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7

0%

Chapter 7

辣椒板面

【王美琪 · 1997 年 12 月 3 日 · 新加坡 NUS Kent Ridge】

王美琪手里拿着那张折了三道的纸地图, 站在一个岔口, 第三次往左走错。

地图是 MOE 前一天发下来的, 印着 Kent Ridge 校区的轮廓, 一圈细黑线圈着山, 山里头标着 LT13、 LT19、 Arts、 Central Library、 Admin Office。她昨晚就把这张图摊在 Toa Payoh 矮茶几上看。她以为自己看明白了。她在泉州上中学时是地理课代表, 城里的巷子闭着眼也能走。

可是这地方的路不是一条一条直的, 是一坡一坡上去又下来。她跟着前面林志远的背影往前走, 走到一个 Y 字路口, 她以为左边那一条是去 Arts Canteen 的, 走了三十米, 路尽头是一栋红砖的工科楼, 门口一行字, 写的是 「Engineering」。她站住, 把地图翻过来又翻过去。

「拐错了。」 她小声说。

张建国从后面跟上来, 替她接了一句, 「介个山路真是, 一拐就是另一回事。」 他把那只人造革旅行袋斜挎在身上。他今早出门嫌它占地方, 王美琪顺手把昨晚剩的那一摞煎饼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自己双肩包侧袋, 跟那只白色塑料瓶并排着。煎饼是冷的了, 但还在。

陈雪在后面没说话。她那件浅米色羊毛大衣今天没穿, 换了一件浅蓝衬衫, 站在十二月初三十度的山道边, 眉心一颗汗。周宇航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擦完戴回去, 抬头看一眼那栋 Engineering 楼的门牌号 「E2」。林志远把自己那本英汉小词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 又放回去, 没翻开。

五个人就这样站在那个走错的 Y 字口。八点出门, 142 路坐了一个钟头才在 Kent Ridge 山脚下车, 现在快十一点, 谁也没正经吃东西。

王美琪把地图又凑近眼睛看了一遍。她做老师的人, 头一次被人当成迷路的, 心里咯噔一下, 没说出来。

---

是一个本地学生指对的方向。

那男生大概大二, 黑色背包, 短裤人字拖, 从山道下面晃晃悠悠走上来。王美琪鼓起勇气, 用普通话问他 Arts Canteen 怎么走。男生愣了半秒, 大概是没料到这一问, 然后抬手一指身后, 嘴里一句 「那边」, 又把大拇指往左一勾, 「下去, 转弯, 看到一棵大树就到了」。讲的是普通话, 但每一句尾巴上都拖一声轻轻的尾音, 她从没听过, 像是一颗小石子甩在普通话尾巴上。

她说谢谢。男生点了一下头, 走了。

「他刚才那个尾音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低声问她。

「我不知道。」 王美琪把地图折起来, 「但是他指对了。」

她带着另外四个人往下走, 真的看见了一棵大树, 树底下一栋平房, 门口一块牌子写着 「Arts Canteen」。她心里那股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她头一次在这地方拐到对的地方, 是靠一个穿人字拖的本地男生几句带尾音的普通话。

进 Canteen 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里头一长排摊位, 头顶吊扇懒洋洋地转, 油烟味混着饭香。比 Toa Payoh 楼下那个露天小贩中心要干净, 但比泉州一中的食堂要乱。招牌一字排开: 鸡饭、 烧腊、 经济饭、 印度餐、 一摊辣椒酱拌的干面, 上面写 「Mee Pok / Mee Kia」。最后一摊是一锅冒着白汽的咖喱。

王美琪在那个写 「Mee Pok」 的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顶秃了一片, 戴一副老花镜挂在鼻尖。他见她在看, 用闽南话问了一句 「妹妹要吃什么」。她一听是闽南话,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松下来。她也用闽南话答, 「一份板面, 干的, 加辣」。

