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开学
【陈雪 · 1998年8月10日 · 新加坡 NUS Sheares Hall / BIZ 1】
陈雪七点差一刻就醒了。
Sheares Hall B 楼四层这一间是她昨天下午刚搬进来的 single room, 一张床、一张桌、一只衣柜、一面斜挂在衣柜门内侧的镜子。镜子是上一届住客留下来的, 边缘起了一道细细的霉。她坐起来, 把床单角拉平, 习惯地用掌心压了一下。床单是凉的, 比 Toa Payoh 那一间凉。她想了一秒, 知道这是因为 Sheares 这一栋楼朝东南, 风从 Lower Kent Ridge 那一面吹上来, 夜里没关百叶窗。
她下床, 推开衣柜。昨天下午她从 Toa Payoh 拎过来的两只箱子, 衣服已经一件一件挂好。衬衫六件, 长袖两件、短袖四件, 颜色都不浓; 牛仔裤三条, 卡其裤一条, 是她去年在东沪建筑系预科时买的; 运动鞋一双, 凉鞋一双, 没有皮鞋。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选了一件白衬衫、一条洗得发软的牛仔裤, 把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她从抽屉最里面那一格取出双肩包。这只双肩包是真皮的, 一九九六年父亲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那一只, 包面她每个礼拜都会用一块软布抹一遍, 此刻在台灯黄光底下, 皮纹还是新的。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文具袋、一本 BEP 之后买的英语经济用语小册、freshman orientation 的纸条和身份证, 一样一样放进去。她朝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又看了一眼, 没多想, 把衣柜门合上, 推进去那一下没出声。这是她从小被母亲顾兰教过的 —— 关橱柜不要发出声音。她锁门, 下楼。
Sheares 一楼的玻璃门外是一段水泥坡道, 坡道尽头是 NUS 校巴的临时站牌。她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二分钟。八点零五分, 一辆白色校巴拐过来,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马来 uncle, 朝车里点了一下头。她坐在第二排靠窗。车窗外是 Kent Ridge 山坡上的雨树和草坪, 草坪上昨夜下过一阵雨, 此刻草尖压着水, 太阳一照, 一闪一闪。车上有几个看起来也是 freshman 的学生, 男生大多西装夹克, 女生大多衬衫长裙。她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双手扣着包带, 没朝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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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BIZ 1 楼前是八点二十二分。
BIZ 1 是一栋米黄色的方块建筑, 楼前一段台阶, 台阶两边是花圃, 花圃里种着几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红花。台阶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她在花圃边一处空着的台阶上站定, 抬眼朝四下里慢慢看。
她看了大约二十秒。
男生大半穿西装夹克, 没穿夹克的也是长袖衬衫加领带、卡其裤、黑皮鞋。女生有几个穿 pencil skirt 配棉衬衫, 高跟鞋不高, 大概三公分; 另外几个穿西装夹克、衬衫、长裤、皮鞋。她数不清楚, 但她数得清楚一件事 —— 没人穿牛仔裤。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脸上没动。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见到没见过的场面, 第一件事不是露怯, 是把场面看清楚。她看清楚了。台阶最上面那一排有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两个 Year 3 的女生, 桌上摆着一只塑料筐, 筐里是叠好的 lanyard。lanyard 是蓝底白字, 卡片塑封, 远远看那一行字是 「NUS Business」。
