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SARS 春
【陈雪 · 2003年4月22日 · 新加坡 Tanjong Pagar 单房 HDB】
四月二十二号礼拜二早上七点, 闹钟响。她伸手按掉, 朝床头那个白色塑料壳的电子温度计伸手。
二十秒。屏幕跳出 36.8。她朝抽屉里那张 OCBC HR 上礼拜发下来的体温登记表伸手, 圆珠笔在 04-22 那一格里写: 「Tue. AM. 36.8.」 字写得方正, 没拖。这一列是第七格, 七格都在 36.5 到 36.9 之间。
她起身朝客厅那一面走。这一间一房 HDB, OCBC 入职那阵公司给 management associate 配的过渡公司宿舍, 上礼拜五她从 Sheares Hall 搬过来那一刻起住, 算到今天第三十四天。客厅一张二手宜家圆桌、 一把椅子、 一台 IBM ThinkPad、 一台朝东的窗。卧室单人床、 一只衣柜。厨房一只电磁炉、 一只电水壶、 一只小冰箱。
她朝东窗那一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是 Tanjong Pagar 商业区, 早上七点过这一刻, 隔壁那栋写字楼一格一格的玻璃幕墙才开始亮。三月十三号 SG 第一例 SARS 之后, 这一片下班高峰期人流就薄了一档, 这一礼拜更薄。楼下那一段 Maxwell Road 偶尔过一辆 taxi, 后排是空的。
ThinkPad 开机。Outlook。OCBC HR 早上六点四十发的邮件还在收件箱顶头。
「Sherry, this is to confirm your team is on home shift this week (21 April – 27 April). Office reopens for your team next Monday 28 April. Please continue to log temperature twice daily and submit by Friday EOB. Stay safe. — Wendy. OCBC HR.」
她朝 Reply 那一格点过去, 打 「Noted. Thanks. — Sherry」, 发出。
九点钟, OCBC 内部 conference call。她戴耳麦。Mrs. Tan 那一位带 management associate 这一组的 supervisor 在 call 里头点过名, 「Sherry, you're on the SME credit risk model this week, right?」 「Yes, I have a draft by Thursday.」 「Good. Take care.」
call 结束。她朝 Excel 那一面把昨晚做了一半的本地中小企业贷款风险模型继续往下做。SARS 这一档, OCBC 内部下了一份临时口径, 餐饮、 旅游、 会展、 酒店四个行业的 SME 客户授信窗口暂时收紧。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一层风险溢价朝模型里头嵌进去, 历史违约数据攒得不够, 她得用 1997 年亚洲金融风暴那一阵的代理数据先顶上去。
中午十二点, 她合上 ThinkPad, 朝厨房那一面走。
冰箱顶层是上礼拜二一次性买的那一摞罐头, 沙丁鱼、 红烧鸡块、 番茄豆, 已经吃掉了七罐。中层是米和方便面。下层是上礼拜二买的青菜、 鸡蛋、 番茄, 这一刻青菜叶尖已经发黄。她取一罐沙丁鱼。开罐器朝罐口压下去, 拉开。一种咸腥味朝她脸上扑了一下。
电饭煲前一晚煮的米饭还剩半盒。她舀两勺到一只白瓷碗里, 朝沙丁鱼罐头里头舀两块搁米饭上头。罐头里头那一层油她没舀。
这一顿饭花了不到十分钟。下午一点到五点, 她做了两个 Excel 模型。屏幕外那一格 Tanjong Pagar 商业区的太阳从东走到西。她朝东窗那一面没回头。
下午五点半下班。六点, 她朝冰箱那一面又开了一回, 挑了几片还能吃的青菜, 用水冲了冲, 切。鸡蛋打散。一勺油下锅。
她朝桌前坐下, 朝那一碟青菜炒蛋看了一秒。没胃口。她朝厨房那一面又起身, 取一只玻璃杯, 接了一杯白开水, 端着杯子朝东窗那一面站。
楼下 Maxwell Road 这一刻有一对男女经过, 都戴着白色的医用口罩。男的灰色衬衫黑长裤; 女的浅蓝色 polo 衫。两个人保持一米左右距离。这两年她在 Bizad 食堂、 Holland V、 牛车水, 这种 「两个人保持一米左右距离」 的动作她不曾见过。这一礼拜每一回朝东窗看, 她都见过。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连续七天没出门。我从来没这样过。
