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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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海岛与高墙

【周宇航 · 1999年2月15-22日 · 北京海淀景明苑 / 新加坡 NTU Hall 4】

晚上九点过, 北京海淀景明苑那一栋红砖楼三楼, 周宇航推开父亲书房的门。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 一只台灯, 灯下摊着一本英文版 The Economist, 是 1999 年 2 月 13 日那一期。父亲抬眼。书房四面墙是书, 朝门一面是中文经济学, 朝窗一面是英文期刊和几排黑色封皮的《人民日报》合订本。屋里暖气开足, 父亲穿一件深灰羊毛背心, 里头白衬衫袖口卷了一截。

「爸。」 周宇航说, 「我后天去机场。」

父亲嗯了一声, 把杂志合上。合的时候纸页发出轻轻一声, 像把一段话先压在那里。「坐。」

他在父亲书桌对面那只藤椅上坐下。藤椅从他高中那年就在书房, 椅面他坐惯的位置已经塌了一寸。父亲倒了两杯水, 放一小撮老白茶, 一只推过来。客厅那头有锅盖磕灶台的声音, 母亲在煮饺子, 水开了, 木勺贴着锅边推了一圈。

「你 NTU 这一年, 怎么样。」 父亲说。

「还行。EE 课比我想的难一点。」 他停一秒, 「室友是本地华人, 还行。」

父亲嗯一声, 没多接。茶刚泡, 烫, 他抿了一小口又放下。台灯把父亲右手手背照得发亮, 手背上几条青筋跟杂志那一道折痕方向是一样的。

父亲翻了一页 Economist, 没看, 抬眼朝他看了一下。

「你迟早要回来。」 父亲说。

他没接, 心里说不出是认同还是抵抗。父亲讲这一句的语气不是命令, 也不是恳求, 像他平时讲一种经济学规律, 比如人才回流, 一种事实预测。父亲不强迫, 不催。父亲又说, 「中国 21 世纪初会有一波。你这一代可能赶上。」

「嗯。」 他说。

父亲又翻了一页, 在新的那页上停下, 拿食指按住一个英文词, 停了两秒, 抬眼。「你妈不催你。我也不催你。你自己想。」

「嗯。」

客厅那头, 母亲把饺子捞进盘子, 朝书房喊, 「振华, 宇航, 出来吃。」 母亲的声音是华京医院儿科查房那种声音, 干净, 不大, 一句里没有多余的字。父亲合上杂志, 站起来, 朝他点了一下下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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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是母亲今晚现包的, 猪肉白菜馅, 三个人坐圆桌。母亲坐他和父亲中间。盘子里饺子皮稍稍煮裂了几个, 母亲先把那几个夹给他, 没说话。

「妈, 你也吃。」

「我吃过了一点。」 母亲说, 「你多吃。明儿后儿出门, 路上吃不好。」

父亲不再提书房里那一句。父亲问母亲单位的事, 母亲说她科里一位老护士长退休了, 单位发了只搪瓷茶缸做纪念品。父亲又问院里那只大白猫还在不在。母亲笑一下, 「在呢, 老了, 不爬墙了。」 母亲又问他姑姑一家, 父亲说姑父这两年血压高, 在吃药。

他听着, 没插嘴。他在 SG 的事母亲父亲都不问太细, 让他自己说。他也没多说。

吃完, 母亲收碗, 不让他动手。他走回他高中那间卧室, 在过道尽头。床头那只老地球仪, 京华附中初中那本年鉴, 高三那年用过的几本数理化, 都还在书架上。他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那只木匣子高中以后就摆在那里。他打开。两格, 一格放几张奖状和一只旧手表, 另一格是那支父亲送的钢笔。

1997 年 11 月底, 北京首都机场 T1, 父亲从西装内袋里把这支笔取出来, 笔身和笔帽分开, 父亲捏着笔身, 笔帽搁在掌心, 没多一句寄语, 把它递过来。笔身那时已经不新, 笔夹那一道极细的划痕他第二天在飞机上才看清。一年三个月过去, 金色那层磨过两年微微旧了一档, 那一道划痕还在原来位置。

他把笔握在手里, 翻了两下。父亲今晚那一句话, 跟这支笔, 在他心里成了同一件东西。父亲没说出来的, 都在这支笔上。他没替这件事多想什么, 把笔横着搁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放进随身那只双肩包内袋里, 跟护照、订位单搁一处。

外头母亲在洗最后一只碗, 水声哗一下又停。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的回放, 隔着门缝有一点声音。他关了卧室大灯, 留床头那一盏。床单是冷的。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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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号下午五点, 北京首都机场 T2。父亲送他到出发大厅那道黄线外, 母亲今天值班没来, 出门前在家门口给他整了下棉服领口, 又拍了一下他胳膊。父亲只说, 「好好读。」 他嗯一声。值机, 安检。他过了 X 光机, 没回头。