摊主点点头, 不多话。她看着他从大铝锅里捞起一撮黄色的扁面, 在冷水里过一下, 沥干, 倒进白瓷碗, 然后舀一勺红酱、 一勺猪油渣、 一撮葱花、 几片小白菜, 顶上浇一点点黑醋。她端着那只碗在旁边的塑料桌坐下来。

林志远那一份是经济饭, 周宇航点的是鸡饭, 张建国点了咖喱鸡, 陈雪要了一份云吞面。五个人一桌子, 五个不一样的碗。王美琪拿起筷子, 把那一勺红酱跟黄面拌开。

红色的酱里有油, 有辣椒, 还有一点甜。她拌了七八下, 拌均匀, 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 她愣了一下。

闽南面的底子是有的——黄面是闽南面, 猪油渣是闽南猪油渣, 醋是闽南醋。她舌头先认出了这些。可是那一勺红酱不是闽南的。她家里做面不放这种酱, 泉州街边小摊也不放。这是另外一种东西, 辣里带一点马来香料的味儿, 她说不出是什么, 但她舌头知道。

她又夹了一口。这一回她吃得慢。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半像家, 一半不是。家的那一半是黄面, 是猪油渣, 是面碗里那一团熟悉的热气; 不是家的那一半是红酱, 是这红酱上头压着的那一点点甜, 是隔壁桌一个本地阿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朝服务员喊话的声音。她吃着吃着, 鼻子先酸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眼眶红了一下, 低头继续吃。

「美琪你怎么了。」 陈雪坐她对面, 开口很轻。

「没事。」 她说, 「辣的。」

陈雪没追问, 只是把自己那碗云吞面里的一只云吞夹了过来, 放在她碗沿。这是陈雪一路上对她做的第一个具体的动作。

王美琪嗯了一声, 把那只云吞拨进碗里, 又夹了一筷子板面。她想起母亲苏惠兰在高崎机场塞给她那只白色塑料瓶——肉松, 母亲又把瓶盖拧紧了三秒。她想起父亲那一句 「人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她吃着这碗一半像家一半不是家的板面, 心里头悄悄放下了一块东西。她不知道那块东西具体是什么, 但她知道, 从这一口辣开始, 她在这个地方应该是能往下走的。

她没把这话跟任何人说。

---

吃完饭, 五个人沿着山道往 Central Library 那边走。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照得山道边的草坪一片白。王美琪把那张折地图又掏出来, 这一回她没拐错, 跟着林志远绕过 Arts 楼, 看见左前方一栋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 门口一行字 「Central Library」。

他们走到 Central Library 门口的台阶下时, 一个本地女生正从馆里出来。她个子不高, 短发, 一件白色 polo 衫, 一条卡其色棉布裤, 手里抱着两本书。她看见这五个人凑在台阶下面对着地图研究, 大概是看出来了什么, 自己就主动停下脚步。

「你们 freshie 啊?」 她开口, 语速很快。

王美琪听见这个词, 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下她的英文词库, 翻不到。她猜是 freshman 的简称, 但她不确定。

「我们是 SM3 来的, 」 林志远先开口, 普通话, 「下周开始 BEP。」

「SM3 啊?」 那女生点点头, 「中国来的对吧。我也是新生, 不过我大二了, 去年来的。你们 BEP 报到是 LT13 那边对不对? 报到完, hostel 申请要快, 你们要申 Eusoff lah, 几乎都申到的, 不要怕, can one。 那张 form 你下午四点之前要塞进 Admin Office 的 box, 不然要等多一个礼拜咯。」

她讲得很快。王美琪一句话里头能听懂八成的字, 但是那些尾音, 那种把英文的助动词当成 「肯定能」 用的句式, 一团一团地砸进来, 她脑子转不过来。她侧头看林志远, 林志远的眼镜片上反着光, 嘴半张着, 没接话。她又看张建国, 张建国正在挠后脑勺, 周宇航低头看自己的鞋。陈雪还稳, 但是陈雪的眼睛里也有那一点点 「不全懂」 的光。

