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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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Hall 的春天

【张建国 · 1998年3-4月 · 新加坡 NUS Kent Ridge / NTU Yunnan Garden】

三月十五号是个星期天, 下午三点过, 张建国一手拎着那只人造革旅行袋, 一手拖着一只新买的塑料行李箱, 从 Toa Payoh 那一栋老组屋出门。塑料行李箱是上礼拜在楼下那家本地超市买的, 一百二十九块新币, 轮子滚起来一只响一只不响。MOE 那边的通知是上周发下来的, BEP 还有几个月才结业, 学校先把宿位分一分, 周末两晚试住, 周一早上回。建国分到 NUS Hall 6, 林志远是 NTU 那边的另一栋, 周宇航也在 NTU, 王美琪是 NUS, 陈雪也是。五个人这个周末各去各的。

校际班车坐到 Kent Ridge 山脚下大概一个钟头。下来再走一段坡, Hall 6 是一栋红砖的老楼, 楼顶一排空调外机, 楼下的公告板钉着一张当周的食堂菜单。他对着钥匙牌找到三零五室, 推门进去那一刻, 屋里的味儿先到。

不是潮味, 也不是饭味。是一种他这辈子没闻过的味, 像檀香木又像柠檬皮, 闷在屋子里走不出去。他愣了一下, 把行李箱往门里一塞, 才看见房里靠窗那张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比他高半头, 黑色 polo 衫, 短卷发, 戴一副细边眼镜, 皮肤是深褐色。桌上摊着一本工科教材, 旁边一只小巧的玻璃瓶, 瓶口拧着, 瓶身上一行他不认得的字母。

「Hi, you must be the new bunkmate. I am Ravi.」

那人朝他笑了一下, 起身, 伸手。建国愣了半秒, 把 「Hi」 这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没敢接话。Ravi 也没勉强他, 收了手, 朝屋角那张折叠床那边指了指。原本是双人间, 中间硬塞了一张折叠床给试住的, 那张床贴墙, 床脚比另两张矮一截。

建国把行李往床下一推。屋子不大, 三张床、三张桌、一只共用的衣柜, 窗子朝西, 这一刻太阳压在窗框上。他坐在床沿, 把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又吸了一口,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屋里的味儿。

这一晚他没怎么动。趴床上把 BEP 那本蓝皮 reader 摊开, 抄了两段课文, 笔尖跑得慢。Ravi 在自己那张桌前看书, 偶尔翻一页。屋里两个人, 各开各的一盏台灯, 谁也没起头说话。建国十点多熄灯, 朝墙翻了个身。Ravi 那边的灯又亮了半个钟头才熄。

第二天周一一早, 建国把箱子拉走, 回 Toa Payoh。一路上塑料轮子还是一只响一只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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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周末, 三月二十二号, 还是周日下午进 Hall 6。Ravi 那一回先到, 桌上多了一只小音箱, 没开。建国朝他点了一下头, Ravi 也朝他点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 各自落座。

那一晚九点多, 建国在抄 BEP 蓝皮 reader 上的一段, 第二天小考前他还想再过一遍。Ravi 戴着耳机, 节奏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 听着像鼓点。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儿, 比上一回淡了, 大概是 Ravi 没补上。

「啪」 一下, 灯灭了。

不是这一户的灯。整层楼的灯一起灭, 走廊里那一排日光管也黑了。建国一站起身, 桌沿那副黑框眼镜被他袖子带了一下, 「啪」 又一声, 落到地板上, 不知滚到哪一边。建国是个高度近视, 没眼镜走路撞墙, 这件事他从小到大都知道, 这一刻他在屋子中间站着, 不敢迈步, 怕踩到。

Ravi 那边耳机摘下来的声音很轻。建国听见他拉抽屉, 摸了一下, 然后 「咔」 一声, 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地板上。

