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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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薛婷的信

【林志远 · 1998年10月15日 · 新加坡 NTU Hall 4】

下午五点过, 工学院那一栋楼的电梯到一层, 林志远从里面出来, 把书包往肩膀上靠了靠。

云南园这一带, 十月里的太阳到了傍晚仍是直的。穿过那一段无遮挡的水泥广场, 走到 Hall 4 楼下, 衬衫贴背的那一块已经潮了一片。他没多想, 习惯地拐进信箱那一面墙。Hall 4 楼下信箱一格一格排, 黄铜色的小门, 编号从 101 一路到 420, 每格一把小钥匙。他这一格是 215 — 跟他的房号一样, 这一点是他刚搬来 Hall 4 第二天就记住的, 像把自己安在这里的第一根钉子。

他把钥匙插进去, 拧了一下。门开着的那一声轻响他听过两个月, 这一刻没什么不同。

里面塞了一沓。他没立刻翻, 把整一沓抽出来, 站到信箱旁边那一盏日光管底下, 慢慢一张一张分。

最上面是一份 NTU 教务处的通知, A4 单面, 上头打印 「Module Pre-Registration AY98/99 Sem 2」, 底下一行小字。第二张是一份 NUS Bizad 学生学会的 case competition 海报, 彩色, 印得粗, 下脚有人手写一行 「Sherry — see you Sat?」, 那字不是陈雪的。林志远朝那一行看了一秒, 没多想, 把海报折起来。第三件是 OCBC 寄来的户口对账单, 信封封口有银行印的小章。第四件是一张广告, Toa Payoh 一家书店开张, 中英对照。

第五件停在他手里。

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比对账单大一圈, 比海报薄。正面用钢笔写, 一笔一画, 字是工整的钢笔字, 一行: 「Singapore. NTU School of EEE. Lin Zhiyuan 收」。下面是地址, 写得也工整, 邮政编码后头还在括号里加了一个 「Singapore 639798」, 是外头查过来的。右上贴的是中国邮政的邮票, 一只蓝印的邮戳压在一角: 上海,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

他把信封翻过来。

反面那一行字, 他看了两秒才看清。寄信人那一栏: 东沪大学物理系, 薛婷。

他在日光管那一片光底下停了三秒。手没动, 心跳了一下, 自己也听见。他把别的几样塞进书包侧袋, 把这一封单独捏在右手里, 走出信箱那一面墙, 朝楼梯上去。Hall 4 的楼道里没什么人, 这个钟点大家都还在工学院或者食堂。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一格一格响, 他自己听着, 觉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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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室是 Hall 4 B 楼这一层走廊尽头那一间, 朝西。林志远是 SM3 这一批里抽到单间的几个之一, 他到现在还说不上来是托谁的福。屋里一张床, 一张桌, 一张木椅, 一只两层的小书架, 一只衣柜。窗朝楼后头一片树, 这一刻日头偏西, 树影在白墙上落一格。

他把书包放下, 没开顶上的灯, 只开了桌前那一盏台灯。橘色的一豆光打在桌面上。

他坐下, 把信封搁在桌正中。又起身, 从抽屉里拿出他平时削铅笔用的那把小刀, 顺着信封一边的封口慢慢划开。划得不快, 也没急。封口里头那张信纸抽出来的时候, 他闻到一点很轻的纸味, 跟东沪那边的稿纸味是一样的 — 那一年他在邯郸路寝室桌上摊高数, 桌一头永远搁着一沓物理系印的横线稿纸, 顶上一行 「东沪大学物理系」, 蓝字。

这一张就是那种纸。

她的字是工整的钢笔字, 横笔的起头有一点点圆, 是女生写字常见的那一种圆。一字一字没靠紧, 留着呼吸。

「志远学长。」 起头一行。

他先没往下读, 朝这三个字看了两秒。一年前, 在东沪邯郸路那间寝室, 没人这么叫过他。他和她是同班, 物理系九七级一班, 她管他叫志远, 他管她叫薛婷, 偶尔顾文斌他们在中间起哄, 也不过是把名字喊得更轻。她这一刻在信里第一行写 「学长」, 是一岁的距离, 也是一年的距离。

他往下读。

「我是物理系九七级一班的薛婷。你大概还记得, 一九九七年九月军训完那一个礼拜六的晚上, 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到南门小卖部, 一人买了一颗大白兔。你帮我拎了书包回宿舍。那一夜回去我把书包搁床头, 才发觉书包带的扣子是你顺手帮我扣回去的。我那时候没说谢谢。」

林志远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书包带扣子那一回, 他自己其实记不太清。他记得大白兔, 记得那一颗糖剥开壳了含在嘴里走回宿舍, 路过物理楼的时候糖在舌根那里融了一半。他不记得书包带扣子。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这是她记的, 不是他记的。

往下。

「你飞新加坡之后, 一班这一年里走了几个人。有人转去了别的系, 有人退学回家了。我也准备转。手续报上去了, 学校那边说十二月办下来。我转去化学系。我从中学起其实就更喜欢化学一些, 物理对我来说太冷。」

他读到 「太冷」 这两个字, 停了一下。东沪邯郸路十一月那一种湿冷他记得, 他寝室那只老漏气的暖瓶他也记得。 「冷」 在她笔下不是天冷, 但她也没多说。

再下面一段。

「我现在还住在物理系宿舍, 转系手续要十二月才走完。从我住的那一栋出来, 抬头就看见物理楼。物理楼夜里灯一直亮着, 高数自习的人, 普物实验值班的人, 还有像你那一年一样, 一个人坐在物理楼后边小教室桌前的那一种人。每天能看见物理楼的灯。」

