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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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Janice

【张建国 · 1999年5-7月 · 新加坡 NUS SoC / Marina】

五月八号是个礼拜六, 晚上十点过, NUS SoC 三楼那一间机房还亮着。

机房里头一排一排灰色的 PC, 屏幕底色都是黑的, 字符是绿的。空调开得低, 冷气从天花板那一道风口压下来, 落在他后颈上。张建国把灰色 T 恤的领口拽了拽。屋里这一刻只剩四个人, 他这一组的 group project, 五个人里头一个本地华人男生九点就走了, 剩下他、Janice Tan、那个印度族男生 Suresh, 还有一个 1996 SM3 从大陆过来的同届。题目是一道 linked list 的小程序, 两百行 C++, 编译能过, 跑起来一到第三个节点就 segfault。组里几个人轮流盯过两遍, 没人盯出在哪一行。

他朝旁边那一台屏幕偏头。Janice Tan 坐在他左手边那一台前, 短发到肩, 一副细框眼镜, 一件白 T 恤一条卡其裤, 鼻梁上那副眼镜的反光里也是那一片绿字。她个子比他矮一截, 一米六五左右。这个名字这半学期他听过两回, 都是别的本地同学叫她 「Janice ah」, 没正经搭过话。今晚分到一组, 才算坐到一张桌子的距离。

十一点多, Suresh 撑不住, 抓了一只可乐罐起身, 朝他和 Janice 抬了一下下巴, 「我先回 Hall。明早你们 update 我」, 拎着包出门。十一点半, 那个 1996 的同届也走了, 临走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肩, 「老张你顶住」, 普通话, 一句没多。

机房里只剩他和 Janice。

他朝屏幕上那两百行 C++ 又看一遍, 头开始钝。Janice 那一边的椅子轻轻往他这一边推过来一点。

「Eh, 张建国。」 她朝他屏幕偏头, 普通话, 字字落地, 但末音轻轻往上挑, 跟他在 Toa Payoh 的房东 uncle 一家讲普通话的那一种挑法是同一种, 「这个 pointer 你看, 你 declare 完 没 set null, 你直接往下一格走, 不就 segfault 了 lah?」

他愣了一下。

「啊?」

她笑了一下, 没嫌他。她把椅子又往他这一边推近半尺, 食指点在他屏幕第四十七行那一句。 「介个——你 declare 完, 直接 next。Pointer 不 set null 你 don't know 它指哪里 lah。Free memory 是 random 的。你这边 add 一句 set null, 下面 add 一个 null check, 再 try。」

她讲到 「介个」 这两个字, 他偏头朝她那一面看了半秒。她没注意他这一眼, 还在指着那一行。她讲 「介个」 不是从他这一边学的, 是本地华人她自己嘴里那一种 「这个」, 在她这一句的位置上, 听着竟然顺。

「Singlish 的 介个? 」 他没忍住, 朝她笑了一下。

「我那个 介个 是 普通话 的 这个。」 她朝他抬眉, 那副细框眼镜底下眼睛挑了一下, 「你 山东 的 介个 是 哪一种?」

「山东介个就是 这个。」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这个笑没出声, 是机房里头那一种笑, 各自肩膀晃了一下。

他朝键盘伸手。set null, null check, 重编译, 回车。屏幕底色黑的, 字符绿的, 那一段编译信息一行一行往下跑。第三个节点过了。第四个过了。第五个过了。链表跑完。

他靠回椅背, 朝 Janice 那一边偏了一下下巴。

「Thank you, Janice。」 这一句他用的英文, 他这一辈子说 「Thank you」 没有这一句这么实在。

「Eh, no problem。」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朝他朝键盘那边看了一眼, 「你——你的名字 张建国, 山东对吗?」

「Shandong 济宁。」

「我有一个同学也是山东的, SM3 1995 那一批。她教过我做一道菜叫 醋溜白菜。我 try 过两次, 都不成。」

「介个是我们家常做的菜。」 他说。

「Really? You can teach me?」

他朝她那一面看了一秒, 点了一下头。

「好。」

机房在凌晨两点半要关。两个人收了包出来。NUS Kent Ridge 的山道夜里二十七度, 闷, 不冷, 风从树底下绕一圈过来。校际班车站那一头, Janice 朝 Sheares Hall 那一栋方向走, 他朝 Hall 6 走。两个人在山道的岔口分开。Janice 走两步回头朝他抬了一下手, 他也朝她抬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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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礼拜六傍晚六点, Hall 6 三零五室。

