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12

0%

Chapter 12

Singlish 与普通话

【王美琪 · 1998年4月22日 · 新加坡 NUS Eusoff Hall / Adam Road】

那天上午的英语阅读是一节小组讨论课, 教室不是阶梯讲堂, 是一间普通的方教室, 头顶六只长条日光管, 后墙挂着一面白板。王美琪进门的时候, 陈雪已经在第二排靠走道的那一桌坐下, 摊开了那本印着 「A Christmas Carol」 字样的薄薄读本。读本是上礼拜 BEP 老师让大家自费买的, 三块多新币, 封面上 Charles Dickens 的名字印得很小。

她在陈雪旁边坐下。林志远从后门进来, 身后跟着张建国。张建国今天穿了那件圣诞节那一回在乌节路买的短袖衬衫, 跟林志远那一件同款, 两个人撞了衫也没在意。四个人凑在一桌, 中间空着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被一个本地华人女生坐下了。她比五个人都大几岁, 短发, 戴一副金属框眼镜, 上身一件浅蓝衬衫, 下身一条灰色长裤, 胸前别着一张写着 「Adeline Tan · TA」 的卡。Adeline 朝桌子四个人露一个职业的笑, 把自己那本读本翻开。

「OK lah girls, you all start first lor, then 等下我 come back, kay?」

她说得很快, 三个语气词一句话里头叠了三个。王美琪心里头先翻了一道, 这一句的尾巴是连着的, 不是一个一个甩出来。然后 Adeline 朝陈雪那一边偏了偏头。

「Sherry, 你 group leader 啊。」

陈雪抬起头。王美琪看见陈雪愣了半秒。Sherry 这两个字, 王美琪没听见过有人对陈雪叫过, 在 Toa Payoh 那栋老组屋里没有, 在 Arts Canteen 那一桌五碗面前没有, 在去年夏天东沪那一带的虹桥机场也没有。陈雪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她朝 Adeline 嗯了一声, 接住了。

王美琪坐在陈雪对面。她低下头, 装作在翻读本。Sherry 是英文名, 不是陈雪。陈雪是上海徐汇申城教授新村姓陈名雪那一个人。可是陈雪刚才嗯了一声。

四个人开始讨论。林志远念了第一段课文, 张建国指着一个词问什么意思, 陈雪用普通话给他翻——她翻得很快, 比 Adeline 走开之前用 Singlish 解释那一段任务还要清楚。王美琪也讲了几句, 她讲得稳, 但是她心里头那一根针还在原地。

二十分钟后 Adeline 转回来, 在他们这一桌停了一下。Adeline 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 BEP 那位姓 Lim 的老师。Mr. Lim 这一回没站到讲台上去, 他朝陈雪那边俯下身, 声音压得低。

「Adeline calls you Sherry. What is your English name?」

陈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I... don't have one。」

Mr. Lim 把头朝旁边偏了偏, 又笑。「Then Sherry is fine for class. English name is a tool, not an identity. Pick one you like。」

陈雪嗯了一声。「OK。」

Mr. Lim 朝桌上四个人各点一下头, 走开了。Adeline 留下来又交代了几句, 也走开。王美琪垂着眼, 笔尖压在读本第一页空白处。她没看陈雪。她心里头反复转那一句 「a tool, not an identity」, 中文系四年她还没读到, 英文系大概也还没读到, 但这一句她听懂了。

下课铃响, 大家收书。王美琪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雪站在门边, 手里拿着一张白纸, 在记什么。

---

中午十二点过。

王美琪一个人去吃饭。林志远说他要回 NTU 那边, 张建国说他要回 Hall 6 拿点东西, 周宇航在 NTU 没回来, 陈雪还在教室门边那张白纸上写。她出 Eusoff Hall 西门, 沿着 Adam Road 朝小贩中心那一片走。这一段路十几分钟, 走完衬衫后背就湿了一片。

小贩中心比 Toa Payoh 那一个干净一些, 也比 Arts Canteen 闹一些, 一长排摊位, 头顶吊扇懒懒地转, 油烟混着虾汤的腥香。她在一摊福建虾面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 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她用普通话点了一份, 摊主点头, 没多话。她端着碗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

