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一度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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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oa Payoh 第一夜

【张建国 · 1997年11月27日傍晚-夜 · 新加坡 Toa Payoh】

车在一栋老组屋楼下停住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建国从 Hiace 后排下来, 先伸了个腰。腿坐麻了, 从厦门到香港再到这边, 加上虹桥之前那十四个钟头硬座, 他这一路是被装在各种椅子里运过来的。脚一沾地他才发觉, 这地方就算太阳下去了, 闷热也不退。空气里有一股甜味, 不是糖, 是路边树上熟透了又掉下来的什么果子, 介个味道他从前没闻过。他把那件军绿色的棉夹克拉链一拉到底, 拉开。背上立刻凉了一线, 又湿了一线。

Mr. Tan 领他们进单元门, 上楼。是一栋老 HDB, 走廊两边各一排门, 走廊地是水磨石, 公共灯泡黄得发黄。雨季里水没擦干, 走廊的味道是潮湿加上甜的混在一起。张建国心里念了一句, 介个味儿。

四楼。Mr. Tan 开了一户的门, 把钥匙递到林志远手里, 又另递一把给王美琪。

「四房一厅, 男生那间三张床, 女生那间两张床, 中间那间堆杂物先别动。明天早上九点 BEP 报到, 楼下口子有 142 路, 八点出门来得及。今晚先休息。」

他看了看表, 朝五人点点头, 没多说, 转身下楼去了。门里头的客厅亮着一盏吸顶灯, 灯罩上一圈灰。地上铺着一张塑料的地毯, 米色, 边角被人卷起过又压回去。除了五张床和这地毯, 屋里基本没别的家具, 客厅一张矮的塑料茶几, 两把折椅, 厨房一只电水壶。

五个人站在客厅当中, 谁也没先动。

陈雪先开口。「楼下有得吃吗。」 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 不高, 字咬得清。

「Mr. Tan 说底下有个 hawker。」 周宇航接了一句, 「他指了那一边。」

张建国摸了一下肚子。飞机上那盒饭, 早化掉了。「走吧, 我饿了。」 他说。

林志远把行李往墙边推了推, 没拆。王美琪把双肩包还背在身上, 没放下来。五个人锁了门, 又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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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小贩中心是露天那种, 顶上一层铁皮棚, 棚下日光灯一根接一根, 摊位的招牌一块挨一块, 红的黄的绿的, 字也乱, 中文英文掺着一种张建国看不懂的拼音。他认得的字不多: 鸡饭。板面。云吞面。再往下就有一排他没见过的, laksa, 炒粿条, mee siam, 还有一行他怀疑是马来文的。他停在 「云吞面」 那块牌子前看了半天, 牌子上画着一只大瓷碗, 碗里有一团面和几只白色的饺子样的东西, 标价 SGD 3.00。

「你点啥。」 他问林志远。

林志远的眼镜片上一层薄汗, 镜片往下滑了, 他用食指顶上去。「我点这个。」 他朝隔壁一个摊位指了指。那摊位招牌写 「福建炒面」, 下面一行小字是英文。林志远后来才知道介个东西在新加坡叫 Hokkien Mee, 油很大, 黄面白面混着, 上面铺一只虾。这是林志远在新加坡的第一顿。

王美琪看了一圈, 在一个卖 mee pok 的摊前停下。她问老板娘 「这个有没有辣的」, 用的是闽南话, 老板娘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用闽南话答了一句。两人简短聊了两句, 王美琪从口袋里数硬币。她普通话嗓音不大, 但讲闽南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 张建国注意到了。

陈雪在 laksa 那一摊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围裙, 头发抹了油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陈雪看了一会儿那一锅红汤, 用她那个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开口: 「老板娘, 介个辣吗。」

老板娘抬头, 朝她说了一长串。不是普通话, 也不是英语。张建国就站在陈雪旁边一步, 他听出几个音是闽南调子, 但又不是王美琪刚才那个味儿。他后来才知道介个叫 Hokkien, 是这边华人讲的闽南话, 跟王美琪泉州那一种又差了一截。陈雪愣在那里, 嘴张了一下, 没接话。

老板娘大概意思是讲, 自己看, 红的就辣。她伸手点了点锅沿那一圈红油。陈雪 「哦」 了一声, 点点头, 没让自己脸上挂出难堪。她最后点了一份汤面, 不是 laksa。张建国从旁边看着, 心里头闪了一句, 介个上海女生有点意思。不是不会, 是不让人看出她不会。

周宇航点的是鸡饭, 最便宜的一种, 三块钱。他点单全程没说一句多的话, 摊主朝他比划两下, 他点头, 付钱, 端走。

张建国最后排队点了那碗云吞面。他指着牌子上的图, 老板伸三根手指, 他递过三块钱。整个过程没出声。回到桌边他才发觉, 摊主连他要不要辣椒酱都没问, 大概是看他那张脸就知道, 别难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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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坐一张铁皮桌子, 各人面前一个不一样的碗。林志远那盘炒面油亮, 王美琪那碗 mee pok 一勺红椒酱在边上, 陈雪那碗汤面清, 周宇航那盘鸡饭一只小盘子盛着青色的酱, 张建国那碗云吞面汤上面飘着两根葱花。

「这个绿的是什么。」 周宇航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只小碟。

「辣椒。」 王美琪说, 「跟泉州的不一样, 这边的辣椒做成酱, 是青的。」

「能吃?」

「能。我妈做过一次, 但我们那边一般不吃。」

周宇航蘸了一筷子尖, 往嘴里送, 隔了两秒,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没出声。

「他辣到了。」 陈雪轻声说, 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 周宇航吸了一口气, 「就是上头快。」

