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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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第一次回家

【林志远 · 1999年1月22-23日 · 上海 → 盐城】

下午五点不到, 林志远把那只蓝色的小行李箱合上扣好。

NTU Hall 4 二楼那间 215, 朝东开的窗子, 这一会儿日头已经偏到树梢后头, 屋里的光淡了一格。他蹲在床边把箱子检查过一遍: 两件长袖衬衫, 一件薄外套, 一条牛仔裤, 几本物理预科本; 箱底压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 是他从盐城带出来的那一件, 一年穿不上一回, 这一回带回去, 因为上海这两天报里说零到三度。

他直起腰, 走到床尾的书柜跟前。书柜下层最右一格抽屉, 是他八月搬来 NTU 的时候空出来的那一格, Toa Payoh 时代衣柜最底下那一摞东西都换到了这里。他拉开抽屉。母亲那件浅灰 V 领毛衣他没动, 仍叠在最里头, 旁边一百美金的汇票折成四折, IC 卡, 都仍在。他朝抽屉最外头那一处够过去, 手指卡住一截硬的、 旧的、 边缘起毛了的布角。

那条手帕。是父亲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送他到盐城长途汽车站售票口那一回, 一只手攥过他袖筒又松开, 塞进他袖口里的那一条。蓝灰格子, 不大, 边角洗得发白。这一年他没用过, 一直叠在那里。他取出来, 摊开看了两秒, 又叠成方方一小块, 放进上衣胸前那只口袋, 隔着衬衫的布平平贴在他左胸。然后他把抽屉合上。

樟宜 T2 六点半到, 二十一点的航班, 二十三点落虹桥。机舱里他没看书, 朝舷窗外看了一会儿, 落日把云顶上压成一层一层暗红, 慢慢褪掉。到了夜里, 舷窗外一片黑, 偶尔几点不知道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的灯。他把胸前那只口袋按了一下, 隔着布摸到那一小块平平的轮廓, 就知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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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到的时候他先在卫生间里换了棉袄。

T 恤直接套上长袖, 再扣棉袄, 三颗扣子, 最上头那一颗钉得稍微松, 一扣就歪。他把它扯回正。出大厅那一刻夜风扑过来, 他抖了一下, 上海一月的零度湿, 跟新加坡今天下午的湿热是两件不挨着的事情。手帕从胸袋移到了棉袄左胸的内袋里, 一进去就压住了, 不会掉。

上海长途客运总站那一带这一刻是凌晨快十二点。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过去, 司机走的是恒丰路那一面。售票窗口关了一半, 一个小窗仍亮着。他买了一张二十三点半的卧铺, 上铺, 六十二块人民币。售票员朝他随口问一句 「学生啊」, 他嗯一声。

车里全满, 走道上堆着一袋一袋编织的红蓝绿条子尼龙包。空气里有方便面汤的咸味, 烟味, 泡脚水的味, 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孩在啼哭, 哭累了又睡过去, 又醒, 又啼。他找到 17 号, 行李箱塞进床尾窄缝, 爬上铺仰躺下来, 把棉袄脱了一半盖在腿上。

夜班车一路朝北。沪宁高速那一段他还醒着, 听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咣、 咣声, 隔几秒一下。车里灯没全关, 走道小灯亮着, 落在他这一格被面上像一层薄霜。下铺一个中年男人朝旁边人讲话, 苏北口音, 讲到一半笑出来, 又压低了。他一只手伸进棉袄左胸内袋, 隔着夹层摸到那一小块手帕, 又松开。

凌晨两点整, 车在盐城长途汽车站门口停下。

下车那一瞬, 冷直接灌进领口。北风, 站口路灯只亮了一盏, 黄, 落在地砖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淡。林志远拎行李箱朝站口外走。提前一礼拜他寄回的信里说过, 自己到了打车回, 不让母亲来车站。这话他特地写得轻, 是怕父亲看见会不高兴, 觉得他客套。