飞机是 SQ 的直飞, 七个钟头。靠窗。起飞之后他没翻随身带回来的那本中文小说, 也没要空姐递过来的橙汁。窗外是黑的, 北京下面的灯一片一片往南退, 几分钟后被云接住, 全没了。

他从双肩包内袋里把那支父亲送的钢笔取出来, 在掌心里翻了一下。机舱顶那只小灯落在笔身上, 金色这一刻在白光底下偏冷。他朝那道极细的划痕看了一会儿, 心里冒出一个具体的年份: 二〇〇八。

父亲在书房那晚说, 二十一世纪初会有一波。二十一世纪初是二〇〇〇到二〇〇九。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二〇〇三或二〇〇五, 是二〇〇八。九年。九年后他二十九岁。九年里他要先把 NTU 念完, 再把六年合约期跑完。父亲没说让他什么时候回, 父亲只说他迟早要回。这个 「迟早」, 他在心里替它落了一个具体的年份。

他把钢笔收回内袋。这不是一个决定, 是一个念头, 第一次冒出来。他知道, 这一刻的念头跟一个礼拜以后会不会还在, 跟九年以后会不会兑现, 是三件事。他也清楚, 这跟他去年在草坪上想 「这一片我搬来住也是行的」 那一回不一样。那一次是想往这边来, 这一回是想往那边回。两个念头隔了九个月, 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打架, 也不说话。

樟宜十点落地。他过关, 取行李, 坐校际班车朝云南园那一片去。班车上人不多, 大半是 SM3 同批从北京、 上海、 厦门飞回来的学生。车窗外是赤道二月夜里的湿热, 二十六度, 跟他四个钟头前在北京的零度是两个世界。双肩包搁在膝头, 内袋里那支笔贴着他大腿外侧, 他能感觉到那截细细硬硬的东西, 不是重, 是一种知道它在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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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半, NTU Hall 4 C 楼三〇八。单间, 十五平米, 一张床, 一张书桌, 一只衣柜, 一面朝东的窗。他把行李箱搁在墙根, 没拆。书桌上那摞旧本子他离开时摆得整齐, 这一刻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靠桌沿那本英文版小书是他 1997 年从北京海淀书房带过来的, 这两年翻得不算多, 封皮边角磨白了一点。

他从双肩包内袋里取出那支钢笔, 又取出傍晚出门前在海淀小文具店买的一只新本子。深绿色硬皮, 横线内页, 很厚。在 SG 的文具店他没找到这一种, 是出门那天上午特意走了一趟买的, 想着回来用。

他坐下, 开了桌灯, 没开顶灯。窗外云南园的雨树沙沙响, 比他离开时叶子稠一点, 二月的赤道树叶不掉。他把新本子摊开第一页, 笔尖落下, 写: **「2008 年我会回北京吗」**。

写完, 他停了几秒, 朝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字是他高中那一手字, 没变。父亲三十年前在书房教他握笔, 起笔不要太重, 收笔不要太快。他这一行字起笔不重, 收笔在那个 「吗」 字最后一点上停了一下。

他又起笔, 第二行: **「林志远 你想回吗?」**

写完, 他没替它多接。他知道这一句不会问出去。林志远 B 楼二一五, 同一座 Hall 不同栋, 走过去三分钟。他把笔合上, 放在那一页上面, 起身出了房门。

走廊那头有一只公话, 1998 年 8 月入 Hall 那个礼拜林志远朝他指过这只, 说 「这个一卡一拨, 拨北京也行」。这一刻没人。他到公话筒前, 拨内线 B 楼二一五。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把听筒挂上, 没敢再拨。林志远这一刻可能在图书馆, 也可能在 NUS 那一边, 也可能就是不在房里。三声没接就是没接。父亲那晚那一句话, 他不打算今晚往林志远房间送过去。他自己那一格还没整理好, 林志远那一格, 隔着这一栋走廊, 他先放着。

他回到三〇八, 关上房门。新本子还摊开在桌面上, 那支父亲送的钢笔横着搁在那两行字上面。他没拿起来再写第三行, 关了桌灯, 留床头那盏小灯。窗外雨树沙沙的声音从纱窗外进来, 落到桌沿那摞旧本子那一面。床单是凉的,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英文版小书的封皮边角, 微毛。他没拿出来翻。

九年, 不长。父亲今年五十七, 母亲今年五十三。他闭上眼, 床头那盏小灯在眼皮里是一团暖红色。

--- End of Chapter 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