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床单是凉的。床头那盏小灯在眼皮里是一团暖红色,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出口。一个时代翻页了, 也没翻页。

桌沿那本深绿色硬皮本子合着, 钢笔横搁在上头, 远处雨树沙沙一阵又一阵。

--- End of Chapter 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