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海南鸡饭
【周宇航 · 1998年5月23日 · 新加坡 Maxwell / City Hall / Padang】
下午两点过, 周宇航一个人出 NTU 那一栋 Hall 4 的楼。他没跟谁打招呼, 林志远在另一栋, 张建国今天回 NUS 那边, 王美琪和陈雪不知道在哪。他兜里揣着一张校际班车票和一张 IC 卡, 兜底是上礼拜从图书馆借出来又自己手抄的一张市区公交线路图, 折成四方一小块, 折痕已经压软了。
下礼拜小考。BEP 这一段眼看就要到尾了。他自己心里盘算过, 这个礼拜六要给自己一个下午。一个人去市中心吃一顿正经饭。这件事他没跟林志远说, 也没跟张建国说。不是要瞒, 是没必要说。组里他是最少在场的那一个, 他自己心里清楚。
校际班车从云南园那一片树底出来, 半个钟头到地铁口, 再换公交。他没带耳机, 这边他也没买。车窗外那一段 SG 的西边, 组屋一片一片立着, 白底上一道红一道蓝, 中间夹着一片绿地, 又一片组屋。再往里走, 楼旧一点, 砖是发黄的, 楼底下挂着衣服。他认出来一两块路牌, 别的他不认得。北京海淀那边大学城他熟, 北京到天津的城际他也跑过, 这一条 NTU 到市中心的路, 他还是头一次自己一个人坐。
他低头, 把昨晚读的那一段在心里头过了一遍。Holden 那一段, 在中央公园朝小妹妹那一边走。他高一的时候在京华附中第一次读, 当时不太懂这个人物为什么这么烦。这一回重读, 他懂一点了。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谁, 也没打算告诉。他只是在车窗外那一段 SG 的午后阳光里, 把那一段又过了一遍。
车开到市中心那一带, 老楼一座连一座, 砖是土黄的, 窗框是深绿色的, 这一段路他听 BEP 的本地同学讲过几次。下车走两条街, 就到了那一片小贩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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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中心比他想的小。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字他没全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里头一长溜摊位, 油烟混着鸡汤的香, 地砖是浅灰的, 头顶吊扇懒懒地转。海南鸡饭那一摊在最里头, 门口数过去第三摊, 队已经排到通道里。他在队尾站定。
队里大半是本地华人, 有两个日本游客, 拿着相机, 一对西方人挽着手在看摊上挂的那一排白斩鸡。摊主六十多岁了, 戴一顶白色厨师帽, 围裙油亮, 砍鸡的动作快, 一下一下落在木砧板上。他在队里站了十二分钟。前头有人点了两份打包, 摊主没抬头, 手底下没停。
轮到他, 他用普通话说一份白斩鸡饭, 一杯白开水, 一小份姜蓉。摊主点头, 没问别的。五块新币。他端着托盘转身找位置, 一家本地人吃完起身, 他坐下。
托盘上一只白瓷盘, 鸡块铺一层, 鸡皮淡黄, 油亮。旁边三只小碟: 姜蓉、 红辣椒酱、 酱油。米饭一团, 颗粒分明。他先把筷子尖蘸了一点姜蓉, 送进嘴里——姜的辛, 蒜的香, 后面跟着一点点 lime 那种酸。他愣了半秒。然后他用筷子从米饭里头夹了一小撮, 单吃米饭。
椰浆味。
不是他想的那种白米饭。他知道海南鸡饭的米要用鸡油煮, 这个他在北京家里头听父亲提过一次。但是这盘米饭里头, 鸡油底下还压着一股椰子的香, 再底下还有什么草叶子的味道, 是他没认出来的。香气跟北京家里完全不一样。可是奇怪——奇怪地有点像。母亲的那一锅清炖鸡, 揭锅盖那一瞬间扑出来的热气, 跟这一团米饭的香, 不是同一种香, 但是同一种厚。
他夹一块鸡皮, 蘸了一点姜蓉, 入口。鸡皮不腻, 姜蓉压住了鸡的腥, 米饭的椰浆味从底下托上来。他在心里头默默给这一盘饭打了一个分。九分。
家里母亲那一锅是十分。这一盘是九分。是另一种好吃, 不是家里那一种好吃。
他吃得不快。鸡皮入口的那一瞬间,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掀锅盖, 鸡腿那一块她总是先夹给他和父亲。母亲是华京医院儿科的医师, 一辈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回家做饭话不多, 揭锅盖的那一下手却利落。父亲坐在桌子那一头, 接过那一块鸡腿, 也不多话, 朝母亲点一下头, 开始吃。
他吃完, 又坐了一会儿。不是不饱, 是想多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慢慢喝。隔壁桌一对老人在用闽南话讲话, 慢慢的, 一句一句, 中间长长地停。再过去那一桌一家本地华人, 父亲在哄一个小孩, 用的是英语夹一点华语。他听着这一桌一桌的话从头顶吊扇底下绕过来, 自己没插嘴, 也没人朝他这一边看。摊主朝他这一边点了一下头, 他朝摊主也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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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过, 他出来。他没坐地铁, 想走。
从那一片小贩中心出来, 沿一条南北向的路朝河边走。这一段路他大致记得方向。两边老 shophouse 是修过的, 一面墙刷成淡黄, 一面墙刷成淡绿, 二楼的木百叶窗有的开着有的合着。再走两个街口, 河面就出来了。
