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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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宿舍夜谈

【张建国 · 1998年9月25日夜-26日凌晨 · 新加坡 NUS Hall 6】

九月二十五号是个礼拜五。晚上十一点过, 张建国还在三零五室那张桌前坐着。

桌上摊着一本编程入门的讲义, 一道排序题他从晚饭后就卡在那里。头顶日光管亮得一格一格, 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儿淡淡的, 是 Ravi 的瓶子早晨拧开过又拧上。Ravi 这一刻也在自己那张桌前, 戴着耳机, 一只手撑着下巴, 另一只手在工程作业的图纸上画线。两个人各开各的一盏台灯, 已经这样坐了两个钟头, 谁也没起头说话。

建国把铅笔搁在讲义上, 揉了一下太阳穴。开学一个半月, 微积分他还跟得上, 这门编程入门他跟得吃力。题目要他把一组数字从小到大排一遍, 老师上礼拜讲过一种叫 bubble 的法子, 他听是听懂了, 写出来跑一遍, 屏幕上出来的顺序总差一截。他朝讲义上看了又看, 发觉自己其实是有一处下标记错了。他把那一行划掉, 没立刻重写, 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 Hall 6 后头那一片树, 树底下路灯黄黄的, 远一点是球场, 球场这一刻没人。他朝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一题先放一放。

走廊那一头有人在喊。声音不大, 是本地华人那种夹一点 Singlish 的喊法。

「Eh, third floor 今晚, 出来一下 lah。」

Ravi 把耳机摘下, 朝建国笑了一下, 镜片后头的眼睛亮。

「Daniel 那帮人。」 他说, 普通话还是磕磕绊绊, 「走?」

建国 「嗯」 了一声, 把讲义合上, 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握在手里, 又放回去。这支钢笔是他爹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送他出门那一天塞他口袋里的, 据说是他爷爷留下来的。这一刻他没要带走, 只是握了一下。他跟着 Ravi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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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一头那一片空地, 是水磨石的地面, 头顶日光管这一截是坏的, 灯黑着。floor 上七八个学生已经盘腿坐了一圈。建国看了一眼, 多半是本地华人, 还有一个看模样是马来西亚来的, 加上他和 Ravi 一共九个。中间地上摆了几只绿色的啤酒罐, 一只开着的, 几只没开。

对面三一二室那头有人开了门, 一个个子不矮的男生走出来。短发, 黑色的运动 T 恤, 一米七八上下。他朝这一圈点头, 走过来, 在建国对面盘腿坐下。从近处看, 这人比建国年长几岁, 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胡茬。

「My name Daniel。」 他朝建国伸了一下手, 普通话出来, 「退伍 1997, 现在 EE 大一。You from China?」

「Shandong, 张建国。」 建国把手伸过去握了一下。

「Drink?」 Daniel 从地上拈起一只没开的啤酒罐, 朝他递过来。

建国接住, 两手摸了一下罐身, 凉的。他这辈子在济宁喝过两回二锅头, 啤酒只在高考完那一夜跟他爹喝过半瓶。他扣开罐口, 听了一下那一声 「嗤」, 低头喝了一口。第一口是苦的, 不是济宁那种苦, 是另外一种苦, 嗓子里头压一压, 第二口下去, 反倒好一点。

Daniel 朝他笑了一下。「Slow drink。Singapore beer 苦, 第一次喝都这样 lor。」

建国嗯了一声, 把罐子搁在膝盖上。

这一帮人聊得乱。开始是 Bizad 的一个男生在讲他白天 case study 上被 prof 点了名, 答得磕巴; 接着马来西亚那一个接了一句他在 Hall 6 食堂吃到一只虾不新鲜; 又有人在笑 Hall 6 楼下卖辣椒板面那个 uncle 这礼拜涨了五毛钱。建国大半听得懂, 还有几句听不懂, 听不懂的他就不接, 朝人家笑一下。Ravi 在他左手边, 偶尔用印度英语插一两句。

Daniel 喝到第二罐的时候, 话才多起来。

「我们这一帮 1995 入伍, 1997 退伍。」 Daniel 朝建国这一边, 普通话讲得慢, 是讲给一个不是本地的人听的那种慢, 「我抽到 SAF Transport Battalion。开车。」

「介个开什么车。」 建国接了一句。

「五吨货车。」 Daniel 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车厢的长度, 「不是小车, 是部队那种五吨的。一辆车, 一个 driver, 一个 co-driver, 偶尔押车的也跟。」

建国听 「五吨」 这两个字, 想起他爹厂里头那一辆解放卡车。他爹每年盘库的时候会跟着卡车跑一趟仓库, 他小时候蹭过一回, 坐在副驾, 卡车一路颠。

「跑哪儿。」 他问。

「全岛。」 Daniel 把啤酒罐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从 Sembawang 到 Tuas, 从 Changi 到 Pasir Ris。半夜三点四点也在路上。」

「Tuas?」 Ravi 忽然插了一句, 用印度英语, 「Mostly Indians and frogs lah!」

一圈人都笑了。建国没全听懂这个玩笑, 但他听见 「frogs」, 看见 Ravi 自己先笑得肩膀晃, 也跟着笑了一下。

Daniel 等大家笑完, 又接上。「我那两年记下来的路线图, 比我读了十二年书学到的地理还多。第一次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大。」 他停了一拍, 「也有多小。你要从最东开到最西, 一辆五吨车, 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 建国把啤酒罐从膝盖上端起来, 又搁下。

「但是中间。」 Daniel 用食指在水磨石地上画了几道, 像画一张地图, 「中间这一张网, 复杂得很。谁先到, 谁先走, 谁后到, 谁后走。一天就是几百车次的协调。」

