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未捅破
【陈雪 · 1999年7月23日 · 新加坡 NUS Sheares / Holland V / Forum / Buona Vista】
七月二十三号礼拜五上午十点, 她从 Sheares Hall B 楼一楼那排信箱里, 取出母亲的信。
横线稿纸折成三折, 信封是上海徐家汇那一带常见的那种本白纸, 邮票四元, 邮戳压着 「上海徐汇」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六日。她把信攥在手里上楼, 进 B 楼四层那间 single room, 把房门推上, 没出声。母亲顾兰从小教她, 关门不要出声。
她在桌前坐下。先没拆信, 朝信封背面摸了一下, 厚, 比平时厚一截。她拆开。三页稿纸。母亲的字是医师那一笔, 锋利, 横笔短, 收笔快。她沿第一行往下看。
「雪雪。北京哥哥陈志雷上礼拜回上海, 跟你爸喝茶时提了一位他认识的师兄, 一九九七 SM3, 北京海淀人, 一九九六京大物理背景, 现 NUS Engineering Year 3。名字叫许立群。」
她朝第二页翻一下。第二页夹着一张照片, 四寸六寸, 上海徐家汇照相馆那一种胶面, 边缘那一道白边压得平整。她把照片抽出来, 搁在桌面。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短发男生, 黑色衬衫, 站在一面爬山虎墙前, 背景是申城大学校园, 远处一棵法国梧桐的枝叶在画框右上那一角。年纪看着二十五六, 实际不到。她朝那张脸看了三秒, 没看出什么具体的, 只觉得是那种上海人一眼就归类得出的男生, 北京家境, 朝阳区或海淀区出身, 父亲是某部部长退休, 母亲不是医师就是教师, 自己一九九六年高考考得不错, 本来能走清华或者京大, 到底也走了京大, 然后一九九六年底跟她一样被 SM3 选了出来。她朝心里头落了一笔。
她回到信。
「这一张照片是上礼拜在我们小区门口拍的, 他暑假在上海过。你 NUS 同一所学校, 你北京哥哥说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多个朋友也好。妈。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
她把信合起来, 放进抽屉最里头, 照片夹回信封。她朝抽屉里那一摞之前的信看了一眼, 父亲一九九八年六月那一封 「过年吃饺子了吗」, 母亲一九九八年九月那封问她衣服够不够, 这一回这一封压在最上头。
她在抽屉前坐了一会儿, 把抽屉推上。那一句 「多个朋友也好」, 母亲写得很轻。她从小听母亲讲话, 听得出哪一句是真的轻, 哪一句是写到纸上才轻下来的。这一句是后一种。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妈在物色。
她没立刻给父亲哥哥任何人写回信。她把抽屉那一格又压实了一下, 起身去洗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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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 B 楼一楼大堂那只公话亭响了。
值班那个学姐喊 「Sherry Chen」, 她下楼。话筒里头是林志远。
「陈雪。中午一起吃午饭? Holland V?」
「好。」
「十二点半 NUS shuttle 站口。」
「好。」
她挂了。话筒搁回支架那一下卡嗒一声。她在塑料壳里头多站了两秒, 朝玻璃门外那一片中午的太阳看了一眼。Holland Village 她跟林志远去过两回, 一回三月, 一回六月, 都是周末。礼拜五中午这一回是第三回。她朝心里头记下来。
Holland V 那家本地华人 zi char 摊位, 老板是个穿白汗衫的福建大叔, 五十多岁, 案板边一只老风扇转着没朝顾客这一边。他们要了一份排骨米饭, 一份青菜, 两碗汤。排骨米饭是 1990 年代 Holland V 这一带本地华人摊位的招牌, 一块五只脚指头大小的排骨炸过再卤, 汁淋在白米饭上, 米饭吸了一半。她拿筷子拨了两下。
林志远这一身灰 T 恤卡其裤, 头发比四月那一回又长了一档, 没去理。他坐她对面。
「你下午有事?」 他问。
「Macroeconomics 自习, 下学期期初考。」
「我来 NUS Central Library 跟你一起? 我也带项目那一沓资料。」
「好。」
她抬眼朝他看了一秒, 又朝桌面那一碟青菜看一眼。她在心里头算了一下: 林志远从四月那一回 Forum 草坪之后, 到七月这一回, 算上电话两次、 NUS 校园里偶遇两次、 Holland V 三次, 主动约她的次数比她主动的次数多。这一周尤其。她没拆穿。
她在心里把账目摊开。母亲七月十五号寄许立群照片, 母亲在物色; 林志远四月那一句 「我记得你」, 没问她未来, 也没说自己未来; 林志远是苏北盐城工人家庭, EE 男生, 沉吞; 许立群是北京海淀知识分子家庭, Engineering Year 3, 大她三岁。母亲选择许立群这一边, 是计算过的。家境匹配, 路径匹配, 她妈是医师, 算这种事她妈是行家。
她没立刻为林志远辩护。她是 Bizad 学生, 学的就是算账。她朝林志远那一面看了一眼, 林志远正夹一块排骨, 没注意她这一眼。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也许就这样。
这一句是冒出来的, 不是她自己想要的那一种。她吃了一口米饭, 把这一句又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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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 NUS Central Library 三楼 J 区。
