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散场
【王美琪 · 2002年7月26-27日 · 新加坡 NUS Eusoff Hall / MOE 教师宿舍 / 牛车水南春】
七月二十六号礼拜五早上九点过, 王美琪站在 Eusoff Hall A-3 房门里头。
这一间房她从 1998 年 8 月住到现在。行李昨夜收的: 一只硬壳大箱搁床脚, 一只中号软箱在桌底, 双肩包搁椅背。衣柜空了, 抽屉空了, 桌面只剩一只搪瓷茶缸和那本蓝色硬皮日记本。
她朝本子伸手, 翻到 2000-11-08 那一页。半夜两点用钢笔写的一行: 「我留下来教书。」 看了三秒, 把本子合上, 朝双肩包内袋朝下塞。茶缸是 1997 年 11 月从泉州带过来的, 缸沿一道掉瓷, 五年没换。她把缸子塞进硬壳大箱最上一层。
自己那一辆 lorry 明天早上才到。今天是先帮其他人。她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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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 NUS Sheares Hall B-4。
陈雪一个人在房里收。深棕色硬皮笔记本已经收进 OCBC 黑色 portfolio bag, 桌上一摞 Bizad 教材。
「美琪, 我自己来得及。」
「你那一摞教材谁帮你抬。」
陈雪没接。两人把教材码进中号箱, 大箱抬到电梯口。
「你 Tanjong Pagar 那边几号。」
「今天下午。OCBC 给的钥匙昨天到, 五楼朝南。」
陈雪 lorry 司机是马来人。陈雪把 portfolio bag 搁副驾。
「下午两点 Hall 6, 张建国那边。」
「我知道。」
lorry 朝 Buona Vista 那头开。王美琪站着看 lorry 拐过路口, 没挥手。
下午两点, NUS Hall 6 305。
张建国蹲在书架那面朝下层最右一格朝里掏。她没看清他收的是什么, 也不问。她朝桌上那一摞 NUS SoC 大四 final project 打印稿伸手, 压进硬壳中箱。
「你 PGP 几号。」
「今晚。Daniel 哥们去年住过, 单间, 有空调。先住一两个月, 九月物流公司给我安排 Tuas 公司宿舍。」
张建国把那一格里那一摞东西塞进中箱底, 压一件 polo 衫朝上盖。他朝她抬眼。
「美琪, 介个事朝你说一句。今晚南春你别朝雪那边提 PGP。她要是问, 你就说我朝 Tuas 走。」
「为什么。」
「她会想细。最后一夜, 我不让她想细。」
「行。」
下午三点过, lorry 朝 PGP 那头开。Hall 6 红砖墙, 日头西斜, 一片暖橘色。
下午四点过, NTU Hall 4 二楼 215。
林志远朝床头那面书架走过去。下层最右一格, 上头几样物件堆得不齐: 一件深蓝色羽绒外套叠成方块, 一只信封, 一件墨绿色羊毛毛衣, 一只白色信封, 一张相片, 一份 A4 合同复印本。
「这一格我自己来。」
「好。」
她朝桌底那只中号软箱伸手挪到门那面, 台灯卷线压进大箱头层。林志远朝那一格朝里收, 一件一件朝硬壳大箱最底下塞。她从眼角看见他塞最后那份合同复印本的时候手停了半秒, 又压下去。她没问。
四点半 lorry 到。林志远朝副驾窗外抬手摆了一下。她朝他摆回来。lorry 朝 Toa Payoh 那头开。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1997 年 11 月二十七号那一夜五个人挤过的那一块 HDB, 跟今晚他要住的 HDB 单间, 隔几栋。
傍晚六点, NTU Hall 4 C 楼 308。
周宇航的房比 215 偏小一格。桌上一摞英文小说, 最上头那本绿皮封面。Parker 钢笔横搁桌沿。
「美琪, 你今天五个 Hall 转完了。」
「最后一个就你这边。」
他朝桌底那只木匣子伸手压进大箱底层。匣子盖朝上那一刻她瞥见父亲那本样书的扉页朝外, 钢笔字一行 「父. 2001-08-15」。她没多看, 朝桌上那一摞小说伸手帮压。
「Holland V 是几楼。」
「二十一楼朝东。GIC housing allowance 加自付。比 Hall 大三倍。但是没人。」
七点不到, lorry 朝 Holland V 那头开。
她在 Hall 4 C 楼下站了一会儿。今天五辆 lorry 朝五个不同方向: Eusoff 朝 Bras Basah, Sheares 朝 Tanjong Pagar, Hall 6 朝 PGP, 215 朝 Toa Payoh, 308 朝 Holland V。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我帮所有人搬完了, 我自己那一辆明天早上才来。今晚回 Eusoff A-3 睡最后一夜, 一个人。
