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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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济宁的雪

【张建国 · 1999年2月4-5日 · 山东济宁汶上县乡下】

济宁火车站出站口那一阵北风, 把张建国的耳朵一下子刮硬了。

他从北京西坐了六个钟头硬座下来, 棉袄是头一晚在北京站对面那家小百货临时添的, 灰蓝色, 袖口长出一截。一年没穿这种袖口长出一截的棉袄, 他穿在身上像把另一个人的衣裳套上来。下午四点过, 站口外光是干的, 不亮。父亲张振山推着自行车站在站口外那一排小贩的边上, 黑棉帽, 圆脸, 那副老黑框眼镜, 镜片底下的眼睛比一年前小了一圈。他朝儿子一抬下巴, 没出声。

「爸。」 张建国说。

「介个箱子搁后座。」 父亲把自行车后座那一截绳子解开。

他把行李箱递过去, 父亲两只手把箱子压到后座, 用那一截绳子缠了三圈, 打了个十字结。父亲打这种结的手势, 他从小看到大, 跟王嫂在供销社包白糖的手势是一样的, 一道线绳, 缠两圈, 收一下。父亲做完, 跨上自行车, 朝他朝车前那一根横杠点了一下下巴。

「爸我自己走。」 他说。

「上来。」 父亲不抬头, 「半个钟头路。」

他坐上前杠。屁股底下那根铁杠硌得很, 他不敢动, 怕重心歪。父亲蹬出来, 自行车轮子一转, 他左肩贴着父亲右肩。父亲穿那一件蓝灰色中山装外头加了一件军绿色棉大衣, 棉大衣的领子翻起来, 蹭着他的耳朵。父亲身上那股气味, 是他从小记得的那一股: 烟, 一点点机油, 加上济宁冬天棉袄被火炕烘了一夜的那种暖。

汶上县乡下的路他闭着眼也认得。出站往南, 一段县道, 拐进土路, 路两边是麦田, 这一刻是土黄色的, 麦苗压在土底下没冒头。一辆拖拉机从对面突突过来, 父亲把车把往边上一带, 让过去。拖拉机司机朝父亲打了一声招呼, 「振山哥」, 济宁话, 父亲 「嗯」 了一声, 没回头。

到家门口是黄昏五点过。张家小院那两棵石榴树, 还是光枝。母亲李桂英从锅屋那一边跑出来,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没出声, 嘴朝他笑得开。她朝他迎了两步, 又退半步, 又迎一步, 像是一时不晓得手该往哪儿放。

「儿。」 她说, 这一个字。

他鼻子里头一酸, 嘴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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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那一只六十瓦的灯泡, 比他记忆里要黄。

晚饭是母亲和邻家张二婶一起做的, 一锅炖白菜豆腐, 一碟咸鸭蛋, 一碗白米饭, 还有一盘刚出锅的萝卜丝。母亲在锅屋里头一直忙, 火炕底下烧的柴是干玉米秆, 噼啪。张建国脱了棉袄, 里头那件母亲两年前给他打的灰色毛线衣, 在火炕的热气里也嫌厚。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吃完, 母亲收碗, 父亲朝堂屋里间那张火炕一指。

「来。」 父亲说。

火炕烧得整夜, 砖面是热的, 上头铺一层旧棉被。父亲坐火炕一头, 张建国坐另一头。中间一张矮炕桌, 桌上一只搪瓷茶壶, 泡的是去年的老茶叶。父亲倒了两杯, 一只推过来。

父亲先没说话, 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支, 用火柴点。火柴一擦那一声 「嗤」, 在屋里听得很清。父亲吸了一口, 烟从他鼻孔里出来。