四月那一回他俩在这一排碰肘, 这一回各自走到自己那一排坐下。她那一排是 HB 字头, 下学期教材一摞两本, 她翻到 Mankiw 中级宏观那一册讲货币政策那一沓。林志远在斜对面那一格, 摊开 NTU-NUS 联合项目那一沓 A4 纸, 手里一支圆珠笔。两个人各自看各自的, 中间隔着一架书。
她看了一个钟头, 起身去换笔。林志远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她朝心里头记一笔: 这一种各看各的不打扰, 是另一种近。
四点过, 两个人收了书, 走出 Central Library 那道厚玻璃门。Forum 草坪那一头雨树底下那张木长椅, 四月那一回他俩坐过的, 这一回他们又走过去。木板被晒得发烫, 树荫底下凉一档。她把双肩包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
「NTU 那边项目顺利? 」 她先开口。
「顺。下个礼拜要交一份小报告。我们组三个 NTU EE 加两个 NUS Bizad。」
「Bizad 那边谁。」
「一个 Year 2 的姓林, 一个 Year 3 的本地华人。」
她嗯一声。她朝他那一面看了一秒, 林志远这一回主动开口比四月那一回顺。他朝她朝雨树那一头看了一眼, 又朝她这一面看。
「你 Bizad 暑假打算什么。」 他问。
她想了一下。 「我下学期想申 OCBC 那边的 internship。 大二暑假那一档。」
「OCBC, 私人银行那一边?」
「商业银行先, 私人银行要 Year 3 才考虑。」
「嗯。」 他停一拍, 「OCBC 在 NUS Bizad 招得稳。」
「我知道。所以我先准备。」
林志远嗯了一声, 朝草坪那一头那只白鸽飞起来又落下看了一眼。她朝他左侧脸看了一秒。她隐约觉得他嘴边好像有话, 半句, 在那里压着。她没催。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不要催。
沉默两秒。
林志远没说。他朝手腕上那只电子表看了一眼, 「六点了。我送你回 Sheares」。
「好。」
她没问他刚才那一句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她在心里头记了一笔, 没说出来。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事记下来就行, 不要拆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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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 两个人走出 Forum 朝 Sheares Hall 那一头走。
不坐 shuttle。林志远先开口 「走回去」, 她说 「好」。NUS 山道这一段七月傍晚仍三十度, 雨季那一种闷, 她衬衫贴背微汗。林志远走在她左侧半步, 他双肩包搁右肩, 右手扶着包带, 左手空着。她左手插卡其裤兜里。
走到 Buona Vista MRT 站台那一段, 路灯黄, 站台栏杆外是地铁的下行轨道, 一辆地铁从西边过来, 进站, 又开走。站台这一头声音大半抖到栏杆外那一面, 她跟林志远经过的这一截人行道是空的。空气里有雨季那一种湿草味, 还有路边一棵不知名的树开的什么花的味, 淡, 不浓。她朝栏杆外那一面看了一眼, 站台屋檐底下两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本地华人下班族站着, 一个手里一份《海峡时报》对折压在腋下, 一个手里一只塑料袋装的打包饭。
她朝路灯底下那一段水泥地看一眼。她与林志远的影子, 她那一截稍长一寸, 因为她侧头朝路灯那一面斜了一下。她把头转回来。林志远朝她这一面看了一秒, 她朝他笑了一下。她在心里头想, 她妈那一封信此刻在 B 楼四层那一间房的抽屉里头, 她跟林志远走在 Buona Vista 站台外的这一段路上, 两件事是同一个礼拜五同一个下午同一个城市的两件事, 互相不知道。
走过 MRT 站台, 朝 Sheares Hall 那一片红砖楼方向再走五分钟。Sheares Hall 门口那个十字路口, 林志远停下。她也停下。两人没动, 两秒, 三秒。她隐约觉得他嘴边那一句中午在 Holland V 起、 下午在 Forum 又起的话, 这一刻又起了一次。她等。
林志远开口。
「明天一起吃午饭吗。」
不是那一句。是另一句, 替这一句的那一句。
她在心里头听见自己 「咯噔」 了一下, 比四月那一回 J 区窄过道那一下轻一档。她笑着点头。
「好啊。」
林志远嗯一声。他抬手朝 NUS shuttle 站那一头那一排路灯指了一下, 「我那边」。
「嗯。」
他转身朝 shuttle 站那一头走。她朝 Sheares Hall 那一道玻璃门走。她进门那一刻没回头。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事不回头。
晚上十一点, 她在 B 楼四层这一间房里, 坐回桌前。她从抽屉最底下那一层取出一只深棕色硬皮的笔记本。这一只是她去年在乌节路一家文具店挑的, 牛皮纸内页, 没锁, 没扣, 也没在封皮上写她自己的名字。她翻到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三日那一页。她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钢笔, 一九九六年父亲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那一只, 笔尖她每个礼拜抹一遍, 此刻顺。
她写了一行。
「也许就这样。」
句号那一点压实。她朝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墙外是 Sheares Hall 的雨季夜里那一种风, 椰叶在玻璃窗外动。她朝抽屉那一格里那张照片看了一秒, 没拿出来。她合上笔记本, 把笔记本压回抽屉最底下那一层, 把抽屉推上。
她朝心里头落了一句。她那一块衬衫贴背的微汗已经干了, 印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