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金融风暴
【王美琪 · 1998 年 7 月 15 日 · 新加坡 Toa Payoh / Orchard Road】
七月那个礼拜三, 中午十二点过, 王美琪一个人在 Toa Payoh 楼下小贩中心吃 mee pok。
陈雪上午跟一个 NUS 文学院助教约了去看图书馆中文部的旧刊架, 不在。林志远跟张建国都各自去了校区。她一个人下楼, 点了一份干捞 mee pok, 多辣。摊主跟她说闽南话的口气, 跟去年十二月 Adam Road 那一摊福建虾面前听见的是一样的。她端着碗, 找了一张靠门的桌坐下来。
她把红酱跟黄面拌开, 拌了七八下。她吃得不快也不慢, 偶尔抬一下眼。
隔壁那一桌坐着两个本地 uncle, 一人一杯黑咖啡。她是听见 「印尼盾」 三个字, 才把筷子在碗里停了半秒。
「八十啦, 八十。」 一个穿白色背心的 uncle 用闽南话压低了说, 「我那个表弟在吉隆坡做工厂, 关掉了。」
「我们这边新币撑得住吗。」 另一个 uncle 接, 「现在还没动 lah, 但是马币也撑不住。」
「政府总会做点东西 lor。」
「做也没用。东南亚这一锅整个都开了。」
王美琪低着头, 把那一筷子 mee pok 送进嘴里。她舌头底下那一点辣这一会儿没散开。她又看了那两位 uncle 一下, 两个人没看见她。她低头吃, 吃到第三口已经吃不出味儿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六月二十六日礼拜五, BEP 最后那一节英语阅读课, Mr. Lim 收讲义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印尼盾这两礼拜跌了快百分之八十」。她当时正在抄笔记本最后一行, 那个数字她在边角记了一下, 没多想。结业小考下礼拜一就考, 她那一刻满脑子是阅读理解的最后两段。
她把碗里剩的两筷子面吃完, 付了钱, 端着空碗去归还。出小贩中心, 七月正午的日头从屋檐边压下来, 她抬手挡了一下。
她朝组屋楼那边走。她心里头那一根最先动的, 不是 「金融风暴」 这四个字。是她家里。是她家里这两个月寄过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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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Toa Payoh 那间二人女生间。
陈雪还没回来。她把双肩包放在床上, 从最里头那一格摸出一只小账本。
账本是十六开横线, 浅黄色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 「记事簿」。1996 年她去鹭大报到, 母亲苏惠兰从单位里拿回来一摞, 给了她一本。母亲那一辈子的账记到第三十八年,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闽南话写的中文。她从小看着母亲在饭桌一角记账, 笔尖压纸的声音, 嗒、嗒、嗒。她从读高中起也学着母亲记自己的账, 一直记到鹭大, 又从鹭大带过赤道。
她把账本摊开, 翻到 1998 年 6 月那一页。钢笔是父亲那一支深绿色的, 1997 年 11 月出发那天父亲塞进她外套口袋里。她拧开笔帽, 在底下空白处算了一道。
父亲 5 月汇过来六百块人民币, 6 月也是六百, 她都记着。每次从泉州那家国内某股份制银行的柜台办, 汇过来这一边由 OCBC 收。5 月入账是新币九十二块, 6 月入账是新币八十六块。同样的六百人民币。她用钢笔在边上写了一道减法, 92 减 86, 等于 6。再写一道百分比, 6 除以 92, 大约是百分之六点五。
她把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 让墨稳一些。
百分之六点五。她父亲在华侨小学讲台上写 「永」 字写了一辈子, 母亲在饭桌一角一笔一画记三十八年。她现在算出来这个数, 心里头钝钝的, 不是针刺, 是被一只指头按住胸口慢慢压一压那一种。
她父亲两个月一共汇过来一千二百。母亲四月份信里跟她提过 「家里好得很, 你不要挂念」, 父亲信里也提过 「你妈这阵子退休金按时领」。她当时把这两句话听成了 「家里好」。她现在算完百分之六点五, 才知道这一笔在父亲母亲那一边, 不是这两句话能盖住的。