光柱从 Ravi 那张桌脚下扫过来, 扫过建国的脚边, 又扫到对面墙根。建国蹲下去, 手在地板上摸。Ravi 把光柱往他这一边压低, 两个人就这样, 一个蹲着摸, 一个站着照。屋外走廊有人在喊 「Hall 6 trip 啦」, 远一点有谁在笑。这一回没人笑出声, 建国心里飘了一下。

光柱压到 Ravi 自己那张桌脚下的时候, 建国看见眼镜了, 镜腿支着, 镜片朝下, 离 Ravi 桌脚不到一拃。他伸手够过去, 拈起来, 朝灯影里看了看, 镜片没碎。戴上, 屋里那一豆光底下, 一切又重新有了边。

「Thanks.」 他说。

Ravi 把光柱朝上抬了一点, 照在自己脸上。蹩脚的普通话从他嘴里冒出来, 字咬得不成调。

「你, China, 哪里。」

建国愣了一下, 笑了。他没想到从这张深褐色的脸上听见普通话。「山东。」 他说。

「Shandong。」 Ravi 重复了一遍, 这个发音他倒像是听过。

「Yes, Shandong。」 建国把英语凑出来。

Ravi 朝他笑, 又来一句普通话。 「我外公也是——不对, 我外公是 Madras。我妈妈是 Singapore, 我爸爸是 Singapore。」 这一长串他说得磕磕绊绊, 后半截又掺了英文, 但意思建国听懂了大半。

「My mother, 中文学校, 两年。」 Ravi 又比划了一下。

「哦。」 建国点头。这个 「哦」 没多, 但他心里头实实在在地落了一下。

Ravi 把手电筒翻了个面, 递过来。「You take. Tomorrow I get more.」

建国接过去, 手电筒筒身还是热的。Ravi 转身回自己那张桌前, 摸黑拧开那只小玻璃瓶, 朝手腕上抹了一点。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又浓了一些, 这一回建国没再嫌它, 像也成了屋里的一件家具。

五分钟左右, 楼里的灯一齐又亮起来。Ravi 朝他举了一下手, 算是个招呼, 戴回耳机。建国坐回自己那张桌, 戴着眼镜看 Ravi 桌上立着的几张相片——一张是一家人的, 老老少少都是深褐色的脸, 男的女的都有, 站在一面红白条的旗杆底下, 旗杆顶上一面国旗, 不是中国的。建国盯着看了一会儿, 转回自己的 BEP reader。心里头那一句他没说出来, 这边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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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号是个礼拜六。建国一早就坐校际班车去 NTU 那一边。班车一个钟头, 下来再走一段, NTU Yunnan Garden 那一片树比 Kent Ridge 这边密, 树底下走过去, 衬衫一会儿就出了汗。

周宇航的 Hall 4 在湖边那一排。建国上去敲门, 周宇航开门, 屋里一张床头摆着那本他从北京带过来的英文小说, 封面卷了角, Catcher 那个词建国念不准。周宇航请他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 自己倒了两杯凉白开, 一杯递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 建国坐下, 喝了一口。

「跳闸。」 周宇航笑了一下, 「我们这一栋上礼拜跳过两回。」

「我们也跳了。」 建国说, 「我那个 Roommate 叫 Ravi, 印度族的。」

「Indian Singaporean。」 周宇航这一句说得正, 是北京口音的英语。「我们这一栋也有两个。」

「他蹩脚普通话, 跟我说『你 China 哪里』, 然后说他外公是 Madras 的, 妈是 Singapore, 爸是 Singapore。」 建国把那一夜的事简短讲了。

周宇航听完, 把杯子在膝上转了一下。「我这边也碰上一个。本地华人, 大三的, 工程系, 叫 Eric Wong。我刚搬进来那一天, 他在走廊撞见我, 第一句就是『你北京人?』」

