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牛车水的那家咖啡
【周宇航 · 1998年12月12日夜 · 新加坡 牛车水 「南春」】
下午五点, NTU Hall 4 二楼朝东那一间, 周宇航把那本 CS1101S 的练习册合上, 一只手按在封皮上, 没立刻松开。
桌上一只马克杯, 半杯凉了的茶。窗外云南园的雨树这一刻把光筛得稀稀的, 落在桌右那一格地板上, 一格一格地走。Reading week 第三天, 期末考下礼拜一开始, 他下午这两个钟头看得算稳。书合上, 他朝椅背靠了一下, 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他朝桌面右上那一摞 BEP 时期的旧本子看了一眼。1997 年 11 月底到 1998 年 8 月, 五个人挤过同一个 Toa Payoh 的客厅。八月一散, 他到 Hall 4, 林志远同栋不同间, 张建国 NUS Hall 6, 王美琪 Eusoff, 陈雪 Sheares B-4。一个学期下来, 他算了一下, 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的正经饭, 一次没有。
他一向不是张罗事的人。组里他是最少在场的那一个, 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上个礼拜在 NTU 食堂他朝林志远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林志远朝他点回来, 也没说话, 两个人那一刻都懂。但是这一回他想换一种法子。他想给大一上半学期画一个具体的句号, 不靠点头, 靠一张桌子, 五杯咖啡, 一顿不长不短的饭。
他下了楼, 朝 Hall 4 一楼那一只公话筒走过去, 兜里一张写着四个房间号的便签纸。
林志远那一头嗯了一声。「今晚去牛车水。我请客。」 他说。林志远停了半秒, 「几点。」 「六点半 Outram Park 出口集合。」 「行。」 他换张建国, 张建国接得快, 「介个事行, 反正今晚 Hall 6 食堂我也吃不下了。」 王美琪那一头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 「好啊, 我刚下课。」 陈雪最后, 她想了一秒, 「我从 Kent Ridge 坐 33 路转过来, 六点半。」 五个电话十二分钟。挂了最后一个, 他在公话筒边上又站了几秒, 心里那一块 「该不该张罗」 的东西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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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二十, 他和林志远从云南园那一片树底坐校际班车出来, 在 Boon Lay 换 EW 线, 一路朝东南。地铁车厢里人不少, 一对老华人夫妻在他们对面坐着, 老太太手里一只布袋子, 袋子口露出一截大葱。林志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 又戴上。两个人这一段路没怎么说话。
Outram Park MRT 出口六点半之前到了一半。张建国从 NUS 那一边转过来, 一进出口就先朝他们俩扬了一下下巴, 「介个市中心的天我看冷了一格」。其实没冷。十二月初的新加坡夜里二十六度, 风从海那一面过来, 是一种湿。王美琪和陈雪一前一后从另一道闸口出来, 陈雪一身职业衬衫加西装夹克, 是这一个学期 Bizad 那一面给她压出来的样子。
「都到了。」 林志远说。
「往那一边。」 周宇航朝 Smith Street 那一头偏了一下下巴。下午他在 Hall 4 那一面校友交换的旧地图上认过, Pagoda Street 那一头进去, 一拐弯就是 Smith Street。
五个人朝牛车水那一片走过去。十二月周六晚上, 步行街这一段两边摊位密集, 卖中药的, 卖凉茶的, 卖广东烧腊的, 卖塑料小玩意的, 卖福字红挂件的, 一家挨一家。街中央每隔几米一只红灯笼, 灯笼这一会儿还没全亮, 灯下的光淡淡一圈, 像还没醒。空气里是烤鸭油加卤水加八角的味道, 跟北京前门那一带的味道隔得远, 但他闻着不陌生。
