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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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母亲的毛衣

【林志远 · 1998 年 6 月 20 日 · 新加坡 Toa Payoh / NUS Lower Kent Ridge】

包裹是周六上午来的。

楼下信箱那一排是浅绿色铁皮门, 林志远拿钥匙开自己那一格的时候, 听见邮政员把车踩着停在路边的声音。两件东西一起塞在格子里, 一个牛皮纸捆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一封信。包很轻, 比他想象的轻。他用一只手就把两样东西一起夹出来了。

牛皮纸上是母亲的字。寄件人那一栏: 江苏盐城, 王秀芬, 三个字横平竖直, 末笔顿了一下, 跟一月底那一封信上一样。他认得这种字, 是母亲一辈子写自己名字的那个样子。

男生间这一会儿空着。周宇航昨天搬去 NTU Hall 4 试住一个礼拜, 张建国去 NUS Hall 6 也是试住, 周末两个都不回来。林志远把信先放在桌上, 把那个小包放在床沿。他坐下来, 用拇指顶着牛皮纸的折口, 一边一边解开。绳子是家里那种白色棉线, 不是买来的, 是母亲自己从废线团里挑出来, 接了两段, 中间打了一个不显眼的结。他把那个结拆开, 没用剪刀。

里头是一件毛衣。

浅灰色, V 领, 中粗毛线, 织得松一点, 不像是机器织的那种紧。他先把毛衣抖开, 摊在自己床上。一抖开, 屋里那种窗外赤道日头压下来的热气好像就稍微退了一退。这件毛衣是冬天的东西, 是他从小到大冬天身上穿的那种重量。他没立刻穿, 也没贴到自己身上比划。新加坡六月的中下旬白天 32 度上下, 他穿不上。

他用食指在领口那一圈摸了一下。毛线接头母亲处理过, 都藏在反面, 正面看不见。再往下, V 领下方第三排的位置, 他指尖卡了一下。一针走错了, 朝左边偏了半针, 跟着那一行就跑歪了一寸再绕回来。他用食指顶着那一处, 看了一会儿。母亲手粗。家里账本她记起来一笔一画都对得上, 这种细活她拿不准。

信封是另一张, 母亲没把信塞在包裹里, 单独寄。他把信拆开。

「志远。你五月汇了一千。收到。你不要再多寄。家里都好。你爸钢厂这两个月没事。你姐这阵子下夜班少接了一些。我这件毛衣是你过年没回来时候开始织的, 织到现在。新加坡热, 我知道。你穿不上, 收着。妈。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日。」

他把信看完, 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母亲讲 「你爸钢厂这两个月没事」, 是说还在减薪。母亲讲 「你姐这阵子下夜班少接了一些」, 是说她还在接。这种话家里写信的口气他从小听到大。母亲不会写她不会写的, 也不会写她自己受不了的。她写的每一句, 都是过滤过两道的。

他想起一月底那一封信——母亲让他不要寄, 他后来没让母亲再寄。但他自己五月给家里寄了一千。母亲收到了, 知道他寄过去了, 然后她自己拿不出钱再寄回来。但她不会接受不寄。她只能换一种方式。一件毛衣, 织了大半年。

他把信折回三折, 跟毛衣放在一处。床上那件毛衣摊着, 他坐在床沿, 看着 V 领下方第三排那一处错针,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没说话。屋里那台老电扇朝他这一边转过来, 又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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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他出门。

毛衣没带, 留在床上还摊着。他带了 BEP 结业以后自己买的那两本物理预科本, 一本厚一本薄, 厚的那本封面已经被他翻得起了一道毛边。他打算去南边校区那一片自己看一上午书。八月正式入 NTU 之前, 他想自己先把头一年的物理走一遍。

公交从 Toa Payoh 转两班到 NUS 边上, 一个钟头多一点。下车那一段路他走得慢。校园南边有一片缓坡上的草地, 他上礼拜跟张建国一起来过一次, 远不如 NTU 校内那一片热闹, 周末上午常常空着。他爬上那一段缓坡, 在一棵雨树底下坐下来。雨树枝叶大, 头顶撑出一个圆圆的伞, 早上的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 一点一点。

