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英文衔接
【林志远 · 1997 年 12 月 - 1998 年 1 月 · 新加坡 Toa Payoh / Orchard】
林志远第一次被点起来朗读, 是 BEP 开课的第一个上午。
教室是一个阶梯讲堂, 牌子写 LT13。桌椅是旧的, 木面被前几届学生用圆珠笔刻过几行英文小字。靠窗那一排开着冷气, 风从他后颈吹下去, 让他套在棉袄外的格子衬衫前襟微微鼓起来。讲台前站的是 Mr. Lim, 五十多岁, 金边眼镜, 白衬衫扣到第二颗, 袖子卷到手肘下一寸。他普通话带一点广东腔, 英文讲得快, 中间夹一两句潮汕话当玩笑, 班里有几个本地华人男生听懂了笑出声。
林志远坐第三排靠走道, 周宇航在他左边, 张建国在最后一排, 王美琪和陈雪坐前面靠门。他听不全, 但他知道 Mr. Lim 在一字一句过课程介绍。他低头跟着翻那本盐城带来的英汉小词典, 封面已经翻得起毛。词典是高三那年姐姐林桂英用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 上面没有国际音标, 只在每个词后头打两个汉字注音, 「knowledge」 那一栏注的是 「诺利支」。
Mr. Lim 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例句,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抬头朝阶梯下扫一眼, 念了一个名字。
「Lin Zhiyuan。」
林志远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拖出一声响。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顶到耳根。
「Read this sentence, please。」
他看着黑板上那一行字, 嘴里把每个词慢慢念出来。前几个还稳, 念到第六个词的时候, 他卡住了。那一个词是 「knowledge」。他按着词典上的注音念出来。
「K-now-ledge。」
教室里有两声笑。Mr. Lim 没立刻让他坐下, 把粉笔放回讲台沿, 摇头, 「The K is silent。 Try again。」
他懂 「silent」 这个词。他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弯, 重新念。
「Now-ledge。」
「-ledʒ。 Soft G。 Try again。」
他念了第三遍。这一次他自己也知道还是不对, 尾音那个 「-ledge」 他念成了 「-ledʒi」, 多了一个轻轻的 i。班里的笑声多了几个。不是恶意的笑, 林志远也感觉得出来, 是 「我们都念错过」 的那种笑。但他脸还是涨红了。他听见自己后颈的冷气声变成嗡嗡的一片。
Mr. Lim 把粉笔往黑板上敲了两下, 没让他念第四遍, 「Sit down first, Zhiyuan。 We come back later。」
他坐下来。他没去看周围谁在笑。他翻开那本小词典, 找到 「knowledge」 那一页, 用食指顶住那一行 「诺利支」 三个汉字, 自己又默念了一遍。还是不对。词典没用了。
他这才意识到, 这一本姐姐攒了一个月工资买的词典, 在这间教室里, 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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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过五分钟, 班里的人陆续走完。林志远还坐在原位, 把那本词典摊开在桌上, 一页一页翻, 想看看后面附录里有没有发音说明。没有。
周宇航过来的时候, 他没听见脚步。
那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在他手边的桌面上落下来, 封面已经磨白了一角。林志远抬头, 周宇航已经背着包走到走道上了, 只回头说了一句, 「我抄的, 你拿去用。」
「等一下。」 林志远开口。
但周宇航没停, 朝他抬了一下手, 走出门去。林志远张了张嘴, 没把那句 「谢谢」 说完整。
林志远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国际音标的 48 个符号, 一笔一画抄得工整, 元音在左, 辅音在右, 每个符号下面用蓝色圆珠笔标着一个例词: /æ/ cat、 /ɪ/ sit、 /ə/ about。第二页开始是常用词的发音, 一个词一行, 后面跟一串音标和一个简短的中文释义。他翻到 K 字头, 「knowledge」 那一行赫然在上: /ˈnɒlɪdʒ/。他看着那个 /n/, 看着那个 /dʒ/, 心里那一口堵了半节课的东西, 像被人轻轻往下顺了一截。
他把词典合上, 把笔记本夹在格子衬衫的胳膊底下, 出了 LT13。走廊里风很大, 椰树的影子落在水磨石地上一格一格。他没追周宇航说谢谢。他想, 周宇航是不会等他追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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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点过, 他从男生间出来, 走到 HDB 四楼公共走廊的尽头, 推开那道铁门, 上了楼顶。
Toa Payoh 这一栋老 HDB 的楼顶天台是公共的, 他白天去看过两次。一只锈了的铁皮水箱靠西边墙根, 几根晾衣杆一前一后, 上面没人晾衣服。他把那本绿色笔记本和小词典并排放在水箱边, 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 一只暖水壶搁在脚边。风从北边来, 不冷, 比白天还闷一点, 他猜是印尼那边吹过来的。
他坐下。
他抬头, 朝西边看。那一片是新加坡这边的山, 1997 年他还不知道那山叫武吉知马, 只知道 Mr. Tan 接机那天指着窗外那一坨黑影说了一句 「西边山」。山的轮廓在夜里几乎看不出来, 一片黑色的森林压在天和路灯之间, 山腰有零星的灯火, 一点一点亮着, 像有人在远处拿着火柴一根一根划。他不知道那灯下面是哪一户人家, 不知道那是谁的客厅, 谁的厨房。他也没有想自己将来会不会住到那一片去。他只是看见灯, 然后想起盐城林家小院的那只光秃秃的灯泡——那只灯泡吊在堂屋正中, 母亲补棉袄的那一夜也亮过, 父亲送他到长途汽车站售票口的清晨也还没熄。
他低下头, 翻开周宇航的笔记本, 从 K 字头那一页开始念。
knowledge, /ˈnɒlɪdʒ/。他把 「kn」 的 K 默认为静音, 把 「-ledʒ」 的尾音含住, 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第五遍他自己听出来了一点。第十遍他觉得稳了。第二十遍他不太确定别人听起来稳不稳, 但他自己听着没那么僵了。
