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Hall 5 走廊
【王美琪 · 1998年11月21日 · 新加坡 NUS Eusoff Hall】
十一月那个礼拜六, 下午两点过, 王美琪在 Eusoff Hall A 楼三层那间单人屋里, 坐在桌前看一本古代汉语。
桌上摊着三本书: 《古代汉语》上册, 周末下个礼拜要交的现代汉语作业, 还有一本《中国文化概论》。她的钢笔搁在那本古代汉语的书脊上, 笔尖朝里。窗外是 Eusoff Hall 后头那一排雨树, 这一刻日头偏南, 树叶把光一格一格筛进来, 落在桌面右边那一小块。
她周六下午一向不爱出门。这一阵 NUS Arts 中文系大一的几门课都开得密, 她那一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戒尺, 转过赤道, 转进 Toa Payoh 的二人间, 这一回又转进 Eusoff Hall 这间单间, 仍是一笔一画压在桌上。她不耽误这一根东西, 这一根东西也不耽误她。
下午三点, 楼下走廊里有人推门出去。Eusoff Hall 这一栋是 NUS 几栋老 Hall 里头女生楼层占得最多的一栋, 周末傍晚 NUS 华人学生会在 lounge 那边有一个 「welcome new members」, 楼里几个大一新生这一刻陆陆续续下楼。她那边是已经被两次邀请过, 两次都没去。陈雪在 Sheares Hall 那一边去过一次, 张建国没去, 周宇航 NTU 那一边的 PRC Society 偶尔去, 林志远没去。她这一组人里, 数她最不愿意把自己往那一面墙上贴。
她朝古代汉语那一页又看了几行, 觉得屋里热, 想下楼买一杯咖啡。
Eusoff Hall 一楼有一片小咖啡厅, self-service, 一台咖啡机摆角落, 几张木桌散开。她下楼, 朝那一台机器走过去。
她前头排着一个高个子男生。一米七多, 短发, 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牛仔裤。他朝柜台后那位看着六十多岁的 auntie 用闽南话报。
「Ah ber 一杯 kopi-O kosong, ki kia.」
她在他后头站着。这一句她听明白, 是要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拿走。她舌头底下飘出一句没说出来的, 这一口闽南话不是泉州那一口, 但是像。
那男生拿到杯子转身要走, 她朝前一步, 用普通话说。
「一杯卡布奇诺。」
她的普通话是泉州一中地理课代表带过赤道那一种普通话, 字字落地, 不带尾子。
那男生本来已经朝门那一边迈了半步, 听见这一句, 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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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摸钱包, 没立刻抬眼。她听见他朝她衬衫那一面 lanyard 看, 蓝底白字, 上头印 「NUS Arts · Eusoff Hall · Wang Mei Qi」。
「PRC?」 他问。
她嗯了一声。
「SM3 1997?」
她又嗯了一声。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块新币递给 auntie。这一边他没走, 他端着自己那一杯, 朝她侧过身让出半步。
「我 SM3 1996, NUS Computing 大二。」 他说, 普通话标准, 尾巴稍稍偏南。「你叫什么名字。」
「王美琪。」
「陈志强。」 他朝她伸了一下手, 没握, 是抬一下又落下。「你哪一年来的, 1997 还是 1996?」
「1997。」
「我比你早一年。」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她注意到, 不是张扬的那一种, 也不是她在 BEP 课上那位 Mr. Lim 那种职业的笑。是那一种 「我比你早一年我懂」 的笑。
「我今天来 Eusoff 找我姐, 」 他朝楼上那一边偏了一下下巴, 「她也在这一栋, B 楼。她 1996 SM3, 跟我同一届。我等下要去 lounge 那边坐一会儿, CSS 那边在搞 welcome new members, 我姐说她要去打个晃。我们 1996 加 1997 SM3 都算自己人, 你要是有空, 也来坐一下。」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答好, 也没答不好。