他翻开物理预科本, 看了二十分钟。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 用手按住, 抬头看了一会儿草地。草修过, 不长, 草尖被早晨的露水压了一夜, 这一会儿快干了。草地朝东那一头, 大概一百米外, 另一棵雨树底下, 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他, 短发, 浅米色短袖衬衫, 牛仔裤。她手里是一封信, 几张纸的样子, 她在看。看了一会儿, 她肩膀往后仰一下, 像是笑出来; 又收回去, 把信纸对折一下, 又翻开再看。看着看着她肩膀又抖了一下, 这一回是轻的, 不太像是哭, 更像是哭笑不得的那种抖法。

林志远远远看见。他认不出是谁。那一头隔得太远, 背对着他, 短发的本地华人女生新加坡这边不少, 他没多想。他低头, 把物理预科本又翻开。

那个女生在那棵雨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后来她把信叠好, 收进帆布袋里, 站起来, 朝校园另一个方向走开了。林志远抬头看了她背影一眼, 又低头看自己那一页公式。两边各自的事, 在这一片草地上没有交错。

他在那棵雨树底下又坐了一个钟头。物理预科本看完一节, 他做了三道题。日头慢慢爬到正午, 树荫挪了半个身。他把书合上, 站起来, 朝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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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过, 他回 Toa Payoh。

男生间的门一开, 床上那件毛衣还摊着。他先去厨房接了一杯凉水, 喝完, 才走到床边。他把毛衣拿起来。

他没有像平时叠 T 恤那样随手两折就扔进抽屉。他蹲在床边, 把毛衣摊在床面上, 袖子先朝里折, 一只袖子一只袖子, 折到肩缝。然后衣身对折, 再三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这是从小他看母亲在盐城家里堂屋的桌子上叠衣服的法子。母亲叠衣服的时候不说话, 一件一件, 折得方, 摞得整齐, 跟她记账的字一样。他把那一封 1998 年六月十二日的信折成三折, 夹在毛衣里头那一格折缝里。

衣柜在床尾。MOE 配的那一只老实木柜, 上头两层挂衣杆, 下头三个抽屉。他拉开最底下那一格抽屉。

那一格里平时不放他每天用的东西。最深处那一摞, 是他从盐城带来的那件深蓝色旧棉袄, 折得方方正正, 内袋扣子还扣着, 三样东西平时叠在里头, 这一会儿仍在那里, 隔着棉布他不去摸, 也知道在。再往外一摞, 是几样他用不上又不舍得扔的小东西: 一只旧暖水壶塞子, 一张 1997 年 11 月他从上海飞来的登机牌, 一封姐姐去年写的短信。

他把毛衣放进那一摞最里面, 紧挨着旧棉袄。两件东西颜色差不多, 浅灰跟深蓝, 一前一后, 隔着小半寸的暗。他用掌心把毛衣按了一下, 让它跟棉袄并齐。然后把抽屉合上。

合上的时候, 他没多用力。木柜的滑轨年头有点旧, 推到底会发一声闷响。他把抽屉推到剩两指那一段, 顺手用膝盖一带, 让它自己滑回去。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他没再开抽屉看一次。屋里电扇转的声音盖过窗外远处建筑工地那一阵敲打声。他坐着, 手肘搁在膝盖上, 看着床面那一处毛衣方才摊过、 这一会儿空着的位置, 看了大概两分钟。心里没翻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知道, 母亲那件毛衣放进柜子最里面这件事, 跟他自己也讲不出来的什么东西, 已经在这一会儿放到一处了。

他站起来, 去厨房洗脸。傍晚五人要在客厅聚一聚, 庆贺 BEP 结业一个礼拜。他得先把脸上那一层闷出来的汗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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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客厅那一块米色塑料地毯上, 五个人围着低矮饭桌坐下。