他朝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每天能看见物理楼的灯」。这一句他读了第二遍, 然后第三遍。她没多写, 但她写下来的这一句, 是这一封信底下他读得最重的那一句。她没说想他。她说 「每天能看见物理楼的灯」。

信末三行。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远。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薛婷。」

他把信合上。又翻开。又看一遍。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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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 发觉外面那一片树影已经从墙的左边挪到了正中。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 五点五十。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 A4 的白纸, 拧开钢笔的盖。这支钢笔是他出门之前父亲没给的那种, 是 BEP 那一段在 Toa Payoh 楼下文具店他自己花了三块新币买的, 笔尖磨出一点偏。墨他这一刻试了试, 顺。

他写。

第一行: 「薛婷。」

第二行: 「信收到。大白兔我记得。」

第三行: 「邯郸路物理楼的灯。」

笔尖落在第四行的位置, 停住了。他朝纸面看了大概十秒, 想说一句什么。 「我」, 他写了一个字。又落了一拍, 划掉。墨在 「我」 字上头划了两道, 把那个字斜斜盖住。

第五行起头, 他写了 「这边」。再停。再划掉。

第六行起头, 他写了 「愿你」。再停。再划掉。

钢笔尖悬在第七行的上方, 没落下去。屋里那一豆台灯橘黄, 桌面上那张 A4, 三行字, 三道墨线。

他把钢笔搁下, 把那张纸用两手拢起来, 慢慢揉, 揉成一只松松的纸团。手心里那张纸的温度在升, 跟他的手温慢慢混到一起。他朝屋角走了两步, 把那一只纸团往字纸篓里扔。纸团落进去, 篓底一声轻响。他朝篓里看了一眼, 没再去拿出来。

他回桌前坐下。

他把薛婷那一封信重新展开, 折回三折, 跟原来从信封里抽出来的那一道折痕对齐。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那一本物理课本 — 工学院大一基础物理那一本, 黑底白字封面, 厚, 边上一道烫金的小字。他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 是版权页, 最末几行小字, 后头一片空白。他把那一封信平平搁进最后那一页, 用手心从上往下压了一下, 让那一封信和后封皮之间贴牢。然后他把课本合上。

合上书的那一声轻响, 跟信箱门关上的那一声很像。

他把这一本物理课本搁回小书架。书架两层, 上一层是他平时常翻的工程数学、 EE 入门、 电路分析那几本, 下一层留给一些用得不那么频的, 包括这一本物理基础。他把课本搁进下一层最右那一格, 跟一本英汉技术词典挨着。挨着的时候, 词典那本旧一点的书脊朝外靠了靠, 把课本顶住。他把手收回来。

桌上 A4 那一张已经没了, 字纸篓里那一团也已经凉。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她说每天能看见物理楼的灯, 他记下来了; 他写到第四行的那一句, 没寄, 也用不着她知道。

他起身去洗手间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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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他从洗手间出来, 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 一只毛巾搭在肩膀上。

走廊里有人, 他没看清是谁。回到 215 室门口, 听见屋里有动静, 他先愣了一下 — 215 是他自己的单间, 这个钟点不该有人。推门进去, 看见周宇航坐在他桌前那张木椅上, 朝他抬了抬下巴。

「喂。」 周宇航说。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周宇航把一本书朝桌沿推了推, 「上礼拜借你的微积分, 我还你。」

林志远点了一下头。他把毛巾从肩上取下, 搭在床头铁架上。屋里没开顶灯, 只有他下午那一豆台灯还亮。他朝桌前走了两步, 看见桌面上的物理课本被人翻开过 — 在最后那几页 — 又被合上。课本搁在桌子的左半边, 不在小书架上。

周宇航不是在桌上翻找东西的样子。他坐着,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朝林志远那一边看了一眼, 没说他翻过这本书。

林志远也没说他看见了。

他朝周宇航那一边走过去, 拿起那本微积分。 「这本明天还得用。」 他说。

「嗯。」 周宇航说。

两个人没再说话。林志远把微积分搁回书架上一层。又把那一本物理课本拾起来, 放回下一层最右那一格, 跟英汉词典挨好。这一回他放回去的时候, 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周宇航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周宇航走到门口, 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又停住, 回头看了林志远一眼。这一眼, 林志远跟他对上, 持续了大概一秒, 没有更多。

「没事。」 林志远说。

周宇航 「嗯」 了一声, 把门打开, 出去, 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声, 跟物理课本合上的那一声有一点像, 但更短。

林志远站在屋子中间, 听了一下。走廊里那一头有水声, 远一点的房间有一两声笑。他慢慢走过去, 把屋门内侧的锁扣上。回身, 把顶灯关了, 留床头那一盏小灯。

他在床沿坐下, 没立刻躺。

他朝小书架那一格看。物理课本在最右, 跟英汉词典挨着, 书脊朝外, 没什么不对。从外面看, 这一格跟昨天没有差别。屋里这一刻, 他自己跟昨天的差别, 别人也看不出来。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周宇航看见了, 但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一句不是他刚想出来的, 是他这两个月跟周宇航在 NTU 食堂点头不说话累出来的。

他躺下, 把小灯熄掉。

屋里黑了一下, 眼睛慢慢适应, 树影从窗子斜进来, 落在白墙的左边那一格。云南园外的赤道夜风从窗缝里挤进一线, 凉一点, 不冷。他闭上眼。

邯郸路物理楼的灯。下层最右那一格, 物理课本和英汉词典的书脊挨着, 中间没有缝。

--- End of Chapter 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