她排在队尾。前面排着的几个, 都是 Bizad 这一届 Year 1 的本地学生, 互相已经认得几个, 低声聊几句, 笑两声。她听见有人讲 Singlish, 「eh, your hall got air-con anot」, 又有人接 「got lah, but extra fifty bucks one term」。她听懂了一半。
轮到她的时候, 桌后那一个戴金边眼镜的 Year 3 女生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Sherry Chen?」
她嗯了一声。「Yes。」
那位女生从筐里取出一只 lanyard, 卡片那一面朝她翻一下让她对一遍照片。照片是上礼拜 BEP 结业前在 Kent Ridge 那栋小行政楼里拍的, 她当时穿一件浅灰短袖, 头发扎得很紧, 表情平。
「Welcome to NUS Business。」 那位女生把 lanyard 递过来, 「Wear it whole week, ok?」
「OK。」 她说。她接过 lanyard, 双手, 慢慢地, 套上脖子。卡片落在她衬衫胸口偏左那一处, 凉, 隔着衬衫她也能感觉到那一点凉。她伸手按了一下, 把卡片捋平。卡片上 「Sherry Chen · Year 1 · Bachelo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三行字, 字体不大, 印得清楚。
她抬头, 朝 BIZ 1 楼的大门走过去。门开着, 大堂里铺白色大理石, 头顶吊灯不大但是亮。她的运动鞋踩在大理石上, 比皮鞋静。她忽然意识到, 这是这一上午她唯一占便宜的地方。她朝心里头记了一笔, 没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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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e Address 是九点半在 LT16, 院长致辞。
LT16 是一间大讲堂, 两百来个座位, 木地板, 阶梯式。她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坐下。Bizad 这一届 Year 1 大约两百人, 此刻已经坐了七成。她左手边那一个空着, 右手边坐了一个本地华人女生, 戴金边眼镜, 短发, 西装夹克底下是一件白衬衫, 衬衫领口别一只极小的金别针。
那位女生朝她侧了侧头, 笑得很自然。
「Hi, I'm Eunice。 You from China?」
她迟了半秒才接住。Eunice 这两个字她在这一上午之前没听过, 但是她在 BEP 里学过 Eu- 这个开头怎么发。
「Yes。 Shanghai。」 她说, 「I'm Sherry。」
她说出 Sherry 这两个字, 比她以为的要稳。这是她第一次在主动一句里头用 Sherry 自报。Sherry 这两个字她在五月以后练过, 在白纸上写过两行二十遍, 在 Toa Payoh 一户人家的客厅那张桌灯底下挑过哪一种 r 的尾巴长一点, 哪一种 y 的钩往左偏。今天上午这两个字从她舌尖出来, 没卡。
Eunice 点了一下头, 「Cool。 You join which CCA?」
「Not sure yet。」 她说。
「You should join Investment Society。」 Eunice 笑了一下, 「I helped them with their case competition last year, 那一帮人挺 serious 的。」 她切换了一下普通话, 普通话里带一点广东尾音, 「你普通话比我标准。」
她朝 Eunice 笑了一下, 没接 「你普通话也还可以」 这种敷衍话。她在心里把 「Investment Society」 这五个字记下来。
九点三十分整, 灯暗了一档, 院长上台。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华人男人, 西装深灰, 没打领带, 普通话讲得不顺, 大半时间用英语。他先讲了几句 Welcome 的客套, 接着讲到 1998 年这一年, 印尼盾、马币、泰铢、新币, 一行一行报数字, 投影上一张折线图, 折线图斜斜往下。他顿了一下, 抬眼朝下面看。
「This is the best time to study finance, not the worst。」
她坐在第三排, 听清楚了这一句。她左手伸进双肩包前袋, 摸出钢笔和那本英语经济用语小册, 把这一句默默抄在小册扉页空白那一处。她写得不快, 字体跟她在白纸上挑过的那二十遍 Sherry 不一样, 这一行是中文楷体, 一笔一划压在纸面上。
她没朝旁边的 Eunice 看。她在心里头第二次咯噔了一下。这一次咯噔不是为了夹克, 是为了一件她自己也还没说清楚的事 —— 她忽然知道, 她今天进 BIZ 1 楼的这一道门, 不是她父亲在淮海路给她挑书包那一年她能想象的门。她父亲是建筑系的人, 父亲懂梁懂柱懂尺寸, 父亲不懂 「印尼盾跌 80%」 这一行折线为什么是机会。她也还不懂, 但是她坐在这一排里头, 她要去懂。