「你们听得懂吗。」 那女生看出来了, 自己笑, 「不好意思, 我讲太快。我中文也不好, 你们慢慢就 OK 了。」

「听得懂。」 林志远说, 「谢谢。」

那女生朝他们摆摆手, 抱着她那两本书走了。

五个人站在 Central Library 的台阶下, 谁也没先动。

王美琪心里飘出一句话——她讲的不是普通话, 也不是英语, 是另外一种东西。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把那张地图又折了一道, 塞进双肩包前面的拉链袋里。她是中文系报上来的, 从小被父亲教着, 字要正, 音要准。可是这一刻站在台阶下, 听见这种把普通话、 英语、 闽南话和别的什么揉在一起的话, 她没法把它放进她已经认识的任何一个格子。

她没说不喜欢, 也没说喜欢。她只是没出声。

「她叫什么我们都没问。」 张建国说。

「下次见到再问吧。」 林志远说。

「不一定见得到。」 周宇航说, 把眼镜推上去。

陈雪看了一眼台阶上那扇玻璃门, 没说话。她最近这两天话都很少。王美琪知道陈雪在听, 也在记, 只是不让你看出来她在记。

---

回程的 142 路是傍晚六点过。

车从 Kent Ridge 山脚下的站台开出来, 拐过两个弯就上了高速。王美琪坐在窗边, 双肩包搁在腿上, 那只白色塑料瓶贴着她的肋骨, 还是紧的。煎饼那个塑料袋已经空了。今早爬坡爬到一半的时候, 张建国忽然想起来, 「煎饼啊」, 王美琪从包里掏出来, 五个人一人撕一小块边走边吃, 撕到最后只剩一个塑料袋。

车上人不多。空调凉, 王美琪把外套扣子又扣上一颗。

张建国坐在她斜对面, 突然憋不住了, 用山东味儿来了一句, 「can lah」。

王美琪愣了一秒, 笑出来了。林志远跟着学一句, 咬字稍稳一点。周宇航摇摇头, 「不对你那个尾巴上没那个气音」。 张建国不服, 又来一遍。林志远说, 「你那是济宁的, 跟人家不一样」。 张建国说, 「介个尾巴跟我家煎饼上撒的盐一样, 是要看心情下的」。 三个人在车上小声笑成一片。

陈雪也笑了, 笑得不大, 但是笑了。

王美琪没学。

她侧着头, 装作看窗外。窗外是新加坡傍晚的天, 不像泉州冬天那种早早就黑下去的天, 这边的天到了六点过, 还亮着, 是那种被云层压成一片浅灰带一点橘的亮。她看见路边一棵大树,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树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

她心里头那点没说出来的话, 比中午吃板面那一刻还要清楚一点了。她不是不想学张建国刚才学的那一句。她是中文系的, 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一根戒尺, 戒尺上一行字她从小背到大, 「字要正, 音要准」。她现在不是不能学一句, 她是还没准备好让自己张这个口。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雪。

陈雪膝盖上摊着 MOE 今早发下来的几张表格——hostel 申请单、 选课说明、 银行开户提示。陈雪在一张一张地读, 速度比王美琪快不少, 笔尖不时在某一行画一道。王美琪心里飘出来一句, 陈雪是不是从小就读这种东西。她没问出口。她只是想起自己母亲苏惠兰那只小账本。母亲这辈子记账记到了第三十八年,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但那是闽南话写的中文。她家跟陈雪家不一样。

「美琪你不学一句啊。」 张建国回头朝她笑。

「我嘴笨。」 她说。

林志远 「噗」 笑出来, 「你嘴笨? 你今早跟那个 mee pok 摊的老板对了那么多句闽南话。」

「闽南话不算。」 她说。

她说完这句, 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自己心里头那条线已经画下去了。闽南话是她的, 普通话是她的, 英语是她可以慢慢学的, 但刚才张建国学的那一口, 不是她的。她没说不要, 她只是先放在一边。

车窗外, 一栋一栋的组屋亮起灯。Toa Payoh 那一片很快就到了。

她把额头侧着抵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凉。她舌头根上, 中午那口辣椒酱的味儿还压着没散。

--- End of Chapter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