他走在最前面。这件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平时他是组里走在最后的那一个, 这一回他下午看过地图, 心里有路, 就走在最前。Smith Street 走到一半左侧, 一栋两层 shophouse 的一楼亮着暖黄的灯。一根竖招牌从二楼栏杆下垂下来, 红底黑字两个: 南春。木门半开, 里头吊扇懒懒地转, 一台老收音机的音不大, 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粤语老歌。
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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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比他想的旧一些。木桌, 桌面是大理石的, 边缘磨得发毛, 老木椅, 椅背上一道道被坐出来的浅痕。头顶吊扇转得不快, 风从扇叶下绕一圈再落到桌面。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 黑白的; 隔壁一张 1970 年代的中文电影海报, 再过去一张英文饮料品牌的老广告, 颜色泛黄。
周末晚上店里坐了五六桌。最里头一桌是本地老华人, 三个老头一壶茶, 在用闽南话聊着什么, 慢, 一句一句; 靠窗一桌看上去像台湾来的游客, 说着字字落地的普通话。五个人朝最角落那一张大圆桌走过去。
老板娘从吧台后头走过来。中等身材, 短发烫一卷, 戴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前那条银链子上。一件深红色印花上衣, 袖口卷了一寸。她走过来朝五人笑一下, 「客官五位? 来, 坐这一张大的。」 普通话流利, 字字落地, 但末音轻轻往上挑一点, 那个挑法他没听过。她朝墙上那一面手写的菜单牌偏了一下下巴, 「点什么自己看那一面。」
他朝那一面看过去。粉笔字, 一列一列。kopi, kopi-O, kopi-C, kopi siu dai, 各五毛六毛七毛新币不等。他记得张建国跟他提过一次, 在 NUS SoC 一个本地同学嘴里听来, 这边喝咖啡, 「kopi-O 冰的最好」, 黑咖啡加冰。他低头跟桌上四个人对了一下眼。
「五杯咖啡乌, 加冰。」 他说。
老板娘嗯了一声, 「五杯。OK。」 转身回吧台。
她回去之后, 他朝吧台那一边看。吧台后头一台老式咖啡机不亮, 旁边搁着一只长嘴铜壶, 一只白色搪瓷托盘, 一摞玻璃杯。隔壁台湾游客那一桌点的不是乌, 是奶咖。老板娘先给那一桌冲。她左手端杯子, 右手拿那只长嘴铜壶。铜壶嘴朝杯里抬高一尺, 奶水拉成一道亮色的细弧, 落进杯里; 接着壶嘴朝下到一寸的位置, 慢慢推; 再抬高, 再下到一寸。那一道奶水从高到低, 从低到高, 像一根线被她在空气里来回抽了三回。奶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沫。
五个人都在看。张建国张了张嘴, 没说什么。林志远眯了一下眼, 朝周宇航偏头, 「她那一手熟。」 王美琪笑一下, 「这个动作我没见过」。陈雪没说话, 一只手撑着下巴, 看那一道线落下去又抬起来。
他心里头落了一句。这才是新加坡的 kopitiam。1998 年五月那一回 Maxwell 的海南鸡饭摊主, 砍鸡那一手是利落; 这一回梁姐拉奶这一手是巧。利落和巧不是一件东西, 但是同一种厚。
五杯咖啡乌端上来。每一杯沿一圈冰珠, 黑得见底, 不加糖。老板娘一杯一杯放, 「五杯, 慢用。」 走开。
他端起来先抿了一口。苦。是一种他在北京没喝过的苦, 北京那一种是茶的苦, 这一种是炭烧底加一点点焦糖压底的苦。他舌尖含了两秒, 咽下去。心里头给这一杯打了一个分。八分。
家里那一壶父亲的茉莉花茶是十分。这一杯八分。是另一种好, 不是家里那一种好。他自己也清楚, 差的那一格是哪里来的。
「你们 NUS 那一边怎么样。」 他朝桌上四个人开了口。这是他这一晚第一次把话头抬出来。
张建国先接。「介个 SoC 大一编程作业熬夜, 我一个礼拜没睡过整觉。C++ 那个课老师一个广东人, 口音比我山东话还重, 我朝马来西亚那个室友 Daniel 蹭了一礼拜的笔记。」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喜欢介个东西。」
林志远朝他点头。「我 EE 大一也猛, 上礼拜数模电那一节交期中, 一千个人坐一栋楼, 我朝 LT1 那一面看下去, 觉得自己又像 1997 年 11 月在东沪邯郸那间小教室里头, 又像不是。」