他往下翻。
opportunity, /ˌɒpəˈtjuːnəti/。他念错了重音, 重新念。盐城中学的英语老师当年念这个词总是落在第一个音节, 「啊-portunity」, 全班跟着念。这本笔记本告诉他重音落在第三个音节。他把重音挪过去, 念了三遍, 才把舌头那条惯性掰回来。
foreign, /ˈfɒrən/。这个词以前盐城中学的老师念过, 他记得是 「弗-瑞-恩」, 笔记本上的音标说不是。
pronunciation, /prəˌnʌnsiˈeɪʃən/。这个词他念到第四遍的时候, 整张嘴都酸了。他把暖水壶的盖子拧开, 喝了一口热水, 水从喉咙滑下去, 把舌头那阵酸压下去一点。然后他翻回 「knowledge」 那一页, 又念了一次。
风没停过。山上的灯也没灭。十一点多的时候, 楼下走廊里传来谁刷牙的水声, 又过了一阵, 整栋楼安静下来。他没看表, 是听见楼下小贩中心收摊的铁卷帘门 「哐」 的一声落下, 才知道差不多一点了。
他把笔记本和词典合起来, 夹在胳膊底下, 暖水壶提着, 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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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的某个早上, Mr. Lim 在黑板上写了一段通知, 字小, 写得快, 写完用英文一口气讲了下来。林志远跟到 「Friday」 就丢了。他往左看周宇航, 周宇航也在皱眉。下课后五个人在 LT13 走廊外的窗台边凑齐, 陈雪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开。她那一页上半页是 Mr. Lim 的英文原话, 下半页是她现场翻成中文的提要。
「下周三 BEP 期末小考, 」 她抬眼, 「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十一点, 地点 LT13。带你的学生证、 一支 2B 铅笔、 一支黑色圆珠笔。考试范围是 Unit 1 到 Unit 5。Mr. Lim 还说, 词汇表上的词他会抽。」
她讲普通话, 上海腔, 语速比 Mr. Lim 的英语还快一点。林志远低头把每一句记进自己那本绿色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现在是周宇航的, 也是他的, 他用得比周宇航勤了。张建国挠头, 「介个 Unit 1 到 Unit 5 是哪几本啊。」 陈雪指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刚说的, 蓝皮的 BEP Reader。」 张建国 「哦」 了一声。
林志远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跟陈雪不是同一条起跑线。陈雪上海高中三年有外教课, 这件事他在 Toa Payoh 第一夜就听她父亲那一边的口音猜到过一半。可这一刻他第一次具体感觉到了——同一段英文, 她听出来是九点到十一点, 他听出来是 「Friday」 一个词。他没嫉妒。他心里只是很安静地算了一下: 他今晚得多花两个钟头。
那天下午下课, 他过讲台还书的时候, Mr. Lim 把粉笔放下, 朝他点了一下头。
「Zhiyuan。 Don't lose face。 Lose the accent。」
Mr. Lim 说完笑一下, 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转身擦黑板。林志远没全听懂这句话, face 他懂, accent 他不太懂。他点头说了一句 「Thank you, Mr. Lim」, 走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楼顶想起这句话, 在脑子里把每个词翻给自己听。他想了大概一个钟头才想明白意思。他没把这句话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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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月 25 日是周四, 公共假期。
五个人下午坐 7 路换车去乌节路。陈雪说她想看一看圣诞树, 张建国说反正他过的不是这个节, 跟着看看也行。Mr. Tan 那天没在, 转交给 BEP 教务以后他基本不出现。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 林志远抬头, 心里 「咯」 一下。乌节路两边的商场一座连一座, 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Tanglin Mall 玻璃门口喷了一圈假雪, 一团一团黏在门框上。商店里循环放 Jingle Bells, 又一段以后换成 White Christmas。一个穿圣诞老人服的本地大叔站在 Wisma Atria 门口跟小孩合影, 红绒帽边沿一圈深色的汗痕,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红袖子蹭过下巴, 脸上还笑着。
气温三十度。他棉袄今天没穿, 套了一件张建国帮他在小贩中心对面那家便宜店买的短袖衬衫。
「他汗都湿透了。」 张建国说。
「在新加坡当圣诞老人, 」 周宇航说, 「不容易。」
陈雪笑了一下, 没接。王美琪在橱窗前停下来, 看里面一棵塑料圣诞树上挂的红色绒球。她看了一会儿, 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 又把手收回来。
林志远站在 Far East Plaza 对面那个十字路口等过马路的灯。他抬头看对面 Lucky Plaza 楼上一行红字 「Merry Christmas」, 又往下看脚下的柏油路, 路面被太阳晒了一下午, 鞋底踩上去微微黏。他心里飘出一句话——这不是雪, 是新加坡。他没说出来。
灯绿了。五个人过马路。在 Ngee Ann City 楼下, 张建国请大家一人一支巧克力涂层雪糕。林志远咬第一口, 牙根一下子被那股甜冲住——比盐城的甜。他没说什么, 慢慢吃。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 陈雪问他, 「knowledge 你现在念对了吗。」
他愣了一下, 笑出来, 「念对了。」
「念一个我听听。」 张建国说。
他在乌节路晚上的人声里, 把那个词不快不慢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