建国朝那几道无形的线看了一会儿。他听到 「协调」 这两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他从小见他爹坐在乡镇企业那一间小账房, 一只算盘从早晨打到天黑, 厂里出货进货那点账他爹一笔一笔记。但是 「物流」 这两个字, 他在济宁没听具体过, 这一刻 Daniel 用的是 「物流」, 是 「网」, 是 「协调」。

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这件事, 是有人专门做的,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没说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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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凌晨一点过, 一圈人散了一半。Ravi 撑不住, 朝建国比了个手势, 自己先回三零五。Bizad 那个男生也走了。剩下的几个里, Daniel 还在, 建国也没起。日光管这一截还是坏的, 这一片地比一钟头前更暗一点。

Daniel 又开了一罐。这一回他讲得慢, 像在给自己回忆。

「BMT。」 他说, 「Basic Military Training。我们那一批新加坡男生, 十八岁, 都在 Tekong 岛上待三个月。剃光头, 天天 5 公里跑。」

建国听过 「NS」 这个词, BMT 是头一回。Daniel 又说了几个: COC, operationally ready, booking out。建国听得不全, 但他听 Daniel 的语气。Daniel 说这些字的时候没用力, 像是在说一件老早就过去的事, 不夸张, 也不抱怨。

「那两年完了, 出来读书。」 Daniel 朝啤酒罐的拉环看了一眼, 「我们这边男生大致这样: NS 两年, 读书四年, 然后工作, 攒一点钱, 三十岁结婚, 买 HDB。这是新加坡男人的二十岁。」

建国听完, 点了一下头。他没接。中国十九岁的男生不当兵, 直接读大学, 他这一刻在 NUS, 跟他在济宁老家那个表哥的二十岁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 那个表哥这一年在济宁城关跑出租, 上礼拜电话里跟他说生了一个儿子。他朝心里头把这一句压下去, 没说。

他朝 Daniel 那边问了一句。「你以后还开车?」

Daniel 笑了一下, 摇头。「以后做电的。EE 嘛。但是 NS 那两年, 改不了。我现在过马路, 还是会先看右边, 因为军队车都是右舵那一种, 脑子里那个习惯没退。」

建国 「嗯」 了一声。他朝 Daniel 那张脸又看了一眼, 二十二岁多, 比他大三岁, 但下巴那层胡茬, 眼睛底下那一点轻轻的乏, 是他这一刻没有的。他朝心里头落了一句, 介个比他大的不只是三岁。

凌晨三点多, 大家陆续起身。地上那一圈啤酒罐, 是开过的, 没开的, Daniel 一只一只捡起来, 朝走廊那头的回收桶走过去。建国跟着捡了两只, 跟在他后头, 没说话。

回头朝三零五走的路上, Daniel 朝建国点了一下头。

「Next Friday 还在 lah。」

「好。」 建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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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三零五室。

Ravi 已经睡了, 床那边的呼吸均匀。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儿淡淡的。建国没立刻躺下。他坐回桌前, 把台灯拧到最暗那一档, 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 —— 是济宁带过来的那种横线信纸。他从笔筒里把那支钢笔拿出来, 拧开盖。

钢笔是父亲张振山一九九七年十一月给他的, 据说是爷爷留下来的, 笔尖磨得有点偏。建国试了两下, 在纸边上画了两道蓝, 笔画是顺的。

他朝纸上写。

「爸。」

下面那一行, 他想了一下才写。

「我在新加坡 SoC 大一上了一个多月。这边的同学很多, 本地的, 印度的, 马来西亚的, 都有。今晚我遇到一个本地华人, 名叫 Daniel, 他比我大三岁, NS 退伍。NS 是这边的兵役, 男生十八岁要去当两年。他在 NS 的时候开军队的五吨货车, 跑全岛。他讲他那两年的路线图, 比读了十二年书学到的地理还多。」

他停了笔, 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 远一点的走廊上有人脚步, 慢慢过去了。

他接着写。

「我听他讲, 心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这边一个国家不大, 但是中间一张网, 谁先到谁先走, 一天几百车次。介个意思是, 一个城市能转起来, 是有人在背后专门弄这件事的。爸你做了一辈子乡镇企业会计, 你帮厂里算的, 是不是也是这种事的钱?」

写到这里他停了。他朝纸上看, 心里有一句话往笔尖那头走 —— 我以后也想做这种事。他写了三个字 「我以后」, 然后划掉。划掉那一道墨线斜斜的, 笔尖把纸面顶出一点凹。他换一行, 又写了 「我以后」, 又划掉。第三回, 他就没再写。

他在那一处下边接了一句。

「我以后再跟你说。」

再下面一段, 他写得快了一点。

「钱够花, 学校好。Toa Payoh 那一户人家也好, BEP 结业以后还偶尔过去看 uncle 一家。SoC 编程入门有点跟不上, 我自己加把劲。你和我妈都保重。我妈那一阵腿疼好了没。家里地里的事, 不要太累。」

他顿了笔, 朝纸最底下那一行写。

「儿 建国。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

他把信折起来, 三折, 装进一只白信封。信封背后那张邮票他从抽屉里摸了一张出来, SGD 0.50, 蓝底白字, 是上礼拜在 Toa Payoh 邮局买的。他没立刻贴, 也没立刻拿出去寄。他把信封连邮票, 一起塞进抽屉最里头, 压在那本编程入门讲义底下。

他站起身, 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了一下, 眼睛慢慢适应, 窗外路灯那一豆黄又重新有了边。他脱了外面那件 T 恤, 摸到床沿坐下。Ravi 在那一头翻了个身,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走廊外远远的, 还有一两个谁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听得清是有人。

他闭上眼。心里头那个词还在: 物流。

--- End of Chapter 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