晚饭是张建国从楼下带回来的, 三盒菜, 一份白米饭, 一份番茄炒蛋, 一份青菜。陈雪带了一小袋话梅, 倒在桌上一只小碟子里。王美琪掏出来一瓶屈臣氏的汽水, 旋开盖子分给大家。周宇航靠在墙边那一只木椅上, 头发还是有点湿, 像是从 NTU Hall 4 那一头赶过来洗了个澡又出门。

「我爸下礼拜五到。」 周宇航开口, 把汽水的杯子在桌上挪了一格, 「他们那个交流团三天行程, 第一天 NUS, 第二天 NTU, 第三天市政厅那一片, 安排满。我跟他在 NTU 那一晚见一面就行。」

「叔叔来你高兴。」 陈雪说, 把小碟子里的话梅推到桌中间。

「来了我看一眼就行。」 周宇航笑了一下, 「他这人不爱多事。」

张建国 「Ravi 那边」 起头讲了一段他在 NUS Hall 6 试住第一晚跟印度学长吃饭的事, 讲到后头他自己把话收住了。他察觉到陈雪今天比平时少话。陈雪在桌子另一头, 慢慢地剥一颗话梅的皮, 没怎么抬头。

「BEP 期末第二, 我妈知道了。」 陈雪忽然说了一句, 又顿了一下, 「她写了一封信。」

「上海家里的口气。」 王美琪立刻接, 「让你『继续努力』 还是 『下次第一』?」

陈雪笑出半声。「都不是。她写了别的。」 她没往下说。她把话梅核搁在小碟边上。「这阵子我也写了点东西, 自己看的。」

林志远抬眼看了陈雪一下。她坐在桌子斜对面, 短发, 浅米色短袖衬衫, 牛仔裤。他那一刻没把上午草地那一头那个背影跟眼前这一个人对上号——那一头隔得远, 背对着他, 全新加坡这种打扮的女生不少, 他没把这两个画面叠在一起。陈雪也没抬眼看他。两个人各自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志远你呢。」 张建国问。

林志远停了一下。「家里来信都好。」

「你爸钢厂还行?」

「都好。」

张建国 「哦」 了一声, 没再问。他知道林志远的话只到这里。陈雪在他斜对面, 把那一小碟话梅又往他这一边推了半寸。她没说话, 林志远也没说。他伸手, 抓了一颗。桌上那一小碟酱油, 陈雪夹白米饭要蘸, 林志远顺手把碟子递过去。陈雪接过, 「谢谢」 两个字轻轻的。

吃到八点过, 周宇航先走, 说要赶最末一班去 NTU 的车。张建国陪他下楼。王美琪跟陈雪在桌上收碗筷, 林志远说他来洗。两个女生没争, 陈雪把那盒剩下的青菜盖好放进冰箱, 王美琪把汽水瓶冲洗了倒过来扣在沥水架上。两人也回各自房间去了。

林志远一个人留在厨房。

他把碗一只一只洗过, 拿抹布擦干, 摞在灶台边。客厅的灯他没关。他擦完最后一只盘子, 抬眼朝客厅那一面墙看过去。墙上那一张相框挂得不高, 是 MOE 四月份 BEP 中期那一回给五人在楼下铁门口拍的合照。五个人站成一排, 周宇航最高站最右, 张建国次之, 王美琪在中间, 陈雪和他在左边。他左手插在裤兜里, 右手垂着。照片里面所有人都没怎么笑, 是那种刚被叫住转身拍一张的样子。背景是这一栋楼楼下那一片浅绿色铁门, 门牌号被周宇航的肩膀挡掉了一半。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再走到衣柜前去开那只抽屉。他把厨房灯关了, 客厅灯也关了, 走回男生间。屋里只他自己。周宇航那张床还空着, 床罩平整, 床头那盏小灯没开。他爬上自己床, 朝里躺下。床单是凉的, 月光从窗子斜进来一格, 落在地板上, 像一张没人去拣的纸。

--- End of Chapter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