她端着那一杯卡布奇诺, 跟他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她那一刻没朝楼梯那一边走, 也没立刻回三楼。她在咖啡厅门口那一段过道里, 站住了。
他刚才那一句, 她在新加坡这一年, 没听过。她听过的是 「PRC scholar」, 是 BEP 一节阅读课老师朝五个人那一桌点头说 「the PRC group」, 是 Adam Road 那位 Adeline TA 朝陈雪那一边偏头说 「Sherry, 你 group leader 啊」 中间没说出口的那一层。她听过的是 「China student」, 是 「scholarship kid」, 是 「mainland girl」。「自己人」 那三个字她没听过。
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一回的咯噔不是去年十二月 Adam Road 听 「makan 完了 lah」 那一种紧绷, 也不是七月 Orchard Road 雨那一种。是松了半寸。
她朝楼上那一边犹豫了三秒, 又朝 lounge 那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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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nge 在咖啡厅西侧拐过去, 一片低矮沙发围着两张矮桌。下午四点过, 阳光从落地窗那一面斜进来, 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陈志强已经在最里头那一张沙发坐下了。他对面坐着一个短发女生, 跟他眉眼上有一点像, 鼻梁那一处的线是同一根。那个女生朝王美琪笑了一下, 站起来。
「我是他姐。」 她说, 「我去那边晃一下, 你们坐。」
她没多介绍自己。王美琪也没问名字。那个女生朝陈志强偏了一下头, 朝 lounge 外头走了。她那一双鞋是白色帆布的, 鞋底擦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王美琪坐到陈志强对面那一张沙发上。她把卡布奇诺杯子搁在矮桌上, 离自己那一边近一些。
「你 NUS Arts, 中文系?」 陈志强问。
「中文加教育。」 她说。
「Arts 那一栋我去年大一通识课进去过两回。」 他笑一下, 「我是 Computing 那边, 平时不大过来这一栋。」
她嗯了一声。
陈志强朝沙发靠后一靠, 把那一杯黑咖啡端起来, 没喝, 又搁下。
「我跟你讲我们 1996 那一届。」 他说, 「我们那一年来了十八个。」
「十八个?」 她抬了一下眼。
「十八个。」 他说, 「你们 1997 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六, 我记不清。我们少。1996-11 我们一行人飞过来的时候, 樟宜机场那一头来接的人捧那一块『SM3 1996』的牌子, 抬眼一数, 加上牌子上的我自己, 没几个。第一年 BEP, 满教室没人懂我们。我们那一届英文最差的就是我。第一学期 NUS Computing 有一个 C++ 课, 老师是一个广东人, 一口 Cantonese 口音英语, 我从头听到尾, 听懂了大概十分之一。我下了课跑食堂去问一个马来西亚的同学, 他比我好一些。」
她朝他笑了一下。这是她下楼以来第一次笑。
「我们 1997 那边好一些。」 她说, 「我们这一届 BEP 老师里有一位 Mr. Lim, 他英语干净, 也愿意帮我们。」
「Mr. Lim 我知道。」 他说, 「我们那一届也是他带的, 第一学期。」
她又嗯了一声。
中间停了一下。陈志强把那杯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朝她那一只卡布奇诺看了一眼。
「你哪里人?」 他忽然换了一种腔。
她抬头。这一句, 是闽南话。
「泉州。」 她答。
「**你泉州哪里。**」 他还是闽南话。这一句的尾音偏一点, 不是泉州城里那一口, 是更南一些的口气。
「鲤城区。」 她答。这两个字她也是闽南话出口的, 这一年她在新加坡没用过这个口音。
「**我老家在漳州芗城。**」 他笑, 「你那一带, 过年是不是吃春卷不吃饺子。」
她舌头底下又咯噔一下。
「春卷必须吃。」 她说, 还是闽南话, 「饺子也吃, 但是春卷不能少。」
「我们也是。」 他说, 「我妈每年腊月二十八开始炸春卷, 一炸就是一下午, 满屋子是油味。」
她朝矮桌上那只卡布奇诺杯子看了一眼。她想说她母亲苏惠兰这一辈子在泉州那间小厨房里也是这么炸春卷的, 母亲那一只油锅是搪瓷的, 锅边永远有一圈干掉的油渍。这一句她没说出来。
她不需要说。这一刻她不需要替 「春卷」 这件事在这边解释。