她朝校门那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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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号礼拜六上午十一点, MOE 教师宿舍, Bras Basah 一带。
一栋 1980 年代的老组屋, 五层, 米黄色外墙。她那一间在五楼最东头, 一房一厨房一卫生间, 朝东窗下是楼底草坪, 再过去是 Bras Basah Road 一段。
司机印度中年, 帮她把大箱和中号箱抬上五楼, 朝她伸手要钱。她递过去 25 SGD。司机点头, 走。
门关上。
房里很空。客厅一张木桌, 一把折椅。卧室一张单人床, 一只衣柜。厨房一只电磁炉, 一只电水壶。
她朝木桌那面走过去, 把双肩包搁桌面。把日记本掏出来搁桌面, 把那只钢笔横搁日记本上头。这只钢笔是 1997 年 11 月出发前两天父亲在泉州那家文具店给她买的, 五年没换。
她朝那两样物件看了一会儿。
她朝卧室那面走。床单铺床, 枕巾压枕头。茶缸搁桌沿。衣物一件一件挂衣柜。电水壶接水, 插电, 烧。
她朝客厅那面走, 站在木桌前。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这一间, 是我接下来一年的房间。然后两年。然后六年。然后, 我也不知道。
1996 年她 SM3 第一次报名被退档, 那一阵她爸朝她说过一句 「人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 1997 年送她去厦门那一刻又说了一回。她那一刻没真懂。今天上午站在这间空房间客厅地中央, 她朝那一句又过了一遍。
她朝那面站了大约五分钟。没坐下。
电水壶 「卡」 一声跳了。她把水倒进茶缸, 茶叶是上礼拜母亲从泉州寄过来那一袋茉莉花。缸沿一缕白汽朝吊灯那面升上去。她端着缸子回木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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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牛车水 Smith Street 「南春」。
她从 Outram Park MRT 出口出来。Smith Street 步行街跟 1998 年 12 月那一回五个人第一次进南春的那一晚不一样, 也是一样。1998 年那一晚红灯笼是一只一只朝亮起来的, 这一刻是已经全亮。
她推门进去。
六个人。陈雪先到, 短发, 深色 OCBC 工作衫。林志远第二, 浅蓝色短袖衬衫。张建国第三, 灰色 polo 衫。周宇航第四, 深灰套头衫。陈志强 (1996 SM3 学长那一位, 上礼拜已经在某政府部门入职) 也到了, 灰色衬衫深色西裤。
「美琪。」 陈雪朝她抬头。
她朝陈志强和林志远中间那一格坐下。
梁姐从吧台后头朝桌那一面走过来。还是那身深红色印花上衣, 老花镜挂胸前那条银链子上, 头发烫一卷, 这两年那一卷比 1998 年 12 月那一晚多了几丝白。
「雪雪美琪建国宇航志远。」 梁姐朝五个人一一点过去, 朝陈志强偏头, 「你这一位, 这两年也来过几回了。」
「梁姐好。」 陈志强朝她点头。
「你们今天, 」 梁姐朝桌那一面看一秒, 「是最后一次了?」
林志远抬眼。「梁姐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一阵子 OCBC, GIC, 物流, 半导体, 老师, 都签下来了。我数过日子。」 梁姐朝桌那一面笑一下, 「该散场了。」
王美琪朝梁姐那一面看一秒。1998 年 12 月那一晚梁姐朝五个人那一桌端过那盘咖椰吐司朝桌沿搁下那一句 「中国仔, 加油」, 2002 年 1 月签 bond 那一晚梁姐端过那一壶多送的咖啡乌朝桌中央搁下那一句 「这一壶喝完, 你们就是新加坡大人了」, 这一刻是第三回。
陈雪朝桌那一面伸手。「咖啡乌六杯, 咖椰吐司两份。」
「行。」 五个加陈志强应。
咖啡上来, 每一杯沿一圈冰珠。咖椰吐司两盘, 黄油的亮和咖椰酱的绿一线一线压在面包片中间。王美琪先伸手拿一块, 慢慢嚼。咖椰那一格的香, 跟泉州她妈做的那一种甜不一样, 是椰浆和班兰叶的那一种甜。1998 年那一晚她咬第一口那一刻她朝四个人讲过一句 「这个味道我家里没有」。这一刻她没说。