七点不到, 她把那一碟青菜炒蛋朝水槽倒了一半。剩的半碟米饭朝冰箱里头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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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客厅。
她朝沙发那一面坐下。沙发是公司宿舍配的浅灰色三人位, 她一个人坐在最右那一格。电视是十四寸的 Sharp, 她按了电源, 跳到 Channel News Asia。
晚十点的新闻直播。屏幕底下那一行红色字幕滚一行, 「SARS UPDATE: 3 new cases today. Total confirmed: 192. Death toll: 17.」 主播在念 Tan Tock Seng 那一边今天又加了哪一栋楼朝隔离病房调用。切到一段街头采访, 一位本地华人安娣戴着口罩在巴刹买菜, 「I just hope my children stay home, lor.」 切回演播室。
她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客厅这一刻只有沙发底下那一格小台灯的暖黄。
她从沙发起身朝桌前走。从抽屉最底下那一格取出深棕色硬皮笔记本, 翻到 2003-04-22 那一页空白。从笔筒里取出那一支父亲 1996 年在淮海路给她买的钢笔。
笔尖悬在那一页上头。她想了一会儿。她没写。
她把笔横搁在那一页空白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没搁回抽屉。她想给上海家里头打电话。礼拜天晚上那一通她已经打过一次, 父亲陈慕白接的, 「家里都好你别担心」。这一礼拜不打第二次, 母亲会担心, 父亲也会担心。她朝那具白色 Singtel 座机看了一眼, 没拿起。
她朝沙发那一面又走回去。躺下。客厅小台灯没关。她闭眼。
桌上 GSM 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她朝桌那一面睁开眼, 起身, 走过去, 拿起。Nokia 3310, OCBC 入职那阵公司发的, SG 内 GSM 套餐月包三十新币含一定分钟数加无限短信。屏幕亮一格淡绿。
发信人: 林志远。
「你睡了吗。」
她朝屏幕那一格字看了一秒。
她拇指压回。「没睡。」 发送。
不到二十秒。屏幕又亮一格。
「电话?」
「好。」 发送。
她朝沙发那一面走回去, 在最右那一格坐回去, 把座机连同电话线一起朝沙发这一边拉过来, 搁在右侧扶手那一格。她把背朝靠垫那一面靠下去, 等。
电话铃响。她接。
「喂。」
「陈雪。」
林志远那一边背景音很轻, Toa Payoh 半导体公司宿舍这一间一房, 跟她这一间一房在 SG 不同的方向, 同样的格局。她朝座机那一面把听筒贴住右耳, 用左手把电话线在膝盖上头绕了一圈。
「林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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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过。她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句话进的这一通。
林志远在跟她讲 1999 年 1 月寒假他第一次回盐城, 父亲林广海那一句 「回来就好」。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他是说『回来一趟就好』, 是讲距离。我隔了三年才听懂他说的是『你回来了, 这件事就够了』, 不是讲距离, 是讲他这个人。」
她嗯一声。
「然后去年七月毕业典礼, 我自己手机拍了三十张照片发我姐 hotmail 那一晚, 我爸在县城邻居家里头看完了照片, 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接的时候人在 Hall 4 阳台。我爸说『儿子, 你比我有出息了』。」
她嗯一声。
「我父亲一辈子在盐城那家钢厂里头干了三十年, 1998 年下岗, 在家蹲了三年, 2001 年朝镇上一家小厂子当个看门的。他这一句『你比我有出息了』, 不是夸我, 是替他自己结一笔账。三十年没出过苏北, 他儿子出了苏北还出了国, 这件事在他自己心里头算交代了。我朝他那一边只说了一句『嗯, 爸, 你早点睡』。」