出租车只剩两辆, 他等了十五分钟才上了一辆夏利。司机苏北口音问 「去哪」, 他答 「钢厂家属院」。车子摇着出了站口, 暖气没开, 他把棉袄裹紧。凌晨两点多的街上几乎没人, 只一两家通宵的烧饼摊还亮着小灯。司机沉吞着没说话。

车在钢厂家属院巷口停下, 巷子窄进不去。他付了车钱, 朝那一条 80 米的青砖巷子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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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两边是 1980 年代盖的两层红砖平房, 屋顶覆着一层薄霜, 月亮没出, 巷子尽头一根电线杆顶上一只白炽灯泡, 把地上照成一块一块黄。林志远拎行李箱走得慢, 鞋底踩在结过霜的青砖上, 沙、 沙地响。两边人家全暗着, 只有他家这一头有光。

林家小院门口, 那一只 100 瓦的白炽灯泡亮着。灯泡是装在屋檐下的, 没有罩, 光从那一头朝巷子里泼出来一片黄。他离自家门口还有三十米的时候, 已经先看见了灯。他停了半秒, 又走。

母亲的影子先在堂屋的窗户后头晃了一下。

他还没敲门, 门先从里头开了。

王秀芬站在门口, 一件深枣红色的针织衫, 黑色长裤, 头上一条暗花的纱巾。她朝他笑了一下。一年两个月没见, 这一笑他记得是她平时的笑, 但比记忆里的稍稍慢了半拍, 鬓角那一处他这一刻在灯下看清, 添了几根白发, 不多, 但他从前不记得有。

「回来了。」 她说。一句, 没多。

「妈。」 他叫了一声。

她朝他伸手把那只蓝色行李箱接过去。他先没让, 她抓着箱子把手不松, 他才松了手。她拎着箱子转身朝屋里走, 走两步又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 「快进来, 外头冷。」

进门是堂屋。盐城林家的堂屋这一年布置没怎么改, 八仙桌靠北墙, 桌上一只搪瓷茶壶, 一只玻璃罩的电视机蒙着布罩, 西墙根靠着那一只老木躺椅, 是他从小看父亲坐到大的那一只。这一刻躺椅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旧棉被, 被下露出一截父亲的肩膀和一只穿着灰布鞋的脚。父亲闭着眼, 脸朝里。

母亲压低声朝他说, 「你爸刚睡。」

林志远没立刻应。他朝那只躺椅走过去两步, 站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父亲眼皮不动, 但眼角紧着, 紧得不像是睡着的人。一只盖在被外头的右手, 食指那一节微微地抽了一下, 又静下来。

他蹲到躺椅旁边。脸朝着父亲那一边, 离父亲耳朵大概一拃远。

「爸。我回来了。」

他声音不大, 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轻。一句说完, 屋里那只老挂钟在堂屋东墙朝他这一边的滴答声忽然就清楚了起来。

父亲眼皮动了一下, 慢慢张开。

林志远看见父亲眼眶是红的。不是哭, 是憋着没让它出来, 红到了眼眶边沿那一圈。父亲坐起来, 把那条军绿色棉被推到膝盖上, 用右手手背朝眼角抹了一下, 抹完那只手在膝盖上搁了半秒才放下来。

「回来就好。」 父亲说。

四个字。林志远听见他喉咙里那一点哑, 是父亲一直有的痰音, 1997 年送他到长途汽车站售票口那一天父亲没怎么开口, 但后来在电话里偶尔接一次, 也是这种哑。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该接什么。他朝父亲手背看过去 —— 灯下看清楚了, 父亲手背靠近大拇指那一带浮出几粒淡淡的褐色斑点, 一年两个月之前没有。父亲头顶发际朝后退了一指宽, 白发明显多了, 颧骨比 1997 那天显得更硬。林志远心里那一刻只过了一句, 没说出来 —— 他老得比我想得快。

母亲在边上没出声, 把行李箱放在堂屋角落, 又朝厨房走过去。

「你妈热了红烧肉。」 父亲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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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那头双头煤气灶一头点着, 灶火舔一只黑色旧铁锅。锅里红烧肉的酱色咕嘟咕嘟翻上来, 八角的香一下子就把屋里的冷气压下去了。母亲盛出一碗肉, 又端出一碟青菜, 一碗紫菜蛋花汤, 一碗白米饭, 摆在堂屋八仙桌上, 蒸汽朝吊灯那一头升上去, 在 100 瓦灯泡下头淡淡地散。

