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亭排队

【陈雪 · 1998年1月28日除夕夜-29日凌晨 · 新加坡 Toa Payoh】

陈雪从女生间的窗口往下看, 队伍还有二十来米。

队伍从楼下那台 IC 卡公话亭起头, 沿着花圃边一直拐到那一排自行车棚下面。穿羽绒服的, 穿短袖的, 都有。穿短袖的抱着胳膊, 穿羽绒服的把领子翻起来盖住嘴。她数到第十六个就数不下去了, 后面的人在阴影里挨着, 像一根冬天的辫子, 不动。

王美琪在她背后床上坐着, 已经打过电话了。九点过下去的, 排了大半个钟头, 上来时手心还热。「我妈让我吃饱穿暖。」 王美琪进门时只说了这一句, 把双肩包放下, 自己上床, 朝里翻了一下身, 没再开口。陈雪没追问。她知道王美琪的电话不会长。泉州那边的母亲苏惠兰是个会计, 一辈子记账, 一句话当一句话用。

她把窗户合上一道缝, 留一道夜里的风进来。空调不吹的时候, 这一间屋子的潮气就会往墙根爬。她回到自己床沿坐下, 把要打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她要告诉母亲, 期末小考她考了第二, 全 SM3 同年级前五。第一是香港来的一个学生, 比她快十二分。第二件事她想问父亲, 这边春节没饺子, 是上海老风俗只他们家这样, 还是哪里都这样。第三件事她想跟父亲说一句, 班上一个 SM2 山东男生回去了, 他爸单位倒了, 王美琪上礼拜在饭桌上提的。但她知道, 这一句父亲会接 「这跟你没关系, 你专心学」。

她准备的话有很多, 真到了听筒贴耳朵那一刻, 大概率说不出三句。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

她朝窗外又看了一眼。那台公话亭顶上那盏灯白得发青, 一个穿羽绒服的男生正在里头打, 头压得低, 一只手扶着话筒线。陈雪算了一下时间, 上海此刻是十一点过, 母亲若没等, 大概已经睡了。母亲今年这一冬咳得厉害, 父亲在春节前的一封信里提过一句, 没多说。

她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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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 楼道里水磨石被白天的拖把擦过, 还有一点湿。她走得轻, 凉鞋底贴着石面发出极小的声音。

公共灯泡的黄光把她的影子贴在墙上, 一截一截往下走。从五楼到一楼, 她数过, 是六十三级。这是她搬进来第二个月了, 这个数字她不需要再数, 但每次走还是会数。

楼下队伍的起头她排到时是十二点过五分。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穿羽绒服的女孩, 比她矮半个头, 圆脸, 眼睛有点肿。陈雪猜她十六七, SM2 那一拨来的, 山东或者东北。女孩没回头, 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肩膀微微缩。陈雪也不打算开口。她从小被母亲顾兰教过, 排队不打听别人的事。

队里大都不出声。偶尔有人笑两声, 是那种没接住又赶紧收掉的笑。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跟另一个男生用普通话低声讲什么, 听不太清, 像是一个北京口音, 一个不是北京口音。讲到一半, 北京那个忽然朝公话亭那边看了一眼, 闭嘴了。轮到他了。

陈雪把外套领口拢一下。这一夜不冷, 是新加坡一月夜里那种闷的湿, 二十六七度, 但站久了脚踝会觉得贴着一层凉。她膝上挎着双肩包。这只双肩包是真皮的, 一九九六年父亲在上海淮海路给她买的, 当时她考上申城建筑系预科, 父亲只说了一句 「这个你能用得久」。

她在心里又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第一遍过到 「考第二」 那里,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跟父亲讲, 父亲只会问 「第一是哪个」, 跟母亲讲, 母亲会问 「你睡得好不好」。她心里短暂地停了一拍。她没替自己接下去。

队伍往前一格。前面那个山东女孩进了公话亭, 二十分钟后出来, 鼻子吸了一下, 没朝陈雪这边看, 低着头快步走了。陈雪让到一边, 等她过去, 才掀帘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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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贴上耳朵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八。

她把 IC 卡推进去, 拨上海家里的号。长途响了六七声, 是父亲接的。

「喂。」 父亲声音是刚被吵醒的, 但他听见是她, 马上清楚起来。「雪雪, 你吗。」

「爸。」 她说, 「妈睡了?」

「她今晚十点就睡了。头疼。」 父亲那边停了一下, 又说, 「这边除夕夜里冷, 今年。」

「这边不冷。」

「嗯。」

她听见父亲在那一头清了清嗓子。父亲清嗓子的样子她从小听到大, 是先压一下再放, 像在把什么东西先按下去再说话。她准备的那三件事, 第一件她说出口了。「BEP 期末小考我考第二。」

「嗯。第一是哪个。」

「香港来的一个。」

「嗯。」 父亲没夸她。父亲一辈子没夸过她什么。她也没等。

「这边春节, 没饺子。」 她说, 「我们今晚吃了云吞。」

听筒里安静了两三秒。

「过年吃饺子了吗。」 父亲忽然问。

她一时没接上来。父亲明明刚听她说过没饺子。她在那一头愣了半秒, 才听出父亲这一句不是问她有没有, 是说不出别的。父亲是建筑系的人, 一辈子讲话像在量尺寸, 一句话一句话搭上去搭得稳。今夜这一句搭歪了。