「你在外头, 念什么。」 父亲问。

「计算机。」 他说。这两个字他在 NUS 跟 Daniel 跟 Ravi 用英文说过半年, 这一刻用济宁话说出来, 自己听着也别扭。

父亲点了一下头, 没多接, 朝桌上那只茶杯看了一眼。

「咱厂里, 这两年, 不容易。」 父亲慢慢说。

他 「嗯」 一声。

父亲就这样, 一段一段往下讲。九六年那一回承包改股份, 父亲讲了大半个钟头, 哪几个车间分了, 哪几个人占了股, 哪几张账他经手, 哪几张他没经手。九八年那一波国企整顿, 父亲讲到工人下岗, 五个, 一个个名字他报出来。其中两个是张建国小学同班同学的爹。他听到这两个名字, 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没出声。

父亲又讲账面。父亲的话不多, 数字是清的: 应收八万二, 应付十一万, 库存压了三万多的化肥袋子, 银行那一边催了两回, 镇上那一边托他先压一压。父亲讲到年终奖, 停了一下。

「去年压一年, 没发。」 父亲说, 「今年这一笔, 八百。」

他朝父亲那一支烟看了一眼。烟烧到了一半, 父亲没弹烟灰, 烟灰自己长着。

「这两年, 不容易。」 父亲又说了一遍。

锅屋那一边, 母亲在洗碗, 水声哗一下又停。母亲没听懂账面那些字, 但她每隔一会儿抬头朝堂屋这边看一眼, 听见 「新加坡」 三个字, 就笑一下。她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纹挤在一处, 没出声, 像是她一辈子练出来的那种笑法 —— 听不懂, 但是听见儿子的事, 就笑。

父亲讲到末了, 把烟在炕沿那一只小铁盒里掐灭。

「儿啊。」 父亲说。 他抬眼。

「你在外面好好读, 别学我。」

他 「嗯」 了一声。这一声出口的时候, 他自己也听见, 比他在堂屋里头说过的别的字都轻。

父亲没接他这一声。父亲把茶杯里那半杯老茶喝完, 起身, 把灯绳一拽。屋里黑了一下。火炕的余温从砖面那一处慢慢上来。

他在火炕上躺下, 没盖那床棉被, 衬衫的背很快出了汗。心里那个词又走过去一回 —— 物流。父亲讲的那一笔笔账, 应收, 应付, 库存, 银行, 镇上 —— 这一张网, 跟 Daniel 那一夜在 Hall 6 走廊上拿食指在水磨石地上画的那一张, 是同一种东西。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爸算的也是这件事。他没再往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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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 雪先到。

不是大雪, 是细雪粒, 一阵一阵地撒, 落到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光枝上, 顷刻又化, 化到地上又凝成一层薄白。母亲在锅屋门口拎着一只蓝布袋, 棉袄外加了一件枣红色的对襟褂子, 头巾是深灰的, 系在下巴底下。她看见儿子从堂屋出来, 眼睛朝他笑。

「儿, 跟妈赶集。」

「嗯。」

汶上县这一带礼拜五是大集。出小院往北走一段土路, 拐上县道, 县道上已经有人朝集市方向走, 自行车, 三轮, 几个老太太挎着篮子。雪粒子落在他们棉袄的肩上, 一会儿就化掉。母亲走在前头, 个子矮, 头巾底下露出那一截花白的头发,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稳。张建国跟在后头一步半。

集市在镇粮站前那一片空地, 一排一排的摊子, 卖花生的, 卖瓜子的, 卖冬瓜白菜的, 卖豆腐的, 卖鞋垫的。集市那一头是供销社, 玻璃橱窗里头那一只白搪瓷盘还在柜台上摆着, 盘里堆着白糖。