碗里红汤上头浮着两节蒜油渣, 几片虾仁, 一撮黄面, 旁边一小盘她说不清名字的红色辣椒酱。她吃了第一口。

邻桌是一对祖孙。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围裙, 头发抹了油盘成一个髻, 闽南人面孔——王美琪一眼就认出来。妇人身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男孩, 一手抓着碗沿, 一手在桌底下抠裤腿。

妇人朝小孩说话。

「你 makan 完了 lah, 阿婶帮你收, 你去那边玩 lor。」

王美琪手里那一筷子虾面停在半空。

那个 「吃」 字是马来话, 那两个尾巴上的语气词是这边的本地话, 「完了」 跟 「阿婶」 跟 「帮你收」 是普通话。一句话, 三种东西嫁接在一个闽南面孔的妇人嘴里, 朝一个长得也是闽南面孔的小孩说出来。妇人的口音是闽南口音, 但她朝小孩用的是这一口。小孩抬头朝她撒娇了一句, 是英语。妇人又笑, 哄了两声, 还是那个马来话的 「吃」。

王美琪的舌头还压在那一口虾面的辣里。

她家里也讲闽南话。她母亲苏惠兰这辈子三十八年的小账本, 是闽南话写的中文。她父亲王民生在泉州那所华侨小学当了一辈子校长, 给从马来西亚回来的归侨小孩教普通话, 从 「人之初」 开始, 字一个一个咬清楚。她从小看着父亲在讲台上写 「永」 字八笔, 笔笔都正。她父亲那一辈人讲华语不掺别的。

她在泉州一中是地理课代表, 也是中文课代表。她那一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戒尺, 从初一带到高三, 再从高三带到 1997 年 11 月那个冷雨夜的虹桥机场。这一根东西她带过赤道, 带进了 Toa Payoh 那栋老组屋, 带进了 Arts Canteen 那一份红辣椒板面, 现在带到 Adam Road 这一摊福建虾面前。

可是她现在听见的, 不是她那根东西能管住的。

这位妇人不是不会讲闽南话。她的面孔告诉王美琪, 她的闽南话从小就在嘴里。可是她对身边这个小孩, 用的不是闽南话, 也不是干净的普通话, 是那一种把好几样东西嚼碎了重新拼起来的话。她在新加坡, 她的闽南话也成了另一种。王美琪舌头底下, 「她也在新加坡」 这一句没说出来。

她没难过。她吃她那一口虾面, 又吃一口。她心里飘出一句, 我得想清楚, 我以后是教这一种华语, 还是不教。

她吃完, 端着空碗去归还。妇人和那小孩已经走了, 桌子上一只空水杯, 一片用过的纸巾。王美琪付了钱, 出小贩中心, 朝 Eusoff Hall 那一边走。十二点过的太阳是直上直下的, 她的影子缩在脚底。她没流汗, 她身上是干的, 是她心里头那一处刚刚被烫了一下的地方湿了。

---

下午五点过, Eusoff Hall 那间二人女生间。

陈雪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王美琪一个人。窗外是椰树, 风从西边来, 把椰树叶翻过来一下又翻过去。她从双肩包底下掏出来那一只蓝色硬皮日记本。

日记本是 1996 年中学生版的, 蓝皮硬壳, 烫一行小金字 「日记」。这是她去年 9 月在东沪上学时父亲王民生从泉州寄过去的, 包裹里还有一袋肉松。她带着这只日记本到了新加坡。她从 1997 年 12 月起在上头写, 一开始一周一篇, 后来稀疏了。她笔是父亲送的钢笔, 1997 年 11 月出发那天父亲塞她外套口袋里的, 她当时没顾上看, 飞机上才摸出来。笔身是深绿色的, 笔尖是细的。

她翻开日记本, 翻到一张干净的页, 在右上角写下日期。

「1998年4月22日。」

她想了一下, 接着写。

「今天在 Adam Road 听见一个 auntie 跟小孩说『makan 完了 lah』。这里的人也讲华语, 但跟我们的华语, 不是一回事。我得想清楚, 我以后是教这一种华语, 还是不教。」