王美琪朝杯沿那一圈冰珠看了一眼。「中文系还行。Eusoff 那一栋我住得习惯。」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圈水印, 没说更多。陈雪笑了一下接过去, 「Bizad 比我想的卷, 上礼拜 case competition 报名我交了一份, 被 senior 选中了。下学期就上场。」
「你这个进得快。」 张建国说。
「不进得快, 跟不上节奏。」 陈雪说。
桌上一时停了一下。第三轮老板娘端着另一桌的水路过, 听见他们桌上一句普通话, 朝桌沿放了一只盘子。盘子里四方块咖椰吐司, 四片, 叠成两摞, 黄油的亮和咖椰酱的绿一线一线压在面包片中间。
「这盘我送的。」 老板娘说, 普通话, 但带着一点潮汕腔, 「中国仔, 加油。」
五个人都愣了一下。张建国先反应过来, 「梁姐, 谢谢。」 招牌上没写她的名字, 他是直接朝她那个年龄叫的。她朝他笑一下, 摆手, 「我儿子 1990 年去广州读了三年大学, 我懂 PRC 学生背井离乡。介个吐司你们尝一下, 不要客气。」 她没多解释, 转身走了。
王美琪先伸手拿一块。她咬了一口, 慢慢嚼, 「这个味道我家里没有。」 闽南那一带不做 kaya 酱, 她家里是没有的。
「上海也没有。」 陈雪说。
「盐城也没有。」 林志远接。
「济宁那边连见都没见过。」 张建国说, 「介个绿的我刚才以为是抹茶。」
四个人朝周宇航那一边看。他咬了一口, 咽下, 想了想, 「北京没有。」 他停一秒, 「但是好吃。」
四个人都笑了。陈雪笑得轻, 王美琪笑出声, 张建国 「噗」 一下, 林志远朝桌沿拍了一下手掌。这一笑是这一晚的温度核心, 他心里清楚。
他们又坐了快一个钟头。咖啡乌喝到半杯的时候苦味淡了一点, 冰化得没那么快。中间他们聊了 Hall 食堂哪一家不难吃, 聊了王美琪在 Eusoff 一楼咖啡厅碰见过的一个 SM3 1996 的学长, 她说到这里轻轻把话头收住了, 没多。聊了张建国老家济宁今年冬天他爸妈说雪下得大, 聊了陈雪这一阵打电话回上海她妈说股市跌得让人发愁。
老板娘梁姐又走过来一回, 把他们桌上空了的两只玻璃杯收下去, 顺手给他们续了一壶白开水。她没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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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他们出了 「南春」。
街上和他们三个钟头之前进店的时候不一样了。Smith Street 头顶那一串串红灯笼, 这一刻全亮了, 一只一只红得透, 红得均匀, 从街口一直亮到街尾。下面的光把地砖染成一层薄薄的橙色, 走过的人脸上也带着一抹那一种红。
五个人站在 「南春」 门口那一块。
王美琪先抬头。她朝那一串灯笼看了几秒。「这一串好看。」 她说。
「介个红, 跟济宁的不一样。」 张建国说, 「我们那边过年贴的是窗花, 大红, 是平的; 这边是挂的, 是立起来的。」
林志远朝周宇航偏头, 「下次还来这里。」
「嗯。」 周宇航说。
陈雪在最后一个开口。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一串灯笼, 又朝 「南春」 那块竖招牌看了一眼。
「这里以后是我们家。」
她说得很轻, 像随口一句, 又像不是。
五个人都没接。张建国把双手插进裤兜, 王美琪朝陈雪那一边偏了一下头, 林志远推了一下眼镜。周宇航没看陈雪, 他朝 Smith Street 那一头红灯笼一只接一只的样子又看了一眼。
他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来。这里, 我们以后会回来。
不是预知, 是一个念头, 第一次冒出来。他自己也清楚, 这一刻冒出来的念头, 跟一个礼拜以后会不会还在, 是两件事。但是这一刻, 头顶一串红灯笼亮得整整齐齐, 这一句是真的。
他们朝 Outram Park MRT 那一头慢慢走。Smith Street 步行街这一会儿摊位开始收, 但红灯笼还亮着, 一只接一只朝街口那一头排过去。林志远走在他左边, 张建国走在他右边, 王美琪和陈雪走在前面一步。他朝牛车水那一片最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