「他怎么知道。」

「我开口讲的是普通话。他听一句就听出来了。」 周宇航笑, 「然后他就说, 『我外公是天津的』。」

建国 「嗯」 了一声, 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搁。「他外公什么时候过来的。」

「四九年。」 周宇航说, 「他外公一辈子, 在家里还讲一点天津话。Eric 听得懂, 不太会说。他爸是新加坡这边的, 他妈是这边的 Peranakan。」

建国听到 「四九年」 这一处停了一下。他爹一九四八年生的, 他爷爷他没见过, 据说也是那一年出门去过一回外地, 后来回来了。他没说出来。屋外有一阵风, 把窗外那一片绿摇得沙沙响。

「介个意思是」, 建国把杯子放下, 「这边好多人, 老家都不是这边的。」

周宇航看着他, 笑了一下。「新加坡不只是新加坡人, 也是好多别的地方的人。」

两个人都没再接。建国伸手摸了摸床头那本英文小说的卷边, 没拿起来。周宇航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工科教材, 旁边一份 BEP 蓝皮 reader, 跟他自己那本一样。

下午五点过, 建国起身。周宇航送他到 Hall 4 楼下, 树底下落了一地黄叶, 不是秋天那种黄, 是热带这边自顾自的黄。

「明天 Ravi 那边怎么样。」 周宇航问。

「我跟你说不清。」 建国想了想, 「反正不是我想的样子。」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建国转身朝校际班车站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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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 建国第三次到 Hall 6。Ravi 那一晚不在屋里, 桌上压了一张字条, 写着 「back Sunday」, 笔迹斜得很。建国一个人, 把 BEP 蓝皮 reader 翻开, 翻了两页翻不下去。窗外二十八度, 楼下有人在踢球, 远一点有狗叫。

他从床下摸出那件圣诞节那一回在乌节路买的短袖衬衫, 跟林志远那次买的同款, 一人一件, 当时也没多想。他套上, 出门。

Kent Ridge 山道夜里跑步的人不多, 路灯一盏一盏的, 中间隔出一段一段的暗。建国不是常跑的人, 这一段路他跑得吃力, 衬衫到背心那一片很快就湿了。跑到山道中段那个弯, 路灯之间有一段没灯, 他停下来喘气。

抬头。

云薄, 那一夜星出得很匀。建国从小在济宁院子里看天, 冬天的天最干净, 北斗七星压在屋脊上, 一颗一颗都数得过来。他这一夜抬头, 没找北斗。北斗他上回找过, 这边不在他抬头的那一片天里。他把脖子朝南偏低的方向歪了歪, 看见了——四颗星, 不亮的那一种, 排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小十字, 三长一短, 朝南偏低挂着。

他看了一会儿。这一刻没有人在他身边可以指给谁看。他没拍照,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爹那台老相机早不在他手里, 这边他也没买。他就这样站着, 看了大约一分钟。

介个不是北斗。是另一种十字。

他没替这一句接什么。山道下边有一辆车的车灯绕过来, 又过去。他转过身, 朝 Hall 6 的方向慢慢往回跑。

跑回楼下的时候, 衬衫从背贴到肩, 一片湿, 风一吹, 那一阵凉是真凉。这一阵凉跟他第一次到这边那一夜的凉不一样。第一次的凉, 他记得是 「不冷」 这两个字, 记得自己抬头找北斗找不着的别扭。这一夜的凉, 是他身上的汗被风吹出来的凉, 是他刚刚抬头看见过另一个十字之后的凉。

四个月里头一回, 他觉着这边的不冷, 也行。

楼里的灯多半还亮着。Ravi 屋里黑着。建国拧开门, 屋里那股檀香木加柠檬的味淡淡地还在, 像 Ravi 把它留下来给他做个伴。他把衬衫脱了挂椅背上, 摸出母亲塞他袋子里那把小砍刀, 用刀背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把刀他从那一夜起就压在床底, 这一刻他没切什么, 只是敲了一下, 听了一下那个 「叮」, 又把刀放回去。

他把手电筒从抽屉里摸出来, 关着, 握在手里, 坐在床沿。

--- End of Chapter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