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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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一百美金

【林志远 · 1998年2月1日 · 新加坡 Toa Payoh】

信是周日上午来的。

林志远从楼下信箱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取出来的时候, 还以为是 BEP 教务的通知。信封上贴的是中国邮政的邮票, 邮戳一行小字, 蓝得发紫: 盐城,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寄信人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 笔画末尾都顿了一下, 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他在男生间空着的那一会儿坐下来, 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成三折的横线信纸, 一张窄长的、纸边发硬的汇票。汇票的抬头是英文, 「One Hundred U.S. Dollars」 一行印在中间,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签名, 是母亲的签名, 还是她写自己名字时那种横平竖直的样子, 末笔顿了一下。他先没看金额, 先看那个签名, 看了好几秒。

信纸是母亲单位发的赠品稿纸, 16 开横线, 顶上印了一行盐城那家超市的字样, 已经被她用钢笔的横线划掉。母亲的字一字一字落下来, 像她说话, 不快也不慢:

「志远。家里都好。你爸钢厂这两个月忙。你姐上夜班。我前两天去了一趟邮政局, 用攒的钱换了一张美元的汇票, 一百块。你那边贵。家里东西不用挂念。信纸不大就先到这。妈。一九九八年正月初三。」

他把信看完, 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见的是另一封信, 是母亲没写出来的那一封。她说 「你爸钢厂这两个月忙」, 林志远知道这两个月不是忙, 是发不出全的工资, 是车间里那些他从小就认得的叔叔伯伯轮班待岗。他爸过年回家不会跟母亲讲这种事, 但他爸每天回去坐在堂屋桌边那个样子, 母亲一辈子见过, 她什么都听得见。她说 「你姐上夜班」, 林桂英在纺织厂的夜班, 1997 年下半年才接的, 班费比白班多两块钱一晚, 这是过年姐姐自己跟他在电话里随口提的。她说 「用攒的钱换了一张美元的汇票」, 母亲攒钱的罐子他知道, 是厨房灶台上方那只搪瓷缸, 缸口有一道 1985 年磕掉的瓷, 她每月发了工资就把零的几张塞进去, 留过年。她说 「你那边贵」, 这五个字, 是这一封信的全部分量。

他在心里算了一道粗账。

一百美金, 现在汇率是八块三毛上下, 折成人民币是八百三十块出头。母亲在超市做营业员, 一个月三百多。这一百美金, 是她两三个月的工资。父亲钢厂正常月薪不到五百, 这一百美金是他差不多两个月的薪水——但这两个月父亲钢厂的薪水没发全, 母亲信里没说发了多少, 他也算不出来。他只算得出, 这一百美金加起来, 差不多是他们家这一冬天的全部活钱。母亲说她是 「攒的钱」 换的, 他知道, 那只搪瓷缸现在大概是空的。

他把汇票和信叠在一起, 又叠了一遍, 没有放回信封。他把汇票放在膝盖上, 用手掌压平, 又用手掌压平了一次。他坐在自己床边坐了大概半个钟头, 没有动。

除夕那天他在楼下口子排了二十分钟的公话亭, 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母亲在那一头声音不大, 隔着长途的杂音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父亲那一通没接, 母亲说他出去了, 他知道父亲是不肯接, 父子俩这十几年都是这个样子。五分钟挂掉。母亲那一头没提汇票的事。他这才明白, 这张汇票她当时已经在邮政局柜台办妥了, 但没在电话里告诉他, 是怕他在电话里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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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过, 五人在客厅那块米色塑料地毯上吃晚饭, 是张建国去楼下小贩中心打包回来的。林志远的那一份摆在他跟前, 他动了两下筷子。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家里来信。」 林志远说。

「家里都好吧。」

「都好。」

张建国 「哦」 了一声, 没再问。他知道林志远的话只到这里。陈雪在他对面坐着, 抬眼看了他一下, 又低下头去吃自己那碗汤面。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桌上那一小碟辣椒酱往他那一边推了半寸, 又收回手。

王美琪在跟周宇航说 BEP 教材里的一道翻译题。说到一半, 王美琪顺口提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 上礼拜 Mr. Lim 在课上说的那个山东男生, 孟祥华, 真的回去了。」

周宇航嗯一声。林志远心里飘过孟祥华那张脸, BEP 班里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个 SM2 学生, 1996 年来的, 比他们早一届, 比他们小两岁。Mr. Lim 上礼拜在课上只用一句英文带过, 「Meng Xianghua has gone back to take care of family」, 没多解释。林志远那时候没多想。这一刻他想起来了, 把筷子往碗沿上搁了一下。