Ravi 这一晚出去, 桌上压了一张字条, 「back Sunday」, 笔迹是斜的。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儿淡淡的。张建国从抽屉里把那一只白搪瓷盆拎出来, 又从床底下摸出那一把母亲塞他袋子里的小砍刀。这把刀他从那一夜起一直压在床底, 这一刻第一次拿出来切菜。

Janice 六点过几分敲门。她朝屋里那张折叠床和 Ravi 那张床偏头, 「你们这间三个人? 介个 Ravi 是 哪一种?」

「印度族, 工程系。」 他说, 「他这一晚不在。」

「OK lah。」

Hall 6 一楼那一间公共 pantry 这一刻没人。一只小煤气灶, 一只铁锅, 油盐酱醋齐, 都是楼里学生公用的。他把盆放在水槽里头, 一棵白菜, 一头蒜, 一小瓶米醋, 一小撮糖, 一小瓶辣椒油, 全摆出来。Janice 倚着门框看, 一只手在白 T 恤下摆那一处摸了摸, 像在摸一个口袋里没有的笔记本。

「白菜先切丝。」 他说, 「蒜切片。」

「白菜 切丝, OK 白菜 cut into strips。」 Janice 朝他这一面偏头, 「蒜 切片, garlic into slices 对吗?」

「对。」

他刀起刀落。母亲这一手他从小看, 自己上过两回手没正经做过, 此刻在 NUS Hall 6 的 pantry 里头, 一棵白菜切下去, 倒像找回来一个动作。Janice 在他身边看, 没拿笔, 嘴里头自己念着, 「白菜 切丝 cu shao bai cai chu shao OK 白菜 vinegar shao, 介个 节奏 你 跟 BBC English 不一样, 你 节奏 慢一拍」。

「普通话节奏跟 BBC 不一样。」 他说。

「我 Mandarin teacher 也讲过。」 她笑, 「她 讲 BBC 是 一拍 一拍 一拍, 你们 Mainland 是 两拍 一拍。」

他没全听懂她这个比方, 但他听见 Janice 朝他这一面笑, 朝白菜那一头笑, 也跟着笑了一下。

锅烧热, 一勺花生油下去。蒜片爆香。白菜下锅。一勺米醋沿锅边淋下去, 「滋」 一声, 一股酸气压上来。糖一小撮, 辣椒油几滴。翻两下出锅。

他端着那一只白搪瓷盆, 跟 Janice 上三楼回三零五。屋里那一张桌子旁边, Ravi 这一刻不在, 桌面是空的。他把盆搁下, 两只筷子, 两双白瓷小碗, 一双是他自己的, 一双是从林志远那一回送他的两双里多出来的那一双。他把小碗推了一只过去。

Janice 夹了一筷, 慢慢嚼。

「Wah。」 她抬眼, 「介个 sour 又 sweet, 比 Hawker 那种 白菜 好吃 多了。」

「这是家里做的。」 他说。

「家里做的, 跟 Hawker 不一样的。」 她又夹一筷, 「你跟我同学 SM3 那一批 不一样。」

他朝她抬眼。

「介个意思?」 他问。

「他们 大都 比较 quiet, 你——你 比较 实在, 像 我 uncle 那种 type。」

他笑了一下。

「介个我从济宁带来的。」 他说。

「济宁 在哪里?」

「山东。汶上县。我爸是乡镇企业的会计。」

「Oh。」 Janice 嗯一声, 朝盆里那一截白菜看了一眼, 没接他这一句。她没多问。她也没像本地华人那种听到 「乡下」 两个字就停一拍, 她就只是 「Oh」, 然后又夹一筷。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这一种没多问的不刻意, 比客客气气问一遍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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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号礼拜五, 傍晚七点, Marina Square 海边那一段步行道。

两个月过去。SG 七月雨季, 这一刻天色微黄, 西边那一片云压得低。Esplanade 那一边铁围栏围着的工地, 几台塔吊立在那一头, 工人下班一个钟头, 塔吊上的灯亮着没动。Marina Square 商场亮着橘色的灯, 底层一排玻璃门进出的人不多。他和 Janice 沿步行道朝东走。前头是 Singapore River 入海口, Merlion 蹲在那一头, 从他这一面看过去是侧影。海面是空的, 没有楼, 一片水, 远一点是船的灯。