新加坡河。
河水绿浊, 不是他想的那种蓝。两岸的店铺一连一片, 招牌上写着英文也写着中文。河上有一两艘老式木船, 船头平宽, 船身漆成深红, 慢悠悠靠着岸边。他在第一座桥上站了一下。桥是铸铁的, 桥栏上一行小字他没去看。他朝河出海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日头斜了, 河面上一片一片的金。
他过桥, 沿北岸朝市政厅那一片走。又一座桥, 桥头两边各蹲一只石狮子, 这一回他没停。再往前是一栋老的白楼, 二楼有一长排拱形的窗。他不确定那是个什么地方, 看上去像个老馆子, 又像个博物馆。他绕过那一栋楼, 草坪就出来了。
绿。绿得很大一片。修过的, 草不长, 像一块没什么花纹的毯子铺在那。草坪那一头是一栋白色的钟楼, 尖顶, 底下连着一栋白楼, 是一座老教堂。草坪另一边, 贴马路那一排, 是一栋两层的老楼, 木百叶窗, 红屋顶, 楼前一个绿铁牌, 他没走近看。再朝东南那一片, 是一大片深绿色的铁围栏, 围栏里头是工地, 几台塔吊立着, 工人这一刻不在了, 大概是下班了。
他在草坪那一角坐下, 一张木长椅, 朝钟楼那一边。马路对面那一排路灯是铸铁的老灯, 灯杆细, 灯罩圆, 一盏一盏顺着马路弯下去。这一排路灯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北京没有这样的灯, 北京的路灯是水泥杆加方罩, 笔直地立在街口。这边的灯像一行写得有点旧的小字, 一字一字接下去。他看了一会儿, 没拿表, 不知道坐了多久。
草坪那一头有三两个人在跑步, 一个戴白发箍的本地华人女生, 慢慢一圈又一圈。再远一点, 一个父亲扶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学骑那种带小轮子的童车, 小孩摔了一回, 哭, 父亲抱起来, 拍两下后背, 小孩又上去骑。傍晚的风从河那一边过来, 不冷也不热, 把汗带走一点。
他心里飘出一句话。这一片草坪, 这一面钟楼, 这一排老路灯, 我搬来住, 也是行的。
他没替这一句多接什么。这不是一个决定, 是一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他自己也清楚, 这一刻冒出来的念头, 跟一个礼拜以后会不会还在, 是两件事。但是这一刻这一句是真的。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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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他朝教堂那一边走, 在拐角找到一个公话亭。
IC 卡塞进去, 拨北京海淀那个号码。北京和这边一样的钟点, 这一刻北京也是六点半, 周六傍晚。响了三声, 母亲接起来。
「喂。」
「妈, 是我。」
母亲那一头停了半秒。「宇航。」 她的声音整个松下来。
「妈, 我吃饭了。」
「吃了什么。」
「海南鸡饭。」
「好吃吗。」
「好吃。」
「比家里好吗。」
他停了一秒。「不一样。」
母亲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但他听得出来。「不一样」 这个答案她听懂了。
「钱够吗。」
「够。」
「BEP 结业了吗。」
「下礼拜小考。」
「考完干嘛。」
「考完还有两个月暑假, 八月正式入 NTU。」
「好。」 母亲那一头停了停, 又说, 「你多吃饭。」
他 「嗯」 了一声。母亲的话他懂。这一句不是真在说饭。
「你爸下礼拜会去你那一边一趟。学校那边的交流, 三天。他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妈晚安。」 他说。
「晚安。」 母亲说。
挂了。他在公话亭里又站了几秒, IC 卡推出来, 收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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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他在市政厅那一带的公交站台等回 NTU 的车。
下一班还要二十多分钟。他站在站台底下, 头顶一只灯白白地亮着, 蚊子绕灯转。他兜里那本书今天没带出来, 留在 Hall 4 床头。Holden 那一段, 他这一刻又过了一遍。Holden 跟他妹妹 Phoebe 说,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and all」。他高一第一次读不太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做这么个守望的人。这一回他懂一点。但是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过谁, 母亲也没说, 林志远张建国王美琪陈雪也没说。
他想起母亲刚才那一笑。母亲是儿科医师, 一辈子在病房里, 不擅长直说。她笑的样子他从小看。今天电话里这一笑, 他在公话亭那边没看见, 他是在这一刻, 在这个公交站台上, 从耳朵里把它再放一遍, 才看见的。
下礼拜父亲会到这边来。三天。父亲是经济学的人, 讲话讲究, 一辈子坐在书房里。他想了想父亲第一次在新加坡这一片市政厅前头走的样子, 脚下是那一排铸铁老路灯, 背后是钟楼。他没把这个画面想完。父亲到了的时候是父亲, 不是这一刻他想出来的样子。
公交车从远一点的拐角拐出来, 灯光扫过站台。他抬手, 朝车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