她合上账本, 把笔帽拧回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电话卡, 上礼拜在 7-Eleven 买的, 没用过。她把电话卡塞进双肩包前袋, 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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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Toa Payoh Lor 8 那家邮政局。
她从组屋走过去, 七八分钟。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小字 「IDD / 国际长途」, 进去左手边一排电话亭。她买了一张三十块新币的长途卡, 进了第三间, 把门关上。
亭子里头闷, 头顶日光管嗡嗡响。她把卡塞进读卡口, 按家里那个号。听筒里传来一阵接续音, 隔了七八秒, 那一头响起来。响了三声, 母亲接的。
「美琪?」 母亲的声音先松了又紧住, 「你这会儿打过来, 是不是有事。」
「没事。」 她说, 声音稳。「我就想问问家里这阵子怎么样。」
母亲那一头停了一下。
「家里好得很。」 母亲说。
王美琪听筒贴着耳朵, 没接。她母亲苏惠兰在自家厨房灶台边上跟她讲普通话, 「好得很」 三个字平时不会说得这么重。母亲今天说得太重了, 重到那一头她已经把这三个字往反面拗过去了。
「妈。」 她说, 「钱够不够。」
母亲又停了一下。「够。你不要寄回来。你那边贵, 一份饭就要好几块新币, 你自己要吃饱。」
「爸怎么样。」 她问。
母亲没立刻接。她听见母亲在那一头侧了一下身, 走了两步, 把厨房门带上的声音。
「你爸在校长室。」 母亲压低了声音, 「学校六月开始压了一个月的工资, 还没补。但是这个事你爸不让我说, 他今早还说 『家里好得很, 你别让美琪挂念』。」
「噢。」 王美琪说。
「压一个月也没事, 我退休金照领。」 母亲又快接上, 「你不要寄回来。」
「我下个月暑假, 」 她想说回家。
「你不用回。」 母亲先一步堵了, 「路费贵。你八月好好开学。」
「嗯。」
「美琪。」
「嗯。」
「你不要寄回来。」
「嗯。」
听筒两边都停了一下。亭子顶上那只日光管嗡嗡响。她听见母亲在那一头吸了一下鼻子, 不长, 半秒。母亲那一辈子记账记到三十八年, 不是会哭的人。
「你要是想吃肉松, 」 母亲忽然说, 声音又松了一档, 「跟我说, 我托同事到香港转寄, 比直邮稳。」
「好。」 她说, 「妈晚安。」
「晚安。」
她按掉电话, 卡退出来塞进双肩包前袋, 推开木门, 出邮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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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坐回 Toa Payoh 的车。
她朝街南边那一头走, 65 路朝南一路开到 Orchard。她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一路没说话, 也没看窗外。她舌头底下那一句 「你不要寄回来」, 父亲跟母亲两个人合起来送出来的这一句, 还压着。
车在 Orchard Road 那一段下她, 傍晚五点四十分。一片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 整条街上的人都抬头看。玻璃橱窗一格一格亮着灯, 人行道上是穿衬衫西裤的本地白领跟拎购物袋的师奶。
她朝街心走了两个路口。
雨是说下就下的。先是一阵风, 把人行道边上几棵雨树吹得沙沙响。然后落下来三四颗大雨点, 砸在她肩上, 是温的。两秒钟以后, Orchard Road 哗一声, 雨柱直直地下来了。
两侧屋檐下, 路人一个一个跑进商场玻璃门, 跑进巴士站台, 跑进出租车招手处的雨棚下。她走到一处屋檐边, 站住。
她没躲。她又走了出来。
她沿着 Orchard 北边那一段人行道朝东走, 手里没撑伞。双肩包侧袋里其实有一把折叠伞, 昨晚她跟陈雪提过 「七月这阵雨说下就下」, 临出门前塞了一把进去。一只手压住双肩包肩带, 另一只手垂着。头发被雨打湿, 三分钟之内整个贴到头皮上, 衬衫贴背。雨从她下巴尖一颗一颗往下滴。
她哭了。
不是嚎。是脸上有热的东西流下来。她下巴尖那几颗滴下去的水珠, 比雨砸在她肩上那种温度还要烫一点, 她也分不清哪一颗是雨, 哪一颗是她的。新加坡七月这阵雨刚好下了一阵, 把她的眼泪冲掉。屋檐底下那些躲雨的人都低头看自己的鞋, 没人看她。她走在路中间空着的那一段人行道上, 雨柱压着她的头发。