院长讲了四十五分钟。她记了三页。
下课的时候, Eunice 朝她伸了一下手。「See you at orientation tea, Sherry。」 她朝 Eunice 点头。她出 LT16 那一道门, 经过走廊那面玻璃, 玻璃里映出她自己 —— 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胸前那一只 lanyard。她在玻璃前站了半秒。她没皱眉。她在心里第三次咯噔了一下, 这一次很小。她朝心里头记下: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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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二十, 她回到 Sheares Hall。
食堂在一楼最里头, 铺着米白色瓷砖, 头顶是大风扇。她要了一份经济饭, 一份白米饭、一只煎蛋、一勺豆芽、一块咸鱼, 两块七毛钱。她端着餐盘, 在靠窗那一张四人桌坐下。窗外是 Lower Kent Ridge 的草坡, 草坡上几个学生抱着一只篮球往球场那边跑。她吃得不快, 一口一口, 没看手机, 没翻书。她吃了三分之二, 把剩下的咸鱼和半勺豆芽留在盘子里, 端去回收处。
回房间路上她路过一楼大堂那一排公话亭。公话亭是新加坡 Telecom 那种深绿色的塑料壳, 一共四只, 此刻都空着。她推开门进了最右边那一只, 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还没拨号, 第三只那边的电话忽然响了。一个穿短裤的男生跑过来接, 接完朝她那一只电话亭那边看了一眼, 喊 「Sherry Chen?」
她抬头。「我是。」
「来电, NTU。」
她顿了半秒。她朝那男生说了声谢谢, 走过去, 接过话筒。
「陈雪。我是志远。」
她哦了一声。她把话筒压一下贴紧耳朵。林志远的声音从话筒那一头过来, 比平时低半度, 但是稳的。
「我刚下大课。一千个人。」 林志远说, 「你那边怎么样。」
「我也刚下 Welcome Address。」 她说。她想了一下, 「你哪节大课。」
「LT1, 工学院基础课。」 林志远那一头停了一拍, 「我想起 1997 年 11 月, 在东沪邯郸路那一间小教室, 30 个人挤一间。」
她没接话。她知道林志远这一句出口, 后头还有一句。
「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 19 岁的男孩很远了。」 林志远说。
她在话筒这一头静了一秒。她朝公话亭外那一排花圃看了一眼, 花圃里的红花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显得有点白。
「都很远了。」 她说, 「我们都是。」
林志远嗯了一声。话筒里有几秒只有底噪, 像是 NTU Hall 4 那一头有人推门进出。
「周宇航刚才在 NTU 食堂遇到我。」 林志远又开口,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我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我们俩也算是认得四个月了, 这一点头, 我懂。」
她笑了一下, 很轻, 鼻子里出去半口气。「我们这边都还没那么默契。」
「你那边怎么样。」 林志远又问一遍。
她想了一下。她朝胸前那一只 lanyard 看了一眼, 然后开口。
「Bizad 同学都穿西装。我没穿。明天我去乌节路买一件。」
林志远那一头停了半秒。
「好。」 他说, 「你买的是上海那种, 还是这边的。」
「这边的。」
林志远嗯了一声。他没问 「为什么」, 也没问 「上海那种不好吗」。他只嗯了那一声, 那一声里头她听出来他听懂了。
「周末有空一起去?」 她问。
「好。」
她说挂了, 林志远那一头说挂了。话筒搁回去, 卡嗒一响。
她没立刻出公话亭。她在塑料壳里又站了几秒, 双手按在话筒那个支架上。公话亭外大堂的人来来去去, 一只 lanyard 在她胸前的衬衫上轻轻晃了一下。她朝心里头记下一件事: 他听得懂她说 「这边的」 这三个字。
她推门出来, 朝楼梯那一边走。下午两点是 case study skills workshop。她还有一个钟头。她朝四楼的房间走过去, 上到第三级台阶, 想起昨夜母亲从上海打过来的那一通电话, 母亲只说了 「你那边一切自己当心」, 没问她明天穿什么。她也没说。母女俩这一辈子都不会把那一句直说出口。她知道。
她推开 B 楼四层那一间的门, 把双肩包放下, 把 lanyard 从脖子上取下, 平平搁在桌子最右边那一角, 卡片那一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