她在新加坡这一年, 跟陈雪讲过家里, 跟林志远那边偶尔提起过母亲, 跟周宇航跟张建国吃饭的时候说过泉州, 她每一次都得多说半句。她得说 「我妈这边是闽南那一边的」, 她得说 「我们那一带过年是这一种」, 她得说 「闽南话不算普通话也不算方言它就是闽南话」。这一些半句, 她讲了一年。今天下午这位陈志强 — 漳州芗城 — 春卷 — 腊月二十八, 他不需要她讲那半句。
她心里头落了一句, 是这一个钟头唯一一句完整的。这一句这一会儿没飘到嘴边, 也没飘到舌头底下, 就停在心里头中间那一处。
他听得懂我说的家。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陈志强讲了他姐姐在 Eusoff Hall B 楼那一边的房间, 讲了 1996 SM3 那一届里几个还在 NUS 几个转去 NTU, 讲了他大二选修的课。她听着, 偶尔嗯一声, 偶尔接一两句。她那只卡布奇诺凉了一半, 她也没着急喝。
六点过, 落地窗外那一片光从矮桌上挪到沙发脚那一边。陈志强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我得去 CSS 那边了。」 他说, 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
「下回有空, 你来 PRC Society 那边坐一下, 我跟我姐都在管。」 他说, 「不一定要正式参加。来吃个饭也行。」
「好。」 她说。
他朝 lounge 门那一边走了两步, 又回头。
「王美琪。」
「嗯。」
「下回见。」
他出了 lounge。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五分钟, 才端着那一只凉了的卡布奇诺往三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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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过, Eusoff Hall A 楼三层那间单人屋。
她洗完澡, 头发用电吹风往后吹了五分钟, 换了一件浅灰短袖。屋里这一刻只开了桌前那一盏台灯, 暖黄一豆, 落在桌面正中。窗外那一排雨树不动, 走廊那一头有人在洗澡间烧水的声音, 远一点的房间有一两声笑。
她从双肩包最深那一格摸出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
蓝皮硬壳, 烫一行小金字。这本子去年九月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到东沪去的, 她带着它转过赤道, 一开始一周一篇, 七月以后稀疏了些。她笔是父亲送的那一支深绿色钢笔, 1997 年 11 月出发那天父亲塞她外套口袋里。她拧开笔帽。
她翻到一张干净的页, 在右上角写下日期。
「1998 年 11 月 21 日。」
她在底下空一行, 想了一下。她想了一下下午 lounge 那一杯卡布奇诺凉到一半的样子, 想了一下他朝她伸出来又落回去的那一只手, 想了一下他笑那一下, 想了一下他用闽南话问 「你泉州哪里」 那一句的尾音偏一点。她想得不快。
她落笔。
「今天在 lounge 见了一个 SM3 1996 的学长, 陈志强, 漳州人。他听得懂我说的家。」
句号。
她朝纸面又看了一遍。她想接着写一句。她想写 「他笑那一下」, 又划掉。她想写 「他说自己人」, 又没写。她朝那一行字 — 一行整 — 看了两秒, 把笔尖在纸边上压了一下, 让墨稳一些。
她合上日记本。
她把日记本搁回床头那一摞书的最上头。她朝桌前那一盏台灯伸手, 关了。屋里黑了一下, 眼睛慢慢适应。窗外那一排雨树的影子从窗缝里斜进来, 落在天花板上一格。
她躺下。她朝床里侧翻了半个身, 又翻回来, 平平躺着, 朝天花板看。
她今天下午第一次听见有一个人朝她说 「我们」, 不是说 「PRC」, 不是说 「scholar」, 不是说 「mainland」。她今天下午第一次没有替 「春卷」 这件事在新加坡这边解释。她今天下午没说她母亲苏惠兰那一只搪瓷锅, 也没说她父亲王民生那一支讲台上的粉笔, 但是她舌头底下那一句 「家」, 一年以来第一次没卡住。
她朝天花板那一格树影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没出声。她自己听得见, 也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屋里那一豆台灯已经灭了, 走廊那一头的水声停了, 远一点的笑声停了。她闭上眼。
她心里头落了一句: 明天她还是王美琪, 后天也是。
她没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