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午后

【陈雪 · 1999年4月15日 · 新加坡 NUS Central Library / Forum】

下午两点过一点, 陈雪推开 Central Library 那道厚玻璃门进去。

四月中旬的赤道午后, 楼外三十一度, 鞋底踩在水泥道上能感到那一层晒透的热。她在玻璃门里头停半秒, 让冷气从衬衫领口那一片皮肤上贴下去。Central Library 是一栋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 1990 年代后期 NUS 主馆这一栋仍是当年的格局, 一楼借还书台和参考工具区, 二楼期刊, 三楼藏书。她朝楼梯那边走, 踩上去, 鞋底跟大理石之间没多少声音。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走路不要拖。

三楼比二楼安静一档。J 区在最里头, 顺着指示牌走到尽头朝右拐。J 是政治经济类, 她这一个学期的 Macroeconomics 期中下礼拜一, 她已经把上半学期的笔记理过两遍, 还差教授指定的那本宏观教材里 chapter 7 到 chapter 9 复印不全的那一段。复印社的师傅前一礼拜把那一沓装订线压斜了, 中间几页的字往装订那一边塌, 她对着塌掉的那几行硬看了一晚, 又决定来馆里直接借原书。她背一只 1996 年父亲在淮海路给她买的真皮双肩包, 这两年她仍每个礼拜用软布抹一遍, 此刻包面在 J 区那一排日光灯底下还是新的。包带搭在她衬衫肩头那一处, 她伸手把它正了一下, 这是她从前坐校巴时也会做的动作, 不留意就做。

J 区的过道窄。两排 1990 年代留下来的木头书架夹一条一米出头的通道, 两个人侧身才过得去。书架是深褐色的硬木, 顶头一格放得高, 高个子伸手不太够。她走到 HB 那一排前蹲下。HB 是宏观经济学的 LC 字头, 教材按出版年份排, 她要的那一本封皮是浅蓝, 1997 年第三版。她在第二格找到一本, 抽出来。封皮翻一下看背面, 有上一届某个学生用铅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 Chinese 拼音, 她没看清是哪一个字, 字写得歪。她把书合上, 夹在臂弯里, 又朝旁边那一格的另一本参考书架那边挪了半步, 蹲下去看下一格。蹲着的时候她膝盖那一处贴着架子最底下那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一道老划痕, 划痕里积了一线灰。

过道那一头有人进来。脚步声轻, 她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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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朝 HB 这一排过来。她蹲着, 双肩包搁在脚边那一格架子的最底下。脚步声在她背后那一排 HC 字头那边停一下, 又过来。她侧了一下身让出过道。

那个人也朝旁边让, 两个人在窄过道里同时朝同一边让, 肘碰了一下。

「啊?」 她抬头。

「啊。」 他抬头。

是林志远。林志远站在那条过道靠书架那一侧, 一只手扶在第二格架子边沿, 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本同色封皮的浅蓝书。他穿一件灰 T 恤, 一条卡其裤, 头发比她上一回在 Toa Payoh 路口看见时长了一档。他比她高半个头出头。

「陈雪。」 林志远先开口, 声音压低, J 区那一头有别的学生在书架另一边查目录, 他顾了那一头那一拍。

「志远。」 她说。她站直, 把臂弯里那本书换了一只手抱。

林志远朝她手里那本看了一眼, 又朝自己手里那本看了一眼, 两本封皮一样。「你也借这本。」

「Macro 期中, 下礼拜一。」

「我做 NTU 跟 NUS 那边的暑期联合项目, 工学院加商学院, 借这本给项目小组看。」 林志远停一拍, 「同一版。」

「图书馆有两本。」 她说。她在心里把刚才看那一格的位置过一遍, 「我刚才看见, 在 HB172 那一格再往里一本。」

林志远嗯一声, 转身朝那一格走过去。窄过道里他经过她, 两个人又侧身让一次。这一次没碰肘。她朝架子另一边那一面墙上贴的 LC 字头分类纸条看了一眼, 没看那张纸上写什么。她在心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那一处过了一下。

林志远在那一格里抽出来另一本, 翻了一下版权页, 朝她那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朝出口那条过道往回走。

借书台在一楼那一头。柜台后两位本地华人老馆员, 一个戴金边眼镜, 一个戴老花。1990 年代后期 NUS 图书馆的电子借书系统已经上, 借阅周期两个礼拜。陈雪把书递过去, 学生证扣在书的封皮上, 那位戴老花的馆员朝她笑了一下, 扫了条码, 在系统里敲了几下, 还回来。林志远站在她身后, 等她办完, 把自己那一本递上去。两个人借完书, 走出 Central Library 那道厚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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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热扑过来。下午三点不到, 太阳偏过头顶一点。

「Forum 那边坐一会儿?」 林志远说。

她想了半秒。「好。」

NUS Forum 是主校区核心那一块, 教学楼围着一片草坪，中间一座小喷水池, 水声轻。草坪边上几棵雨树, 树底下几张木长椅。她跟林志远朝最近一棵雨树底下那张长椅走过去。木板已经被晒得发烫, 树荫里那一段稍微凉。坐下。她把双肩包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 那本浅蓝封皮的书塞进去, 拉链拉上半截。林志远把他自己那本搁在膝头。