Janice 一只手插在卡其裤口袋里, 另一只手没动。他朝她那一面偏头看了一眼, 她朝海那一面看, 没朝他这一面。

「这边晚上不冷。」 他说。

「Eh, 永远 都不冷 lah。1°N 你以为 呢?」

他笑了一下。

走到一段没人, 步行道两边的小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朝海那一面看。Janice 那一只插口袋的手抽出来, 顺着步行道两个人之间那一截空的距离, 慢慢往他这一边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停了半秒, 又把他的手握住。

他愣了一下。

他没缩回去。他左手心立刻出了汗, 一层薄的, 贴在 Janice 手心那一面。Janice 没朝他这一面看, 朝海那一面看。他朝她左侧脸看了一眼, 她耳朵上那一只小银耳钉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没多亮。

两个人就这样, 走了五分钟没说话。海风从右边过来, 是一种湿。

「张建国, 你 NUS 念完打算什么。」 她朝海那一面问, 普通话, 末音那一挑这一回压住了。

「还没想好。」 他说。

「回中国吗。」

他嘴里那一截 「不知道」 没出口。他朝海面那一头看了两秒, 那一头没有楼, 没有桥, 是一片黑水加几点船的灯。

「也许。」 他说, 「但是签证六年, 不能立刻回。」

Janice 嗯一声。

「嗯。」

她没追问。她那一只握着他的手, 没松, 也没收紧, 就那一种握。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Merlion 朝他们这一边喷出来的那一股水, 在路灯底下白白的一段。Janice 朝那一头偏头, 「这个 Lion 我小学 field trip 来过 一次。」

「介个狮子是新加坡的。」 他说。

「Eh, half lion half fish。它不全是 lion。」

「介个我看出来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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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十一点过, NUS Hall 6 三零五室。

Ravi 在桌前看一本工程教材, 桌灯压低, 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儿淡淡的。张建国坐回自己那张桌前, 桌灯也拧到最暗那一档。左手心那一层薄汗早就干了, 他朝心里头看了一下, 那一处的印还在。

他想给周宇航说一声。NTU Hall 4 C 楼三零八。Hall 6 一楼那一只公话筒朝 NTU 内线打不通, 这件事他上学期试过, 不同大学不同电话系统。他有想过下礼拜六去 NTU 找一趟周宇航当面说。这一刻他朝抽屉里那张白纸看了一眼, 把它先抽出来。

他从笔筒里把那支父亲给他的钢笔拿出来, 拧开盖, 在纸边上画了两道蓝。笔尖是顺的。

他朝纸上写。

「宇航。」

下面那一行, 他想了一下。

「我好像在谈恋爱。一个 NUS SoC 的本地华人女生, 叫 Janice Tan。她父亲 PSA 工程师, 家里中等偏上。她普通话流利, 末音上挑, 嘴里也有跟我一样的 介个。今晚她在 Marina Square 海边牵了我的手。」

他停了笔。

他朝纸上看了一会儿, 又写。

「我没敢告诉济宁家里。」

写完这一句, 他把笔搁下。父亲张振山五十一岁了, 这两年乡镇企业的账目压肩, 母亲不识字, 听见 「新加坡」 三个字就笑。他要朝堂屋里那张火炕上, 跟父亲讲 「我谈了一个新加坡女朋友」, 这一句的分量他想了想, 他这一刻朝父亲讲不出口。父亲那一句 「儿啊, 你在外头好好读, 别学我」 还在他耳朵里。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爸说让我别学他, 我还没干别的, 介个事我先压一压。

他没写下这一句。他把信折起来, 三折, 装进一只白信封。信封封口他没沾胶, 朝抽屉最里头一压, 压在那一封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号没寄出去的旧信底下。

他把台灯关了。

Ravi 那一边的桌灯还亮着, 翻书的声音轻轻一下又一下。屋外走廊上有人慢慢过去。他朝床沿坐下, 左手摊开放在膝头, 那一处手心薄薄一层 Janice 留下的印, 隔着两个钟头还在, 他自己也清楚再过一夜就会褪。

--- End of Chapter 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