她一直走。她也没看自己走了多远。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雨小了。她在一处巴士站台的雨棚底下停下来。雨棚下面已经站了七八个本地人, 都低头看自己的鞋或者抹手机。她在最边上靠着一根铁柱站住, 头发湿得能拧出水, 衬衫贴在背上。她从双肩包侧袋掏出那把折叠伞, 看了一会儿, 又塞了回去。
她那一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戒尺, 从初一带到高三, 再带过赤道, 带进 Toa Payoh 的二人女生间。这一根东西没让她在邮政局的电话亭里哭, 也没让她在小贩中心听见 「印尼盾跌了八十」 那一刻哭。可是这一段 Orchard Road 的雨, 她允许它流下来。她还是华侨小学校长的女儿, 她还是泉州那个母亲苏惠兰的女儿。但是她允许这一阵雨替她流。
电子站牌显示 65 路五分钟到。车来了, 她上车, 朝 Toa Payoh 那一边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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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 Toa Payoh 客厅。
四个人在那一块米色塑料地毯上围着低矮饭桌坐下。张建国楼下打包了两份炒粿条跟一份鸡饭。陈雪带回来一袋本地华人超市买的杏仁饼。周宇航不在, 这一礼拜还在 NTU Hall 4 试住。林志远把那只屈臣氏汽水分了三杯。
王美琪到的时候头发刚干。她回来以后冲了个冷水澡, 换了一件浅灰短袖, 拿电吹风往后吹了五分钟。她坐在桌边, 手里端那只汽水杯。
「美琪今天怎么淋雨了。」 张建国忽然问她。他是看见她头发耳朵后面那一段还有一点湿。
「没事, Toa Payoh 这边突然下了一阵。」 她说, 「我从邮政局出来路上淋了几分钟。」
「Toa Payoh 这边下午没雨啊。」 张建国挠了挠后脑勺, 「我四点过下来买杏仁饼, 太阳还在。」
「那大概我刚走那一阵下了。」 她说。
「哦。」 张建国把那一份炒粿条朝桌中间推了一下。
陈雪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陈雪那一双眼睛她去年十二月在 Arts Canteen 就见过, 不追问, 但是看见。陈雪把杏仁饼袋撕开一个角推到她跟前, 她伸手拿了一块。林志远给她那只汽水杯添了一点,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吃了半碗鸡饭。她没说邮政局电话的事, 没说 Orchard Road 那二十分钟, 没说那把没撑的折叠伞还在她双肩包侧袋里湿着。
吃到八点, 张建国先回房间打电话, 陈雪也回了她们俩共用的女生间。她朝林志远说一声 「我先回房」, 林志远嗯了一声。
她坐在自己床沿。陈雪在另一张桌前低头翻一本 BEP 之后买的英语口语辅导书, 没抬头。她从双肩包里把那只小账本掏出来, 摊在膝盖上。
她翻到自己 1998 年 8 月那一栏的预算单。一行一行: 伙食费、 公交、 文具、 一次电影, 八元新币。她拧开钢笔, 在 「电影一次」 那一行上一笔横线划过去。她没想很久。划完, 她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这一项暂停」, 笔尖压纸的声音很轻。
她合上账本, 放回双肩包。她又拉开双肩包, 从最深那一格摸出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 翻到今天那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想写 「今天母亲说家里好得很」, 又想写 「今天 Orchard Road 下雨」, 想写 「我没撑伞」, 想写 「百分之六点五」。
她哪一句都没写。
她把日记本合上, 放回床头那一摞 BEP 蓝皮 reader 的上头。床单是凉的。陈雪那一头桌灯还亮, 翻书的声音很轻。她朝里翻了一个身, 把双肩包拉到床里侧, 让那把湿伞外侧贴着墙。
她闭上眼。她舌头底下那一句 「你不要寄回来」, 还压着, 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