张建国 「噗」 一声笑出来。这是一路上他听见自己第一次笑出声。林志远抬眼朝他看了一下, 也笑了一下, 不出声。

吃完出来, 张建国走在最后。Toa Payoh 这一片晚上灯不算多, 楼跟楼之间走过去, 抬头能看见两栋楼夹出来的一条天。他小时候在济宁看天, 冬天的天最干净, 北斗七星压在屋脊上, 一颗一颗都看得清。他这一刻仰头, 没星, 楼跟楼之间是一片偏暗的橘黄色, 像被路灯映糊了。他心里飘出一句, 这地方的天上没有北斗。

但是不冷。十一月底, 不冷。这个不冷他没法跟济宁的冬比, 他十九岁第一次见到一个不冷的夜空, 反而觉着不像夜。

他没多想, 跟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回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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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九点不到。

张建国把人造革旅行袋拉开, 想把母亲塞的几件衬衫翻出来挂一挂。袋子拉链一开, 最上头那一卷被报纸和棉布裹得方方的东西先往下滑, 滑到地毯上 「咚」 一声闷响。他蹲下来, 解开棉布, 解开报纸, 解开最里面那一层塑料袋。是一摞圆形的山东大煎饼, 折成四方块, 摞了五六张, 一张比一张薄。他用手背贴上去试了试。

还温。

不烫, 不冰, 是被棉布和塑料袋裹着, 走了十四个钟头硬座再加飞机再加 Hiace, 此刻借着身体的余温, 还留了一点像是刚出锅四五个钟头之后的那种温。他妈烙这一摞的时候, 用的是绿豆面, 摊得薄薄的。摊薄了再叠起来, 是怕他在飞机上想吃。

他往袋子里再翻了翻, 翻出一把小刀。不是真菜刀, 是一把家用的小型砍刀, 刀身一掌长, 木柄, 用旧的。他妈塞这玩意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介个外头吃不到家里的, 你想吃就自己切点。他当时嫌沉, 没好意思扔, 现在反倒用上了。

他把煎饼往茶几那块塑料地毯中间一放。

「都过来。我妈烙的。」 他说。

四个人都凑过来。张建国用那把小砍刀, 把摞好的煎饼斜着切了五条, 一人一条。客厅没桌, 五个人就在地毯上坐下来——林志远盘腿, 周宇航单腿屈起来一只手撑着, 王美琪侧着坐把双肩包搁腿边, 陈雪两脚并拢侧身坐, 像在自己家客厅椅子上的姿势。

煎饼薄, 每人手里那一条卷得像一支毛笔。张建国先咬了一口, 绿豆面的香, 他妈在每一张上头还撒过一点点盐。

「我是济宁的, 张建国。」 他咽下去, 朝大家说。

四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林志远先接。「林志远, 江苏盐城。」 他说完, 推了一下眼镜。

「上海, 陈雪。」 陈雪说。她手里那条煎饼咬了一小口, 慢慢嚼。

「泉州王美琪。」 王美琪笑了一下。

「北京周宇航。」 周宇航最后一个, 三个字, 没多。

五个人就这样在塑料地毯上, 把自己的城市和名字交了一回。没有谁伸手, 也没有谁说幸会幸会。张建国心里头只是感到, 这一刻他知道了边上这四个人是谁——之前在 Mr. Tan 牌子前听见过名字, 但听见和知道不是一回事。

林志远嚼着, 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棉袄外面的口袋, 又放下。张建国没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煎饼吃到一半, 灯灭了。

不是这一户的灯灭, 是整栋楼的灯一起灭。客厅的吸顶灯 「啪」 一下黑了, 走廊外公共灯泡的那一圈黄也没了, 楼下小贩中心那一片亮也跟着没了。一秒钟里, 所有的光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谁也没尖叫。

「跳闸了。」 林志远说。

「整栋楼都跳了。」 周宇航说, 「不是我们这一户的事。」

王美琪在黑里 「噗」 笑出来。

「这跟我家乡一样。」 她说, 「我们那边夏天电压不稳, 一动空调就跳。」

她一笑, 张建国先跟着笑, 然后陈雪笑了一下, 林志远也笑出声, 最后是周宇航——他笑得最轻, 但也是笑了。五个人在黑里笑成了一团, 笑声在空房子里回了一下。张建国心里那股一路上压着的别扭, 介个时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挑开了。

周宇航从棉服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啪」 地打着了。火苗一豆, 在他下巴底下晃。他不抽烟, 是借这一豆火给大家照一照——王美琪的眼睛, 陈雪的下巴, 林志远的镜片, 张建国手里那块刚咬过一口的煎饼, 都被那一点橘黄色暖了一下。

火苗灭了又点, 点了又灭。三分钟里他点了三回。

电来的时候, 吸顶灯一下子又亮起来, 亮得有点刺眼。五个人坐在地毯上, 面前是一摞已经被吃掉一半的煎饼, 一把小砍刀放在旁边。张建国抬眼一看, 发觉大家脸上都还挂着那点没收回去的笑。

他没说话, 把剩下那一截煎饼一口塞进嘴里。

外面 Toa Payoh 这一夜的闷热透过没关严的窗缝漏进来, 跟客厅里的空气混在一起, 不分谁是谁。

--- End of Chapter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