「坐。」 母亲说。

林志远坐下来。他闻到那一锅红烧肉的味道, 这才感到自己肚子是空的。樟宜飞虹桥那一程他没吃, 长途车上他没吃, 这一刻是这一夜第一顿。他端起碗, 朝米饭上夹了一块红烧肉。肉是母亲炖了一傍晚的那种炖法, 皮糯, 肥肉那一段化得开, 汁里有他从小就认得的那一点冰糖底。

父亲坐到他对面, 没吃, 朝桌上那只搪瓷茶壶里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然后父亲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只铝皮的烟盒, 抽一支烟点上。烟从父亲嘴角朝吊灯那一头细细地飘上去。父亲没看他, 朝桌沿那一处看, 像在看八仙桌上那一道父亲自己 1985 年磕掉的小缺口。

母亲在父亲身边坐下, 没动筷子。

「妈, 你也吃。」 林志远说。

「我吃过了。」 母亲笑了一下。他知道她没吃。从他在巷口看到那只灯泡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她没吃。母亲是要等他吃完她才开始的, 他从小看她这样。他没再让, 他知道再让也没用。他低头扒饭。

父亲烟灰朝桌沿那只搪瓷烟灰盒里轻轻一掸。父亲不开口, 但林志远感觉到父亲一直在看他吃。看他怎么夹菜, 怎么咽下去, 怎么端起紫菜汤。看了一会儿, 父亲又掸一次烟灰。

红烧肉他吃了三块。紫菜蛋花汤喝完。青菜夹了几筷子。米饭那一碗见了底。

「还要不要再添一碗。」 母亲问。

「不要了, 我饱。」

母亲嗯一声, 把空碗收过去。父亲那支烟也抽到了底, 在烟灰盒边上摁灭, 摁了两下才完全灭。父亲咳了一声, 把那条军绿色棉被从堂屋躺椅上拎起来, 又朝躺椅上一搭, 没说话, 又躺回去。母亲朝厨房走, 开始洗碗。

林志远站起来, 拎行李箱进自己那间旧卧室。

旧卧室就在堂屋朝东那一道门里头, 一张木板床, 一张小书桌, 一只木衣柜。床还是 1997 年 11 月他出发那天的那一张, 床单母亲新换过, 浅蓝色印着小白花, 闻起来有阳光晒过又叠过的干燥。棉被是冬被, 厚, 有点硬。他把箱子搁在墙根, 换上睡衣, 棉袄叠好搁在床头小木凳上, 内袋里那条手帕没动。

他熄了灯, 钻进被窝。

冬被压在身上沉沉一层, 他先抖了一下, 慢慢被被窝里头自己的体温热起来。窗外是巷子里那只电线杆顶上的白炽灯, 光从窗帘缝隙朝床头漏进来一线。堂屋那一头父亲已经熄了灯, 但他能听见父亲在躺椅上挪动了一下, 没回卧室。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细细地传过来, 一只一只, 慢, 不急。

他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这一刻翻来覆去几样东西。父亲眼眶那一圈红。父亲手背那几粒淡褐斑。父亲头顶后退的发际。母亲鬓角那几根白发。母亲那一句 「我吃过了」。父亲今晚假装睡着的时候眼角紧着的样子。

他翻了一次身, 再翻一次。被子重, 不太舒服。他朝床头小木凳那一边的棉袄看了一眼, 黑暗里只看得见一团轮廓。

凌晨四点, 院子东头第一声鸡叫。

不是他家的。钢厂家属院虽是工人社区, 隔几户人家仍养着两三只鸡, 起头从来是老梁家那只大公鸡。鸡叫不长, 一声半, 完了又静下去。隔了好一阵, 远一点的另一只也接了一声。

林志远仍闭着眼。

他听见父亲那边躺椅上有一下轻轻的咳, 一下, 没了。

--- End of Chapter 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