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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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国庆夜

【王美琪 · 1999年8月9日 · 新加坡 NUS Eusoff Hall / Padang】

八月九号礼拜一, 新加坡国庆。傍晚六点五十, 王美琪从 Eusoff Hall A 楼三楼那间单人屋下楼, 朝一楼 lounge 那一头走。

她头一年此刻还在 Toa Payoh 那间二人间, 跟陈雪一起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小, 怕吵到楼下马来邻居。今年是这边自己的 lounge, 一片旧沙发围着角落那只彩电, 木地板被擦过, 还泛着一点旧蜡的味道。她到的时候, 张建国已经先到了, 占了正中沙发那一段, 双手揣在卡其裤兜里, 朝她点了一下头。

「Hall 6 走过来五分钟。」 张建国说, 「我先到。」

她嗯了一声。她把一只塑料袋搁在矮桌上, 袋里是楼下小卖部刚买的两瓶矿泉水, 一包瓜子。这一袋不多, 是她从父亲王民生那一辈学来的待客分寸。

陈雪从西边那道门进来,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用一只夹子别在耳后。Sheares 那一边走过来差不多十分钟, 她脸上有一点雨季傍晚的潮气。林志远跟周宇航在七点零五同时到。校际班车 NTU 那一头开到 Kent Ridge, 再换 NUS 内部 shuttle 上山, 一个小时。两人衬衫后背都半干半湿。林志远一进来就在沙发后面站着, 没坐下, 把双肩包搁在脚边。

陈志强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 Computing 那一栋自己住的 Hall 走过来, 穿一件素色短袖衬衫, 外加卡其裤, 比 lounge 里其他几个 NUS 本地学生稍正式一档。他朝沙发那一边的王美琪点了一下头, 用普通话说。

「美琪。今天人多。」

「嗯。」

「待会儿 march-past 那一段我给你们讲讲。我看了三年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她在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来: 三年。她自己是一年。

七点半, 电视台的 NDP 直播开始, lounge 里另外八九个 NUS 本地华人学生陆续凑过来, 靠墙站, 也有人在角落自带塑料凳。屏幕里 Padang 的草坪绿到发亮, 国旗仪仗队一队一队往中央走, 主持人英文+华文交替。lounge 里那几个本地学生跟着电视里齐唱国歌, 王美琪听着, 没出声。她不会唱马来词。她朝那只彩电屏幕里 Padang 那一片草坪看了一会儿, 心里头那一根戒尺还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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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 march-past 那一段开始。

电视里 SAF 的方阵从 Padang 北端走过来, 一排排, 步伐整齐。陈志强从沙发扶手上往前坐了一点。他普通话里偶尔掺一两个 Singlish 词, 但是讲得稳。

「这是陆军, 绿色军装, 走在最前。后面这一队是海军, 白色, 帽子上一道黑带。再后面是空军, 浅蓝。每年的顺序差不多。」

张建国朝屏幕里靠了一靠。 「Daniel 那一年也走过这一段?」

王美琪听见 「Daniel」 这个名字。这是张建国去年九月在宿舍夜谈里提过的 SoC 那位本地华人同学, NS 时在 Transport Battalion。她记着这一截。

「Daniel 是 Transport, 不在 march-past 这一段。」 陈志强说, 「我同班一个本地的, 1996 那一届走过 Air Force formation。他后来跟我讲, 那一天太阳大, 制服里面湿透。」

张建国嗯了一声。林志远站在沙发背后, 手插在裤袋里, 没接话。

王美琪侧头朝林志远那一边看了一眼。林志远眼神朝屏幕里 Padang 的草坪飘了一下, 嘴半张, 又合上。她没看清他想说什么。她朝心里头记一笔。林志远那种沉吞, 她跟他认识快两年了, 这是头一次她在他脸上看见那一秒的犹豫。

「志远?」 她低声问。

林志远朝她看一眼, 朝彩电屏幕又看一眼。

「没事。看着 Padang 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没接着说。陈雪朝林志远那一边看了一秒, 也没问。陈雪从来不催。王美琪在心里头落一句, 没说出口: 他想起的是大陆那一边的某次国庆吧。她想得不细, 只是这一句搁在那里。

陈志强还在讲。屏幕里方阵走过看台, 礼炮一响, 镜头切到看台上的部长。王美琪听着陈志强的声音, 同时还把眼角那一面留给林志远。她中文系的耳朵这一年练出来的, 是这一种: 一边听一个人说话, 一边听另一个人没说出来的话。林志远那只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看见了, 没出声。她想起去年期末他们五个人在牛车水那家老咖啡店坐着, 林志远朝周宇航说 「下次还来这里」 那一句的语气, 跟今晚他朝彩电屏幕看 Padang 那一眼, 是同一种压住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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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 NDP 主题曲那一段。

电视里 Kit Chan 出场, 开口是那一首一年前就在唱的歌。她一年前在 Toa Payoh 那间二人间第一次听见这首歌, 那一晚她还把 「Singapore」 这个词念成两个分开的音节, 像念 「新-加坡」, 一字一顿。这一回, 副歌起来的时候, lounge 里几个本地学生顺口就跟上去。

「This is home truly, where I know I must be.」

王美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一句。

「This is home truly。」

只一句。她唱完这一句, 嘴就停了。她朝矮桌上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看了一眼, 又抬起来朝彩电屏幕看。她心里头那一下咯噔, 不是去年十二月在 Adam Road 听 「makan 完了 lah」 那种紧绷, 也不是去年十一月 lounge 里第一次听见 「自己人」 那一档松。这一次轻一点, 是暖的咯噔。