写完她把笔尖在纸边上压了一下, 让墨稳一些。她合上日记本, 搁在床头那一摞 BEP 蓝皮 reader 上头。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想起父亲在华侨小学讲台上写 「永」 字。她想起父亲那一句 「人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她想起母亲苏惠兰的小账本, 闽南话写的中文。她忽然想起来一件她以前没想过的事。母亲的闽南话是泉州的闽南话, 是 1952 年那个泉州女孩长大成人那一种闽南话。今天中午 Adam Road 那位妇人的闽南面孔背后, 也是一口闽南话, 但是那一口闽南话是在新加坡这边经过几代人改了又改的, 已经不是她母亲那一种了。

这一段她没写进日记。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 这一段还在她舌头底下。她知道, 她以后会再想起这一段。她只是这一刻没准备好替它落字。

---

晚上十点过, 陈雪回来了。

她进门没跟王美琪说话, 直接走到自己那张桌前坐下, 把书包放在桌脚,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又拿一支笔。王美琪在床上摊着 BEP reader, 第二天小考要看的那两段她已经看完, 这一刻她是装着在看。她的眼睛偷偷瞥过去。

陈雪在白纸上写字。一行十个字, 一行接一行。她写得不快也不慢, 中间停一下, 像是在挑笔画。屋里灯光是黄的, 笔尖压纸的声音很轻。

王美琪低着头, 翻了一页 reader, 又翻回去。

陈雪写了大概十分钟。她起身, 拿了换洗衣服, 朝走廊那边的洗澡间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王美琪等了三秒, 才下床走过去看那张白纸。

白纸上工整地写着两行 Sherry, 一行十个, 整整二十遍。Sherry, Sherry, Sherry, 一个挨一个, 中间用极细的间距分开。陈雪有的写得圆体, 有的写得斜体, 有几个 r 的尾巴稍长一点, 有几个 y 的钩往左偏。她是在挑。她在挑哪一种 Sherry 是她将来要让别人叫的那一种 Sherry。

王美琪看了一会儿, 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她明白这件事。陈雪今天上午被 Adeline 叫了一声 Sherry, 又被 Mr. Lim 私下说了那一句 「a tool, not an identity」。陈雪今晚在练成为 Sherry。这一夜的二十遍, 是陈雪给自己脱一层皮的开始。

王美琪走回自己床, 把 BEP reader 合上, 没把书签夹进去。她盘腿坐在床上, 看着对面陈雪那张桌, 看那张白纸压在桌面上, 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做不来这个。

她明白陈雪的做法没有错, Mr. Lim 也没有错, Adeline 也没有错。这是一种工具。可是她——她那一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东西, 从初一带到现在, 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不是骄傲, 也不是固执。她是知道, 假如她今晚也拿一张白纸, 给自己挑一个英文名, 写二十遍, 她写不下去。她写到第三个就要回头看自己。

她在床上坐着, 没动。屋外走廊有人走过, 拖鞋在水磨石上拍。

陈雪洗完澡进来, 头发还在滴水。她朝王美琪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头还有半秒的延迟。她坐回桌前, 把那张写满 Sherry 的白纸折好, 塞进抽屉。

「你看完了?」 陈雪问她, 朝床上的 reader 偏了偏头。

「看完了。」 王美琪说。

「那睡吧。」 陈雪说。她起身关大灯, 留了她那一张桌的台灯。

王美琪躺下, 朝墙翻了一个身。她闭着眼。她心里头那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在舌头底下压着——她决定不取英文名。这一句她没告诉陈雪, 也没告诉任何人。她知道陈雪明天就会用 Sherry 这个名字回应别人, 后天也会, 一年以后还会, 十年以后还会。她也知道她自己明天还是王美琪, 后天也是, 一年以后还是。她们俩从今夜起在这一件事上分了岔, 这个岔不大, 但是她俩都知道。

她睁眼看了一眼床头那只蓝色硬皮日记本。本子合着, 一根细金线书签卡在今天那一页。她伸手摸了一下, 没翻。

--- End of Chapter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