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上海的梧桐
【陈雪 · 1999年1月30日 · 上海徐汇 · 申城大学教授新村 / 衡山路】
九点整, 顾兰把一只搪瓷盖碗端到八仙桌中间, 碗沿白瓷, 边缘一道淡蓝细花。
陈雪坐在桌子东侧, 离窗近一点。窗外是申城大学教授新村三号楼对面那一棵法国梧桐, 此刻光秃, 几片去年的褐叶仍倔在最高那一枝上, 风一过抖一抖。她已经回上海四天了。这四天她睡到自然醒, 起来洗脸, 跟父母吃一顿粥, 然后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看一上午《文汇报》, 像她 1996 年高三某一个礼拜天的样子。她以为这就是 「回家」。
「雪雪, 喝粥。」 顾兰把盖碗推到她跟前, 取下盖子。白粥, 上头浮一层米油, 碗边搁一只小银勺。
她接过, 「妈, 谢谢」。
顾兰在她对面坐下, 没立刻自己盛。母亲今年五十一岁, 申城医学院的医师, 头发剪成齐耳, 鬓角她早上已经看清, 比 1997 年她出门前白了几根, 不多, 但她从前不记得有。母亲端起自己那只盖碗, 朝她笑了一下, 又把笑收起来。
「雪雪, 你说话怎么慢半拍。」
陈雪正端着银勺, 勺尖一抬。「啊?」
「就是说话慢半拍。」 顾兰笑着重复了一遍, 不带责备, 是那种医师多年职业里养出来的、 听话听得很细的耳朵, 「你 SM3 那边讲华语跟上海这边讲普通话, 不一样, 你慢一拍。」
陈雪低头喝了一口粥。米油烫嘴。她在心里把母亲这一句过了一遍, 再过一遍。Sherry 这两个字她在 NUS 用了一个半学期, 跟林志远张建国讲普通话也带了一点 SG 学生的拖音, 自己没察觉, 母亲一句听出来。
「嗯。」 她说。她没辩。
客厅那一边, 陈慕白翻着《人民日报》。父亲 1944 年生, 这一年五十五岁, 申城建筑系教授, 苏州口音的普通话, 穿一件灰色羊毛开衫。他没接母亲那一句, 朝报纸第二版那一处看, 像在量一根承重梁的尺寸。陈雪知道父亲的性格。父亲不会朝她直说 「你变了」, 父亲只会在某一刻, 忽然问一句听上去毫不相干的话。父亲此刻没开口。
她又喝了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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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 西藏南路那家本帮菜老饭店。
她从陈家走到地铁口, 一号线坐到人民广场, 转步行十分钟。1996 届高三毕业的徐汇区那所重点中学, 班长今天张罗的聚饭。她进门那一刻, 圆桌已经坐了五个, 看见她进, 都朝她笑了一下。她朝大家点头, 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上凉菜先上: 醉鸡、 拌海蜇皮、 油爆虾、 一碟烤麸。八角窗外能看见西藏南路上自行车一辆一辆过, 一辆桑塔纳停在路口等红灯。
「雪雪, 你瘦了。」 班长说。班长 1996 年考进沪交工程力学, 现在大一第二学期。
「上海冷, 不显。」 她笑了一下, 「新加坡那边热, 三十二度。」
旁边一个女生接, 「沪交医学院那个建华呢, 怎么没来。」
「他寒假留校做实验。」 班长说, 「八年制, 卷死。」
桌上几个人笑。话题就这么转过去。一个男生在讲东沪新闻系怎么怎么, 一个女生在讲同济建筑那边一个教授特别凶, 班长问那个去上海财大的小军, 「他还想着复读吗」, 几个人摇头, 「不甘心也没办法, 就这样了」。
陈雪听着。她端起红汤里那一块烧得糯糯的红烧肉, 夹到自己碗里, 没立刻吃。她想起 1996 年高三这一桌人坐在学校食堂里讨论谁能进沪交谁能进东沪的样子, 那一年她也是其中一个, 那一年她以为自己 1996-09 就会走进徐家汇南面那栋四层楼里头去。后来她去了 SM3, 1997-09 飞抵新加坡。
「雪雪, 你那边几月开学。」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头问。
「八月。」 她说, 「我们大学还在 8 月开学呢。」
桌上停了半秒。然后笑了。班长接, 「八月? 我们已经放暑假了你们才开学?」
「BEP 一年, 然后 1998-08 入 NUS。」 她解释, 「学年跟英联邦一致, 八月到次年五月。」
「那你五月就能放假。」 那个女生说。
「五到七月暑假。八月新学年。」
大家点头。点头里有不太理解。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又问, 「你 NUS 是哪个系」。
「Bizad。 商学院。」
「Bizad 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已经讲了一个半学期, 在 SG 没人问过。「Business Administration. 商学院。 金融方向。」
「噢。」 那个女生点头, 「那你以后做什么。」
「还没想好。」
桌上又静了两秒。班长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先吃。先吃。本帮菜。」 话题转到沪交医学院那个建华暑假在做的某一个小实验上, 几个人接了几句, 笑了几声。
陈雪低头吃那一块红烧肉。汁里有冰糖底, 跟她家里母亲做的不一样。她在心里第一次具体地觉得, 自己离 「上海」 这个城市远了一寸。一寸不远, 也不近。她没说话。
饭吃到一点半, 班长说, 「下半场 KTV, 锦江迪生那边, 走?」
「我有点累, 先回。」 她说。
班长嗯了一声。「下次。」
「下次。」
她朝大家挥了挥手, 出门。门外西藏南路上风一过, 她把围巾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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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家。她坐了两站地铁到徐家汇, 出站, 朝衡山路那一头走。