「介个礼拜一各人都几号入职。」 张建国朝桌那一面问。
陈志强先接。「我七月二十二号已经入职了。某政府部门。」
张建国朝陈志强点头。「我下礼拜一。八月十九号。Tuas 那家物流公司。先 PGP 住一两个月过渡。」
王美琪朝陈雪那一面瞬间偏一秒。陈雪朝桌沿那一杯咖啡乌看了一秒, 没问。
林志远第二个。「下礼拜一。八月十九号。Tuas 半导体, 工程岗。」
「跟你三公里。」 张建国朝林志远偏头。
周宇航第三个。「下礼拜一。八月二十六号。GIC, investment analyst, public markets。」
陈雪第四个。「下礼拜一。八月十九号。OCBC management associate program。」
四个 「下礼拜一」。桌上五个人朝王美琪这一面看过来。
「我 8 月 19 号到学校。MOE 那一边给的入职日是九月二号开学第一天, 但教师备课要提前两礼拜。我朝学校报到是十九号那一礼拜。」
「美琪你还是不一样。」 陈雪笑一下, 「你的礼拜一是教室里头第一节课。」
桌上一阵笑。陈志强朝她那一边偏头, 「学校在哪一头。」
「东海岸, Tampines 一带。中文部。」
她朝桌那一面看了一会儿。五个 「下礼拜一」, 我一个 「八月十九号」。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我们已经不是同一种时间了。
她没说。她朝杯沿那一圈冰珠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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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过, 六个人朝南春那道木门走出去。
梁姐朝吧台那一面收最后一桌的杯子。她抬头朝六个人那一面笑一下, 一只手还在擦杯子。
「散是散了, 别忘了来。」 梁姐说。
王美琪心里头咯噔一下。陈雪朝梁姐那一边偏一下头, 「梁姐, 我们记得。」 林志远朝梁姐那一面也点了一下头。张建国和周宇航跟着点。陈志强朝她说一句 「梁姐再见」。
六个人一前一后朝木门走出去。王美琪是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门外 Smith Street, 头顶那一串红灯笼仍亮一长串, 从街口一直亮到街尾。
雨这一刻落下来。
不是慢慢下的那种。是直接落下来, 砸在 Smith Street 那一段水泥地上, 砸出一片细碎的浅白。她朝头顶那一串灯笼看一眼, 灯笼底下那一道光被雨珠打得抖了抖, 又稳了。雨不大, 是七月雨季尾的那种短阵雨。
六个人没躲。陈雪朝雨里抬头看一眼, 没躲。林志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 又戴上。张建国把双手插进裤兜。周宇航站着, 朝街口那一头红灯笼那一格看。陈志强朝她那一边偏一下头, 没说话。
王美琪站在 「南春」 木门口那一块。雨珠打在 Smith Street 路面那一片水泥地上, 溅起一格一格细小的水珠, 借着头顶红灯笼的光, 是一格一格淡橙色。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没出口: 1997 年 11 月二十七号那一回我从泉州过来, 樟宜 T1 出口外头那一阵急雨, 不到三十秒就停, 棕榈叶被风掀得反过来。今晚这一阵, 比那一阵慢一格, 也比那一阵柔一格。
她朝心里头又落一句没出口: 下次再来不知是几岁。
她没说。
陈雪朝她那一边偏头, 「美琪, 走。Outram 那一头。」
「走。」
六个人朝 Outram Park MRT 那一头慢慢走。Smith Street 步行街这一会儿摊位已经收得差不多, 但红灯笼还亮着, 一只接一只朝街口那一头排过去。雨珠打在灯笼皮上头那一格 「啪嗒」 的轻响, 跟收摊那一片金属架收起来的 「咔哒」 声混在一起。
王美琪走在最后。她朝南春那道木门那一面回头看一眼。门里头那一面, 梁姐还在吧台那一面擦杯子, 灯光是黄的, 1998 年 12 月那一晚那一格黄。
她朝那一面看了三秒。
她转身朝 Outram 那一头走。雨珠落在她肩头那一件浅米色衬衫上头, 一点一点。她没撑伞, 也没有伞。前面陈雪和林志远走在最前, 张建国和周宇航走在中间, 陈志强朝她这一边落半步。Smith Street 那一片头顶的红灯笼, 朝她身后那一头一只一只暗下去。
走到街口那一格, 她又回头一次。「南春」 那块竖招牌, 红底黑字两个, 在雨里头还亮着。
她转身。雨没停。它就这样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