母亲先去卖花生的那一摊。卖花生的是个穿黑棉袄的老头, 抬眼一看, 朝母亲打招呼。

「桂英嫂, 这是?」

母亲把蓝布袋放下, 抬头, 朝张建国那边歪了一下头。

「俺儿子。」 她说, 「从新加坡回来了。」

「哎哟。」 老头把称花生的木勺停了一下, 「新加坡? 远啊。」

「远啊。远啊。」 母亲连说两声, 头一仰, 笑出来。

张建国朝老头点了一下头, 「张大爷好」。老头朝他笑, 「介个孩子, 像他爹年轻时」。

母亲在花生那一摊还了价, 称了二斤, 装进蓝布袋。她拎着布袋朝下一摊走, 路上又遇见一个挎篮子的中年妇女。

「桂英嫂, 这是?」

「俺儿子。」 母亲说, 「从新加坡回来了。」

「哎哟新加坡。」 那妇女笑, 「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这孩子有出息。」

母亲又笑。她走过这一摊, 又遇见一个推自行车的老熟人, 又是同样这两句。 「俺儿子。从新加坡回来了。」 「远啊。」 「远啊。远啊。」 她每说一次, 头都仰一仰, 笑都开一点。

张建国跟在她后头, 半步, 一边脸热, 一边鼻子里头那一股酸又上来。脸热是因为他这一年在 SG 待过, 听过 Sandy Tan 一帮本地华人讲新加坡是个怎样的小, 知道这个名字搁在济宁汶上集市这种地方, 有多重又有多没分量。鼻酸不是为这个。鼻酸是为母亲一辈子, 出门最远是济宁城关, 这是她唯一一句可以这样说出来的话。她说出这一句的时候腰是直的, 头是仰的, 走路的步子也比平常稳。

他没说什么, 也没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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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朝东那一头, 母亲在卖鞋垫的那一摊跟人讲价, 讲得久。

张建国朝供销社那一边走过去。门框上那串旧铜铃, 推门时响了一下, 跟他记忆里那一串是同一只。柜台后头那一位, 个子已经矮了一截, 头发花白, 还是王嫂。

王嫂抬眼, 愣了半秒。

「建国哎。」

她又笑, 把柜台上那一块抹布放下。 「你也称糖?」

他点头。「嗯。我妈做点甜的。」

王嫂从柜台底下取出那只白搪瓷盘, 一只木勺, 朝牛皮纸上舀。称, 包, 折, 一道线绳缠两圈打个十字结。这一套手势, 跟他爹昨天在自行车后座绑行李箱那一套, 跟他爹两年多前那一回在这一只柜台上称的那一包, 是同一套。

「介个跟你爹一样。」 王嫂把那一包白糖递过来, 朝他笑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毛票数过去, 王嫂把找零搁在他掌心。他出门, 那一包二斤白糖捏在手里, 牛皮纸的角硬硬的, 在棉袄外掌心那一处压出一个浅印。他绕到鞋垫摊那一头。母亲背朝他, 还在跟那卖鞋垫的妇女说什么。他从背后挨过去, 把那一包白糖, 顺势从母亲围裙的腰口那个口袋里塞进去。塞进去那一下, 他自己手指碰到了围裙的布, 是他从小记得的那一块粗布, 已经洗得软了。

他退开半步, 朝边上那一摊看, 像没事。

母亲讲完价, 转身。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摸到口袋里那块硬硬的, 一愣, 朝口袋里看了一眼, 又抬头朝他看。

她没出声, 嘴朝他笑了一下。

「这孩子。」 她说。

她把那一包白糖, 从围裙的腰口那一个口袋, 往她自己围裙更深处掖了掖, 又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按住了。然后她拎着蓝布袋, 朝集市出口那个方向走。

他跟在她后头半步。 雪又小了, 落在地上几乎看不见痕迹。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来: 爸说别学他, 我跟他一样。这一句他没接什么。

集市口的风吹过来, 他棉袄的下摆被吹起来一截, 又落下去。母亲在他前头一步半, 头巾底下那一截花白的头发, 雪粒子上去又化了。她走得稳。

他左手心里那一处, 还留着牛皮纸压出来的那一个浅浅的印, 在棉袄外面隔着布, 像一块认得的硬东西, 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 End of Chapter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