「嗯。吃了。」 她说。

「钱够吗。」

「够。」

「不够你跟我说。」

「嗯。」

听筒里又是一段沉默。她数了一下, 数到第七秒, 父亲开口。「你保重身体。你妈醒了, 我让她明天给你回。」

「好。」

「嗯。」

「爸晚安。」

「嗯。」

挂掉那一下, IC 卡余额跳出来, 一行数字浅浅地挂在屏幕角落。她把卡抽出来, 收进双肩包前袋。掀帘子出来, 楼下夜里的风扑了她一下, 不冷, 但脖子上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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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立刻上楼。

楼道一进门那一段, 灯泡黄, 水泥地有一道长年拖出来的水印。她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来, 双肩包搁在膝上, 手放在包面上。真皮被她的体温焐了一会儿, 微微温。

她低头看自己鞋尖。一双米色的凉鞋, 是上礼拜在乌节路买的, 鞋底还没磨平。鞋尖那一处有一点灰。

楼上偶尔有谁开门关门的声音, 轻轻一声 「咔」, 又安静下来。再远一点, 公话亭那边有人换班, 帘子掀开又合上。她坐着不动。

父亲那一句 「过年吃饺子了吗」, 她在心里又听了一遍。她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那一句的意思是 「你受委屈, 我心里有数」。但父亲说不出 「我心里有数」 这五个字, 父亲讲了一辈子的话, 都是从尺寸里出来的, 没有这五个字的位置。父亲只问得出 「过年吃饺子了吗」。她也不会替父亲补。父女俩一辈子都不会把那五个字直说出口, 这一点她今夜才具体知道。

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 第一次具体地觉得家里很远。不是地图上远——地图上远是数得出的, 是六个钟头的飞机, 是 IC 卡上一分钟扣多少钱。是另一种远。是没有人会跟她说一句关于她现在具体在做什么的话。母亲若醒, 会问她睡得好不好, 不会问她考了第几; 父亲若问, 会问第一是哪个, 不会问她那张试卷上有没有一道她答得特别得意。她准备的那一长串话, 真要说, 没有谁是听得进去的耳朵。

她没哭。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眼睛不要红, 红了就不体面。她家里没有谁哭过给她看, 父亲不哭, 母亲也不哭。她坐在那里, 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下来, 像把一只碗放回橱柜的最里面那一格, 不发出声音。

楼上有人下楼。

她抬头。是张建国。他穿着一件薄外套, 眼眶红, 没看见她——台阶拐角处灯影压着, 她坐在阴里。他急匆匆下到一楼, 朝公话亭那一边走, 一手在裤兜里摸 IC 卡, 一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坐了大概有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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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上楼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铁门关着。那扇铁门通楼顶。她从来没上过楼顶。这一夜她也没上, 她推开走廊另一头的窗户, 朝外看了一眼。云压得低, 三十度的夜里有一阵闷雷, 但雨没下下来。

她回到自家那一户, 推门。客厅没人。

她端起电水壶, 烧水。下午她去过楼下那家叫不出名字的本地超市, 拎回来一袋速冻水饺, 白菜猪肉的, 透明塑料袋, 里头一颗一颗结着白霜。她从冰箱底层抽出来, 撕开口子, 一颗一颗倒进那只小铝锅。锅是厨房自带的, 一九九七年 MOE 安排房子时配的, 锅底被人烧黑过一回, 一圈印子洗不掉。

电水壶咕噜响起来的时候, 张建国进门。眼眶还红, 他看见她在烧水, 眼睛低了一下, 又抬起来。

「我妈让我吃饭。」 他说。

陈雪没问。她拨了拨锅里的水饺。「煮水饺吗。」

「煮。」 张建国说。

接下去五分钟, 林志远穿着一件短袖衬衫从男生间出来, 头发被睡乱了一边。他没说话, 在桌边坐下。王美琪披一件薄衫也来了, 大概是被电水壶吵醒的, 她在客厅那块米色塑料地毯边上坐下, 把外套裹紧一点。

周宇航没来。

锅里水开了, 水饺浮上来一颗, 又一颗。陈雪用一双公筷拨了拨, 怕它们粘锅底。皮稍硬, 馅咸, 锅水有点浑。她把水饺一只一只夹进四只碗里。每只碗五颗。

她把其中一只递给张建国。张建国接过去, 又看了一眼锅, 没动筷。

林志远从自己那只碗里夹了半只水饺, 不声不响地夹到张建国碗里。

陈雪也从自己那只碗里夹了一只过去。

张建国看了看碗里的水饺, 「嗯」 了一声。

「我妈让我吃饭。」 他又说一遍。

王美琪没说话, 她咬了一只水饺, 馅留在嘴里嚼了半天, 才咽下去。

没人接 「你妈说什么了」。没人说 「过年好」。

四人围着那只小铝锅, 各自吃各自那一份。锅里剩下来的几颗在浑水里沉下去了一点, 又浮上来。客厅那块米色塑料地毯压着他们四双凉鞋。

凌晨两点过, 各自吃完。陈雪把锅端到厨房, 倒水, 用一块旧布擦干。林志远把碗收起来洗了, 王美琪把抹布递给他。张建国站着, 没动。林志远把最后一只碗洗完, 没看他, 「你回房睡吧」 一句, 把手在裤腿上抹干。

张建国 「嗯」 了一声, 回了男生间。

陈雪回女生间。王美琪已经上床, 但还没睡。她朝陈雪那一边轻轻问, 「噢, 你回了。」

「嗯。」

陈雪把双肩包放回床头, 把外套挂起来。她爬上床, 把被子拉到肩上。床单是凉的。

她闭上眼。父亲那一句 「过年吃饺子了吗」, 又在耳朵里走了一遍。窗外那一阵闷雷压了大半夜, 雨没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