陈雪也跟着唱了。陈雪在外头叫 Sherry 一年了, Sherry 唱这一句是顺的。张建国没张口, 山东那一口在这一种英文歌副歌前面是不张的。林志远没唱, 他眼睛还盯着屏幕里的 Padang。周宇航也没唱, 北京口音也不是张这种口的口。陈志强跟唱了一句, 他这是第三年唱了, 唱得熟。

她没把整段唱下去。父亲王民生那一根戒尺还在桌上, 没动。她舌头底下那一句, 一年前不会出来, 今年出来了一句; 但只一句。一句就够。

陈志强朝她那一边看了一秒, 没说什么。

副歌过完, 主持人又用英文+华文交替地念赞助商。lounge 里几个本地学生收回了声音, 各自去拿水, 拿瓜子。陈雪朝王美琪偏了一下头。

「美琪你也唱了。」

王美琪朝她笑了一下, 没接。她抬手把那一只矿泉水拧开, 喝了一口。

九点半, 电视里 Padang 的烟火开始。第一束朝天空打上去, 黄色, 接着是红, 接着是几束一齐打上去。lounge 里安静下来。屏幕里 Padang 上空一格一格亮, 看台底下的人群仰着脸。王美琪也仰着脸看屏幕, 屏幕里那一片夜空, 亮一下, 暗一下。这一晚屋外其实也听得见远处闷闷的一声两声, 但 Eusoff Hall 离 Padang 这一段, 隔着几个山头, 声音传过来已经像她小时候在泉州城外听过年的炮仗, 远, 闷, 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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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 电视直播散了。lounge 里几个本地学生开始收凳子, 陆续散场。林志远朝周宇航偏一下头, 「shuttle 末班车十一点二十」, 周宇航嗯一声。两人收双肩包, 朝门口走。林志远临走朝她跟陈志强这一边看了一眼, 没说话, 又朝外走。张建国送陈雪回 Sheares, 陈雪走出门那一刻朝她笑一下, 抬一下手, 就没再多。

lounge 这一刻只剩下王美琪跟陈志强两个人。

「过去 Padang 那边坐一会儿。」 陈志强说。

她朝彩电那一面看了一眼, 屏幕里已经在放下一个节目。她朝陈志强点头。

「好。」

NUS shuttle 朝山下发车, 转 Buona Vista MRT 上车, 红线朝 City Hall 开。地铁里这一路上还有一些刚从 Padang 看完烟火回家的本地一家一家, 小孩抱在大人腿上, 手里还捏着一面缩成一团的小国旗。她看着, 没出声。陈志强坐在她旁边, 手搭在膝盖上, 也没出声。

City Hall 站出来, 朝 Padang 那一片草坪走。十一点半的 Padang 已经散场, 草坪上一队一队的工作人员在收椅子, 收音箱, 收拉绳。远处 Esplanade 工地那一面铁皮围栏黑沉沉立着, 上头几盏白光灯亮着, 风把灰色的塑料布吹得鼓一下又落下。她跟陈志强朝草坪边一段长椅走过去。这一段长椅是空的, 木板还温着。

二人坐下。

夜里二十七度, 闷, 草坪那一面有一种刚被踩过的草味, 混着烟火过后那一种淡淡的火药味。她抬头朝天空看。烟火早散了, 但是天上还有一点细灰, 极小, 黑灰, 偶尔一点一点从天落下来, 落在草坪上, 落在马路上, 也落在他们二人的衬衫上, 一沾就没。她朝自己肩头那一片细灰看一眼。

「美琪, 你今天唱了。」 陈志强说。

「唱了一句。」 她答。

「会再唱?」

她朝远处 Esplanade 工地那一面铁围栏看了一会儿。夜里的灰从天上慢慢落下来, 一格一格。她想起去年十一月在 Eusoff lounge 第一次听他用闽南话问 「你泉州哪里」 的尾音, 想起母亲苏惠兰那一只搪瓷油锅, 想起父亲在讲台上写 「永」 字的八笔。她也想起一年前自己念 「新-加坡」 那一种一字一顿。

「不知道。也许。我还在想。」

陈志强嗯一声, 没追。

二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她朝他这一边看了一秒, 他没朝她这一面, 朝草坪那一头看。她在心里落一句, 没说出口: 他知道不必逼。这一句搁在心里, 跟去年十一月那一句搁在日记里的, 是同一根线上的两节。

天上又落一点细灰下来。她朝自己手背一面看, 一粒指甲盖那么小的黑灰停了半秒, 风一过没了。她抬眼朝那一片夜空看, 远处的灯, 近处的草坪, 身边坐着的这个比她早一年来的人。她心里头那一格, 多了一格。

零点半, 她跟陈志强起身, 朝 City Hall MRT 那一头走回去。Padang 草坪那一面工作人员还在收椅子, 一根铁脚碰一下另一根铁脚, 叮一声, 又叮一声, 隔得不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草坪, 远处铁皮围栏底下那几盏白光灯还亮着, 烟火灰已经不再落, 天上那一片夜空又恢复成赤道八月那一种闷热的薄黑。MRT 末班车朝 Buona Vista 开, 车厢里只剩零零落落几个还没回家的本地人, 一对夫妻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孩, 小孩手里还捏着那一面缩成一团的小国旗。她靠在车窗那一面, 朝玻璃外飞过去的灯火看。她舌头底下那一句没出来, 也不需要出来。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这一晚她唱了一句 Home, 也没把它唱完。

--- End of Chapter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