「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建国问。

「他爸单位倒了。」 王美琪说, 「春节前就回去了。」

没人接。陈雪把汤面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把碗推到桌边。林志远把自己那一份没吃完的炒面合上盖子, 站起来。「我先回去。」

他回男生间, 把汇票和母亲那封信塞进枕头底下, 又拿出来, 又塞回去。他坐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才想起棉袄。棉袄叠在床头, 是他从盐城带出来的那一件, 圣诞节以后没再穿。他把它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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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上九点过的风从印尼那边来, 闷, 不冷。

他朝东南方那一边坐下。锈水箱靠他后背, 几根晾衣杆一前一后, 上头没人晾衣服。他棉袄里贴肉那一格内袋, 平时放着 IC 卡和一条从盐城带来的旧手帕。手帕是父亲那一年送他到长途汽车站时塞进他袖筒里的, 他后来没再用过, 但一直没拿出来。他把汇票折成四折, 又折一道, 塞进那一格, 跟 IC 卡和手帕叠在一处。塞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塞完, 他把内袋的扣子扣上。

他朝东南方看。

那一片灯火远处, 是他没去过的新加坡河。Mr. Lim 上次课间提过一句, 说那条河晚上有灯, 河两边的店子开到半夜, 他还没去看过。从这里能看见的, 是那一头河南岸那一带高楼的灯, 一格一格亮着, 比武吉知马那一边密得多, 也亮得多。他不知道那一带具体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那灯下面是谁的办公室, 谁的客厅。他只是看着, 把那一片灯火想成了新加坡河。他知道那不是河本身的灯, 但他这一夜需要它是。

他后背那一台旧空调外机一直在嗡嗡响。这一栋楼楼顶水箱旁边搁着两三台外机, 不是这家就是那家, 一晚上没停过。这声音是近的, 是这一栋楼这一夜实际有的声音。新加坡河是远的, 是他想出来的。一近一远, 一具体一空想, 隔着这一片夜把他夹在中间。

他把周宇航那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笔记本现在还在他这里, 周宇航没要回去过, 也没问。他翻到 O 字头, 找到 「opportunity」 那一行——那个词他在盐城中学的时候老师念错过, 这本笔记本告诉他重音落在第三个音节, 上一个夜里他才把舌头掰回来。这一夜他又念了一遍, 不是为了 BEP, 也不是为了 Mr. Lim。他念给自己听。他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完, 他把笔记本合上, 搁在膝盖上。

他想的是一件具体的事——这一百美金, 母亲攒的, 他不能寄回去, 寄回去她不会要。他得自己留着, 自己用, 自己活下去, 活出母亲攒这一百块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样子来。这件事他在心里捋了大概五分钟, 没有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下了决心。

风从他左侧脸吹过去, 把棉袄领口翻了一个角又翻回来。他低头看自己内袋扣子那一处, 隔着旧棉袄的布, 摸到那一叠纸的轮廓。汇票, IC 卡, 手帕, 三样东西, 各有各的来路, 此刻贴在他肋骨上, 不分谁是谁。他想起父亲那一年送他到长途汽车站售票口, 一只手攥过他袖子又松开, 一句话没多说。父亲那一只手是粗的, 攥过松开的那一下, 他到现在还记得。父亲不会写信。父亲也不会换汇票。父亲跟母亲商量这件事的时候, 大概只点过一次头, 然后就由母亲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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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不到, 风更小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用周宇航那支铅笔在背页上写了几行字。

「姐, 钱我收到了。你别让妈再寄, 我够用。这边我自己有办法。爸那边怎么样, 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也别太累, 夜班少接一点。」

他写完,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他把那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 揉成一团, 摁在掌心里捏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水箱另一侧, 把那个纸团塞在水箱底下那道缝里。

他没寄。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不会寄。这一封信寄回去, 母亲那一边会哭, 父亲那一边会沉默更久。他得自己想清楚再说。

他把笔记本和铅笔收起来, 提了暖水壶下楼。楼顶那道铁门关上时, 风把它带着合上, 「咣」 的一声轻响, 闷在水泥楼道里。

男生间里只有周宇航那一边的床头小灯亮着, 一豆昏黄。周宇航靠在床头, 在看一本英文书, 是他那本英文版的 「Catcher in the Rye」, 1997 年从北京带过来的。他抬眼看了林志远一下, 没说话。林志远也没说话, 把暖水壶搁在屋角, 把棉袄脱下来, 折好搁在床头那一边, 内袋那一格仍扣着。他爬上自己那张床, 朝里躺下。

他闭上眼, 听见周宇航翻书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再过一会儿, 那盏小灯也灭了。

--- End of Chapter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