她朝座机那一面把听筒贴得更紧一档。
「林志远。」
「嗯。」
「你父亲那一句, 跟我父亲去年七月在 NUS UCC 朝我抹眼角那一下, 是同一件事。」
林志远那一边停了两秒。
「嗯。」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这件事我没朝其他人讲过。她朝听筒那一面讲。
「1999 年 1 月我回上海过年, 走在衡山路那一段梧桐树底下, 那一阵梧桐叶子落得快, 我朝父亲那一边走, 父亲在我前头一步, 他转头朝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我问『爸, 你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后来到家, 我问我妈, 我妈说你父亲一辈子说话慢半拍。我那一刻心里头落了一句, 没说出口, 『我也是』。」
她讲完。她朝沙发靠垫那一面又靠下去一档。
林志远那一边沉默。
「陈雪。」
「嗯。」
「我从前不知道这一件事。」
「我从前也没朝你讲过。」
凌晨三点半, 二人朝其他四个人那一块也讲过一两轮。Janice 跟张建国 2001 年三月十七号 East Coast Park 那一晚, 二人都听过, 没具体过。林志远在 NTU SCSE Lab 跟周宇航 2001 年 9 月那一夜两个人朝同一首 「同桌的你」 朝最后一句一起哼过半秒, 这一段林志远没朝群组讲过, 这一夜朝陈雪讲了。陈雪朝林志远讲过王美琪 2000 年 11 月深夜那一句 「我留下来教书」 是怎么落定的。
二人没谈未来。没谈 OCBC 那一档 sponsorship 的后续, 没谈半导体公司六年合约的后续, 没谈 2008。
凌晨三点四十, 陈雪朝座机那一面把听筒朝右耳换到左耳。她朝听筒那一面讲。
「林志远。」
「嗯。」
「前几天我跟许立群吃过饭。」
林志远那一边停了一秒。
「嗯。」
只那一声 「嗯」, 没接。她朝听筒那一面也没朝下接。这一句搁在两个人中间, 像一块石头朝水里落下去, 没溅起水。她朝沙发右侧扶手那一格座机看了一秒, 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他还是不问。他知道不必问。
凌晨四点。
「林志远。我得睡了。」
「好。」
「晚安。」
「晚安。」
挂。听筒搁回支架那一下卡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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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客厅。
她在沙发最右那一格仍坐着。座机线还在膝盖上头绕的那一圈。她把线松开, 把座机朝沙发边的小几那一面放回去。
客厅小台灯仍是二档暗。窗外这一刻是 Tanjong Pagar 商业区凌晨四点半, 隔壁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黑得彻底, 楼下 Maxwell Road 没有人, 没有 taxi, 只有路灯一格一格朝东南斜过去, 一格淡橙落在水泥地上。
她朝桌前走。深棕色硬皮笔记本仍开在 04-22 那一页空白上头, 钢笔横搁在那一页中间。这一夜跨过了, 实际朝下落笔的这一刻是 04-23 凌晨四点半, 但日期那一格她不改。这一夜归 04-22。
她拧开钢笔。笔尖落。
「他大概也只是不想一个人。」
一行。句号那一点压实。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笔横搁回那一页上头, 把笔记本合上, 朝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搁回去。
她朝沙发那一面走回去。这一回她躺下。沙发只有三人位, 她蜷一下腿够长, 头朝左侧那一格扶手, 脚朝右侧。客厅小台灯没关。
她闭眼。
她朝心里头落一句, 没出口: 林志远那一头是 Toa Payoh 一间一房, 我这一头是 Tanjong Pagar 一间一房, 中间隔了 SG 这二十几公里, 还隔着 SARS 这两个月的口罩。两个一房里头各坐一个不想一个人的人。
她没想再多。
天快亮了。东窗外那一格 Tanjong Pagar 商业区的天还黑, 但黑里头开始有一档薄薄的蓝。她朝小台灯那一面伸手, 没按。她从小被母亲教过, 这种时候不要把灯关掉再开, 心里头那一格暗会跟着关。她让小台灯亮着。
她朝沙发靠垫那一面把脸朝里头靠了一档。靠垫面料是公司宿舍配的便宜棉布, 一种没什么气味的棉布。
楼下 Maxwell Road 路灯仍亮一格淡橙。