下午两点过的衡山路, 1999 年一月底, 上海冬天五度阴, 法国梧桐大半叶子已经落了, 还有少数挂在最高那一枝, 褐色, 卷边。落叶在人行道边沿堆成薄薄一层, 风一过翻几片。她沿着衡山路从徐家汇朝东走, 朝永嘉路那一头, 慢, 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一只手抓着围巾的一角。
衡山路的梧桐她从小就走。1996 年高考前那一个春天, 她在衡山路一家叫不出名字的老咖啡店里坐过整整一个下午, 复习数学, 那时候她十七岁, 父亲坐在对面那张桌子边上看建筑系的什么期刊, 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一页空白处算什么。那一年她觉得整个上海是她的。1996-06 高考她考得不错, 1996-09 她以为她就要进徐家汇南面那一栋楼去, 1996-09 末她忽然被通知 SM3 选拔录取。她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一条衡山路上, 隔了二十八个月再回来, 隔了一千多公里再走一次。
她走得慢。
走到衡山路与高安路那个路口, 她停了一下, 让一辆夏利出租车开过去。司机摇下车窗朝外吐了一口痰。她皱了一下眉, 又走。皱眉这一下她自己察觉到 — 1997 年她在上海这种事一年要见五十次, 现在皱了。这一下皱她不喜欢自己。她在心里把这一下记下来。
走到永嘉路口, 她推开一家小咖啡店的玻璃门进去。
店里五张桌, 三张空。柜台后头一只老式 espresso 机, 黄铜壶嘴磨得发亮。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戴眼镜, 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要了一杯 espresso, 一杯水。八元。她在窗边那一张桌子坐下。
espresso 上来, 一只小白瓷杯, 表面那一层 crema 浅褐。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 不像 「南春」 那种新加坡 kopitiam 的苦, 是另一种, 1990 年代后期上海开始流行的意式咖啡的苦, 干净, 短促。她搁下杯子, 朝窗外看。
衡山路上骑自行车的人多, 大半穿羽绒服, 一两辆桑塔纳, 一辆夏利出租车又过去。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在路对面跟一个女人讲话, 上海话, 离得远听不清, 但语调她听得懂。她坐了三十分钟。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说出口。这是上海。 我的上海。 也不全是我的上海了。
她付了钱,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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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路口往南走五十米, 一家小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钢笔、 信纸、 一摞一摞用塑料袋装的明信片。她推门进去。
老板娘抬头朝她笑, 「侬看看」。
她朝明信片那一架走过去。柯达胶卷小盒一捆, 钢笔几只, 一摞透明塑料袋装的上海风景明信片: 外滩夜景、 东方明珠、 豫园、 衡山路梧桐叶水彩画、 朱家角石桥。她把那一摞抽出来。衡山路那一张, 水彩, 画的是衡山路秋天满地落叶, 一辆 1990 年代初的老式巴士从远处开来。她看了两秒, 抽出那一张。一元五角。她付了钱。
她在文具店门口那张小台子上, 借老板娘那只钢笔, 写。
明信片背面的格子很小。她想了半秒, 写得简短:
「美琪。
上海的冬天, 比我记得的冷, 也比我记得的远。 衡山路的梧桐叶, 我下午走了两小时。
一九九九年一月三十日, 上海。
雪。」
收件人那一栏她写: 「Singapore, NUS Eusoff Hall A-3, 王美琪 收」。下面用中文加一行 「新加坡 国立大学 Eusoff Hall A-3」。她把钢笔还给老板娘, 谢了一声。老板娘指给她邮票在哪里。她贴了一张四元的邮票, 把明信片捏在手里。
永嘉路口斜对面有一只绿色邮筒。她走过去, 把明信片从投信口里塞进去。塞下去那一下她听见纸片落到筒底的轻轻一声, 不大, 但她听见。她在邮筒旁边站了五秒, 朝徐家汇方向看了一眼, 又朝永嘉路那一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朝徐家汇方向慢慢走回家。
进申城大学教授新村三号楼的时候, 是傍晚六点过。窗户里透出黄光。她按了一下门铃, 母亲来开门。
晚饭桌上, 一碟青菜, 一碟咸菜豆腐, 一碗腌笃鲜, 三碗米饭。陈慕白已经坐下, 面前一杯热水。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那一碗汤, 在她对面坐下。
「你下午去哪了。」 父亲问。
「衡山路。」 她说。
「嗯。」 父亲点了一下头。父亲喝了一口热水。父亲没再问。她知道父亲的 「嗯」 是他听见了, 是他在心里量这件事。
「饭吃了吗。」 母亲问。
「同学请的本帮菜。」
「噢。」
一家三口吃晚饭。母亲跟父亲讲北京哥哥那一边春节怎么安排, 上海话, 一句一句过。陈雪听得懂。她自己开口接母亲一句 「哥哥说他初三回」 的时候, 她听见自己嘴里那一句普通话, 上海腔的底子还在, 但末音那一处微微往上一拖, 是 SG 学生的拖。母亲早上那一句 「你说话慢半拍」 又在她耳朵里走了一遍。
她低下头, 朝碗里那一块腌笃鲜里的咸肉夹了一筷, 放进嘴里嚼。咸肉的咸味从舌根那一处铺开。她记得这个咸味, 是顾兰二十年没换过的那一种火腿。她在心里说, 眼睛不要红。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红了不体面。
她没红。她把那一筷咸肉慢慢咽下去, 咸味在喉咙里下去那一下, 一颗细小的硬东西似的, 一格一格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