「你怎么会想起虹桥候机厅。」 她问。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一句先出口。

林志远朝她看了一秒, 又朝草坪那边看了一下。喷水池那边一只白鸽落下来又飞起来。

「上次虹桥候机厅, 我记得你。」 他说, 声音平, 「你穿一件浅米色羊毛大衣, 一只皮纹小行李箱。」

她在木长椅上没动。她朝雨树那一面树叶里漏下的一格阳光看了两秒, 那一格阳光在她大腿外侧那一截卡其裤上落着。

她笑了一下, 没接话。

她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让脸上挂出来。眼睛不要红, 她从小被母亲教过。这一刻她也没红, 红的是耳朵根那一处, 隔着头发看不出来。她朝那一格阳光又看了一秒。

沉默两秒。

「我那时候没看清你脸。」 林志远说, 「那只皮纹箱我记得。」

「我妈给我买的。」 她说, 「九六年。」

林志远嗯一声。两个人都没再接。她朝喷水池看了一眼, 那只白鸽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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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E 怎么样。」 她又开口。

「难。」 林志远说, 「跟得上。你 Bizad 呢。」

「也难。case study 多。一个礼拜两个 case 三千字小组报告。」

林志远笑了一下。「比我们那边写实验报告费事。」

「是另一种费事。」 她想了一下, 又问, 「你妈那边怎么样。」

林志远没立刻接。他把膝头那本书的封皮边角往下按了一按, 按出一道浅折痕又抹平。「都好。」 他停一拍, 「我爸今年继续在钢厂上岗。」

「噢。」

她没再追问。她知道这种 「都好」 是他这种家里的男孩子讲出口的标准句, 她自己跟父母也讲过几次。她朝雨树头顶那一片叶看了一眼。

「我妈三月寄了一张衡山路的明信片给我。」 她说, 「今年一月底我寄过她一张, 王美琪也是。三张明信片现在搁我书桌左边那一角。」

林志远嗯一声, 笑了一下, 没多接。

「你姐有没有给你寄过。」 他过一会儿问。

她顿了半秒。「我没有姐姐。我有一个哥哥, 在北京。」

「噢。」 林志远朝她看了一秒, 「我不知道。」

「我们家就两个。」

林志远点了一下头, 没再追问。她朝草坪另一边的水泥道看了一眼, 几个 Year 1 学生抱着课本朝 BIZ 那边走。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句过一遍 — 她哥哥陈志雷 1976 年生, 1994 年考进京大, 现在北京那一头某单位上班, 一年到头不太回上海。林志远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坐着, 又过了几分钟。喷水池的水声轻, 雨树叶子被一阵风过翻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 林志远从坐下到现在, 没问她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没问她要不要留在 SG, 没问她以后会不会回上海。她自己也没问他。她在心里那一处停一下。她想, 他知道不必问。Bizad 大一这个学期, 那些 Year 3 的学姐已经在跑 case competition 跑实习, 林志远那边 EE 也是一路 GPA 卷到底, 两个人都清楚再过两年合约期就压上肩, 各自都还没到能替对方落一句话的年纪。她在心里把这一层又过了一遍。

她没把这一句说出口。她朝草坪边上一只啃草坪的小雀看了两秒, 那只小雀啄两下又抬头, 抬头那一下她也朝她这一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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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点 NUS S6 那边有一个跨校项目的 meeting。」 林志远朝手腕上那只电子表看了一眼, 「工学院联合项目的教室那边。」

「我四点 BIZ 1 LT17 上 Macro tutorial。」 她说。

两个人都站起来。林志远把膝头那本书塞进自己的双肩包侧袋。她把搁在木板上的双肩包提起来, 一边带过肩, 那本浅蓝教材在包里贴着她背一侧, 硬硬的。

「走。」 林志远说。

「嗯。」

两个人朝草坪那条水泥道走出去, 在 Forum 中心的喷水池边那个三岔口上, 林志远朝右那一头工学院方向走, 她朝左那一头 BIZ 1 走。两个人没再说什么话。

她朝 BIZ 1 方向走了两步, 回头看了一眼。林志远朝工学院那一头走着, 没回头。她又走两步。她没有等他回头, 她也没有再回头第二次。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事不要做两次。

她朝 BIZ 1 楼那一片米黄色的方块楼走去。下午三点半的 NUS 主校区, 草坪上学生稀稀疏疏, 雨树底下那张长椅这一刻她坐过的地方, 风一过又空了。她背上那只双肩包里头, 那本浅蓝教材的硬封皮顶着她肩胛骨下面那一处, 隔着衬衫她也能感觉到那一截硬。

林志远那一句 「我记得你」 还在她耳朵里。她朝心里头说了一句, 没说出口。

她走到 BIZ 1 楼前那段台阶下, 心里那一下咯噔已经压回去了, 像 1999 年 1 月 30 号晚饭桌上那一筷咸肉, 一颗细小的硬东西似的, 一格一格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